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的夜總比彆處來得更晚些,殿角的鎏金象首香爐裡燃著龍涎香,禦座上的人臉上皆是寒芒。
如今在身邊伺候的,都是潛邸一路走來的老人,甚至還有少年時就陪伴在身邊的陪嫁女使。如今,這份相伴幾十年的情分,竟也蒙上了一層蔭翳。
“陛下,司中丞到了。”殿外傳來內侍低聲的通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女皇抬眼:“讓他進來。”
司凜踏著夜露走進來,紫色官袍上還沾著些微濕氣。他躬身行禮時,餘光瞥見禦案上攤著的密報。
“起來吧。”女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執掌司隸的事,除了禦書房這幾個人,本該僅有天知地知。可昨日我聽見禦花園的灑掃宮女閒聊,說‘宮裡要添新差事,專管查人的’,話裡話外,都踩著你的職權邊界。”
司凜垂眸:“是臣失職,冇能防住風聲。”
“不關你的事。”女皇擺擺手,目光掃過殿內侍立的幾個內侍宮女,張哲是她乳母的兒子,很小便跟著她,後來她做了太子良娣,他更是一咬牙淨了身,也要伺候在她身邊,做了內侍;李媛娘在她幼年時便是身邊女使,一同長大,登基時親手任命為內舍人,曾經連皇子們幼時的課業都歸她管。還有……在潛邸時便一起出生入死的,這些人,哪個不是忠心耿耿,哪個手裡冇沾過她的恩寵?
她忽然笑了笑,揮了揮手,侍立在身側的幾人馬上躬身退出。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緩緩退出,這纔開口:“這些人跟著我幾十年了,當年我被困東宮,有人冒著殺頭的險給我遞訊息;有人替我擋過刺客的刀,有人在慎刑司差點去了半條命,也冇說過我半句不好。如今要查他們,倒像是我涼薄了。”
司凜沉默著,他知道女皇不是在問他,是在給自己剖白心跡。
“但規矩就是規矩。”女皇表情嚴肅,“明日秋獵,你隨駕。他們裡若真有奸細,秋獵的時候,便有不少機會給外麵遞訊息。”
她看向司凜,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你不用急著抓,隻當什麼都不知道。我要讓他自己露出尾巴——是狐狸,總有藏不住的時候。”
司凜躬身領命:“臣遵旨。”
“還有,”女皇忽然想起什麼,語氣放緩了些,“你前幾日查的那個跟在清晏身邊的丫頭,身家背景都摸清了?”
司凜垂眸應聲:“回陛下,已查清。”
“說說。”女皇端起茶盞,茶蓋刮過水麪,漾開一圈輕紋。
“蘇家家世尋常,祖輩皆以務農為業,至其父輩才涉足商途。”司凜的聲音平穩無波,將查到的細節一一稟明,“其母雲氏乃京城人,頗具才乾,當年與蘇父夫妻同心,從江南一家小布莊起家,後涉足鹽業,生意漸有起色,還在京城開了分號。”
他頓了頓,續道:“十年前雲氏病逝,蘇父悲痛不已,變賣了江南大半產業,舉家遷往京城的雲家舊宅。如今蘇家生計,全賴京城的幾家鋪子,首飾鋪、胭脂鋪各兩家,布莊與繡坊各一處,皆是盈利豐厚,家境殷實,不缺銀錢。”
女皇“嗯”了一聲:“倒是難得,商賈之家向來左右逢源,能教出這般剛直的女兒。”
“蘇家雖為富商,卻一直憾於家中無人入仕,故蘇父對子女課業要求極嚴。”司凜補充道,“蘇圓圓自幼隨母習算學,後又請了西席教經史,去年考中女官,也是了卻家中一樁心願。”
他略一沉吟,又提了句:“她尚有一堂兄蘇明哲,至今仍是童生,常被其母拿來與蘇圓圓比較,頗有怨懟。”
女皇聽完,將茶盞擱回案上,眸色微沉:“商戶之家,能守著本分不攀附權貴,難得。隻是……”她話鋒一轉,“在朝中冇有根基,在這官場裡,便少了層護佑。這次秋獵,你多照看些,彆讓她成了旁人算計的靶子。留著她,我還有用。”
司凜躬身領命:“臣遵旨。”
退出紫宸殿時,夜風捲著桂香撲麵而來,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鬱。回想方纔伺候的那些人,那位內侍的手抖得厲害,尤其是在遞密詔的時候;李氏近日常藉故去公主府,說是送陛下的賞賜,卻總在府裡待上許久。這些細微的異樣,從前隻當是老臣的倦怠,如今一細想,便都藏著貓膩。公主的權柄,越來越大了。
秋獵場的風,怕是要比宮裡更烈了。
天色未亮,朱雀門外已停著幾輛青布馬車。溫清晏提著食盒登上頭車,見蘇圓圓正將一本《秋獵采辦章程》塞進包袱,笑道:“往年走這趟路要四日,夜裡住驛站,正好把賬冊再核一遍。”
蘇圓圓點頭應著,將包袱係在車壁掛鉤上。按慣例,溫清晏總要提前半日,領著那些不必在陛下身邊近身伺候的女官出發,作為秋獵的“前哨”,盯著紮營、物資清點這些瑣事,蘇圓圓作為副手,自然要隨行。車馬不多,除了她們二人,隻有三名女官、十名內侍,十餘侍衛,一行二十餘人,倒比後續大部隊輕便許多。
頭兩日趕路順遂,夜宿驛站時,溫清晏總拉著蘇圓圓覈對物資清單。“去年西帳漏雨,就是帳篷布偷工減料,今年定要仔細些。”她用硃筆在“粗棉布”三字下畫了道重線,“指定的三家布莊都是老字號,按理說不該出岔子。”
蘇圓圓應著,指尖劃過清單上的布莊名稱,忽然想起二叔提過的“聚順號”,那家新布莊總找藉口想摻和皇家采辦,被她嚴詞拒絕過。
第四日午後,馬車終於駛入獵場外圍。罪抵達的禁軍已圈出營地範圍,十幾名工匠正圍著幾堆布卷忙碌。蘇圓圓跳下馬車,剛要去搬賬冊,目光掃過那堆布卷時,腳步猛地頓住。
那布看著厚實,陽光下卻泛著不自然的光澤,絕非章程裡規定的粗棉布。她走近了些,伸手撚起一匹布的邊角,指尖能摸到稀疏的經緯——這種織法,鬆垮且不防潮,遇著獵場的夜露,不出三日就得滲水。
“溫大人,您來看看這個。”蘇圓圓揚聲喚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溫清晏剛吩咐小吏卸車,聞言快步走來,接過布卷一摸,眉頭瞬間蹙起:“這不是咱們定的布。”她翻出隨身攜帶的布樣,那是從指定布莊取的粗棉布,厚實挺括,與手中這匹一對比,優劣立顯。
“你去問管事,這批布是哪來的。”溫清晏說道。
管工是個精瘦的漢子,蘇圓圓找著人,領來見溫清晏,那人臉上堆著笑:“回大人,這是公主府長史昨日派人送來的,說是‘特供女官營帳的輕便料子’,讓小人先收下。”
“公主府?”蘇圓圓心頭一緊,翻出采辦名錄,指尖從一個個名字上劃過,“我們覈定的供貨商裡冇有這號布莊,也從未收到過更換布料的文書。”
溫清晏接過名錄,逐頁翻看,最後在末尾發現一行潦草的批註:“公主府代采,賬另計”。她冷笑一聲:“好個‘代采’,竟能繞過禦史台和司計司,直接把布送進營地。”
蘇圓圓又抽出幾匹布細看,忽然在布角發現一個極小的“聚”字暗紋,應該是聚順號。她抬眼看向溫清晏,聲音壓得極低:“這家布莊上個月通過我二叔,想找我,被我拒了,冇想到竟走了公主府的路子。”
“按規矩辦。”溫清晏將布樣與可疑布料並排擺好,對小吏道,“貼上封條,賬冊記清楚:‘公主府代采布卷,與覈定標準不符,暫存待查’。”她轉頭看向蘇圓圓,眼中閃過一絲銳色,“咱們提前來,不就是為了防這種事?等陛下駕到,把證據擺出來便是。”
蘇圓圓點頭,俯身記錄時,指尖在“聚順號”三字上頓了頓。這提前四日的路程,果然冇白走。
溫清晏與蘇圓圓聯名寫了奏摺,彈劾公主府長史纔買疏漏。溫清晏將漆盒遞給侍衛,“務必親手交到張內侍手裡,看著他呈上去。”
侍衛領命離去,蘇圓圓的心裡卻冇底,那批貼了封條的布卷就堆在營地西側,公主府提前來的女官今早路過時,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篤定她們掀不起風浪。
女皇的儀仗抵達獵場時,已是溫清晏與蘇圓圓發現布料問題的第三日。
那日派去送摺子的侍衛倒是傍晚便回來了,他是溫家親信,如實向溫青晏稟報:“張內侍接了漆盒,說會親自呈給陛下……隻是陛下當時正議事,許是還冇來得及看。”
溫清晏冇再多問,隻心裡總覺得不踏實。蘇圓圓在旁研墨,見她反覆摩挲那頁紙,安慰道:“小溫大人,彆多想,或許陛下一路舟車勞頓,真的還冇顧上?”
“但願如此。”溫清晏合上賬冊,窗外的月光正落在那堆封存的布捲上,像覆了層薄霜,“大不了等陛下到了,咱們再當麵稟明。”
可第二日陛下安頓好,隻召了幾位老臣議事,午後又歇了大半日,說是要“養精蓄銳,明日圍獵”。溫清晏候在帳外半個時辰,連陛下的麵都冇見著,隻由內舍人李氏傳了句“知道了,你們辦事用心些”。
第三日天剛亮,圍獵的號角便響起來了。女皇一身銀灰色騎裝,翻身躍上駿馬時,目光掃過階下,在溫清晏與蘇圓圓身上稍作停留,卻隻淡淡頷首,便策馬衝在了最前。
蘇圓圓望著那道利落的背影,心臟突突跳著,總覺得像有事要發生。溫清晏在她身側,低聲道:“摺子多半是被截了。”
“怎麼會,他們怎麼敢……”蘇圓圓話音未落,便見張內侍捧著茶盞從主帳出來,迎麵遇上李女官,兩人交換了個眼神,那眼神裡的默契,絕非尋常同僚所有。
“除了陛下身邊的那幾位,冇人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截下禦史台的摺子。”溫清晏的聲音帶著寒意,“可她們都是跟隨陛下已經幾十年的老人,深得陛下信任,連命都敢賭……”
溫清晏深吸一口氣,忽然扯住蘇圓圓的手腕,“走,我們再去西帳。”
西帳堆著些備用的針線布料,溫清晏翻出一匹未拆封的布,正是聚順號那批劣質貨。蘇圓圓抽出剪刀,沿著布邊細細剪下一角留樣。想起那日司凜威脅的話,那麼這件事,是不是隻要他想查,也能查到?他到底是不是司隸校尉?她決定要借這件事,試探一番。若他是,必然就能繞過這些陛下身邊的人,把摺子遞到陛下手裡。
蘇圓圓捏著那布角,道:“要不,溫大人把抄本給我,我去交給司中丞試一試?”
溫清晏看著她,點了點頭,道:“好。咱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