遠處傳來獵獲的歡呼,公主的笑聲清脆悅耳,遠遠地,落在兩人耳中,竟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刺耳。蘇圓圓攥緊了布角與抄本,忽然轉身往司凜的營帳走去。那枚銅哨還在袖袋裡,冰涼的觸感,此刻倒成了唯一的底氣。
她不知道司凜會不會管,敢不敢管,也不知道這第二份奏摺能不能遞到陛下眼前。但她清楚,有些事,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也必須去做。就像母親當年教她辨布料時說的:“好布壞布,摸一摸便知;人心好壞,試一試才曉。”
但那摺子終究冇能送出去。
圍獵儀式的鼓樂聲剛歇,女皇便翻身躍上那匹雪白色的駿馬“踏雪”,她抬手接過內侍遞來的雕弓,目光掃過階下肅立的眾人,最後落在司凜身上時,微微頷首:“司中丞隨朕先行。”
司凜也未著官袍,而是換了一身利落的玄色騎裝,聞言躬身應道:“臣遵旨。”他翻身上馬,立於女皇身後,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西側林子,那裡的警示旗果然如雜役所說,斜斜耷拉著,像是被夜風颳鬆了繩索。
“陛下,”永泰公主笑著上前,手裡捧著一壺酒,“此去獵場深處,有幾處險地,不如讓金吾衛先去探探路?”
女皇揚眉,接過酒盞卻未飲,隻道:“朕射獵三十年,還需人探路?”說罷揚手將酒潑在地上,“起駕!”
馬蹄聲踏碎晨露,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往獵場深處進發。
行至一片開闊林地,女皇勒住馬韁,抬手搭箭。遠處草叢中竄出一隻麋鹿,皮毛在陽光下閃著金紅光澤。“陛下好箭法!”周圍響起一片讚歎。
會挽雕弓如滿月,箭矢破空的刹那,異變陡生,西側密林中突然有三道黑影,速度極快,為首者手中短箭直取女皇心口!那箭鏃在日光下泛著幽藍,顯然淬了毒。
“護駕!”衛淵的怒吼聲遲了半拍,玄甲衛的人牆尚未合攏,刺客已衝到馬前。
千鈞一髮之際,司凜猛地調轉馬頭,硬生生擋在女皇身前。那支淬毒的短箭“噗”地穿透他的衣襟,深深紮進左胸,距離心口不過寸許!
司凜悶哼一聲,卻反手抽出腰間佩的短刀,藉著落馬的勢頭劈向刺客手腕。刀光閃過,刺客手中的第二支箭脫手飛出,擦著女皇的鬢角釘在樹乾上,箭尾兀自震顫。
“拿下!”女皇的聲音帶著驚怒,玄甲衛與金吾衛終於蜂擁而上,將三名刺客亂刀砍死。
司凜倒在地上,冇有動了。
女皇翻身下馬,看著那支幾乎要了司凜性命的箭,臉色鐵青。
“愣著做什麼?傳太醫!”女皇的聲音淬著冰,一腳踹開旁邊瑟瑟發抖的小吏,“拔箭!救不活司中丞,朕讓太醫院上下都陪葬!”
太醫們嚇得麵無人色,領頭的老院判顫顫巍巍趕到現場,顫抖著取出金瘡藥與解麻藥,手指剛碰到箭桿,就被女皇按住手腕:“用最好的藥,朕的內庫任憑你們取用。”她目光掃過司凜蒼白如紙的臉,又看向那支淬毒的箭,“查,這毒是什麼來路,箭鏃的製式出自哪個營衛!”
衛淵早已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地不敢抬頭。金吾衛將軍更是渾身篩糠,連聲道:“末將這就去查!這就去查!”
“不必了。”女皇冷笑一聲,指著刺客屍體,“他們穿的是金吾衛的甲,用的是金吾衛的箭,你查自己嗎?”她轉向衛淵,“玄甲衛護駕遲緩,罰俸一年,即日起由副統領暫代指揮使職。”
“至於你……”女皇的目光落在金吾衛將軍身上,“圍場安防不力,致刺客近身,削去將軍職,杖三十,貶去戍邊!”
旨意一下,無人敢辯駁。
女皇的目光掃過地上刺客的屍體,忽然對衛淵冷冷道:“你既戴罪,便去查這案子。三日內查不出眉目,你這副統領的位置也不必坐了。”
衛淵叩首應道:“臣遵旨。”他起身時,臉色比司凜的更白,揮手示意玄甲衛將刺客屍體抬去驗看,自己則親自帶著人去勘察現場。
幾個時辰以後,驗屍的仵作回報:“啟稟陛下,刺客脖頸後均刺青,像……像個林字,像是什麼標記。”
“林相?”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林相是永泰公主的少年知己,當年若不是她一道聖旨將公主指給鎮北侯,恐怕如今的丞相夫人便是公主。
這些年她著看兩人暗通款曲,未加阻攔,隻當是彌補當年的虧欠,卻冇料到,他們竟敢把手伸到自己麵前。
“繼續說。”女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刺客所穿甲冑雖是金吾衛製式,但甲片接縫處的烙印是偽造的,箭頭淬的毒是西域‘牽機引’,市麵上極難尋得,唯有……”仵作頓了頓不敢說。
旁邊有另一個小吏,小心翼翼道,“微臣查了記錄,唯有公主府的藥庫去年采買過類似藥材。”
衛淵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他剛帶人查過西側警戒線,那片鬆動的警示旗絕非自然損壞,繩索切口平整,顯然是被人用利刃割斷的。
而刺客突圍的路線,恰好繞過了所有金吾衛的明哨,卻撞上了幾處玄甲衛的暗哨,偏那些暗哨今日都被調去了東側,說是“防備猛獸突襲”。
“誰調的暗哨?”衛淵抓住一個金吾衛小校厲聲問道。
小校嚇得魂飛魄散:“是、是李女官昨日傳的口諭,說陛下不喜東側林密,讓加強防備……”
李女官?又是她。衛淵猛地想起司凜落馬前那句含糊的“李……”,看來這內鬼已是昭然若揭。
他轉身回稟女皇:“陛下,西側警戒線的繩索是被人刻意割斷的,刺客對佈防瞭如指掌,定是有內鬼接應。玄甲衛的暗哨被調走,正是李女官的手筆。”
女皇冷笑一聲:“李媛娘跟隨朕三十年,竟也敢背叛?去,把她給朕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騷動,一名玄甲衛捧著個錦盒奔來:“陛下,在李女官寢帳的床底暗格搜出這個!”
錦盒打開,裡麵是幾封書信,字跡正是林相的,信中雖未明說刺殺,卻屢屢提及“圍場安防”“未時三刻西向”等字眼,最後一封寫著“事畢,保你子平安”。
“她兒子……”女皇忽然想起,李女官的獨子上月因貪腐被收押,正是林相在朝堂上求情,才暫免了死罪。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起來:林相以李女官之子為脅,讓她配合調走暗哨、傳遞佈防圖;永泰公主提供毒箭與偽裝的金吾衛甲冑;刺客借西側警戒線的缺口潛入,趁著女皇射獵分心時動手,若非司凜早有察覺,以身相護,後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