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中間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誰都沒再說話。
海鷗在遠處的礁石上叫著,海浪有節奏地拍打沙灘,那聲音綿延不絕,像地球的心跳。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四分鐘。
然後,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楓!秦楓!”
兩人同時回頭。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從灌木叢的小路上跑過來,麵板曬得黝黑,穿著一件褪色的藍色工裝褲,手裡拎著一個工具箱,跑得氣喘籲籲。
“老趙?”秦楓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怎麼了?”
“我那船!發動機又出毛病了!”老趙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急得直跺腳,“下午要出海呢,漁網都裝好了,這節骨眼上給我撂挑子!”
“前天不是剛修過?”
“誰知道呢!你趕緊跟我去看看,我估摸著是那個火花塞的事,但我不敢瞎拆。”
秦楓皺了皺眉,轉頭看了一眼還坐在沙灘上的林疏。
林疏仰著臉看他,表情很平靜,等他的下文。
“我得去一趟,”秦楓說,語氣裡帶了一點不確定,“船廠就在前麵,走五分鐘就到。”
“我跟你一起。”
“你……”
林疏已經起身:“快走吧,我還沒見過怎麼修船呢。”
秦楓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跟著老趙走了。
林疏踩著沙灘上的碎貝殼跟上去,步子不快不慢,剛好落在秦楓身後半步的位置。
老趙走在最前麵帶路,一邊走一邊回頭跟秦楓唸叨發動機的毛病,什麼“打著火之後抖得厲害”“排氣管冒黑煙”之類的。
秦楓偶爾應一聲“嗯”或者“知道了”,大部分時間都在聽,腳步沒停。
船廠果然不遠。
穿過灌木叢的小路,拐過一塊大礁石,就能看見那個藍鐵皮搭的棚子了。棚子靠海的一麵敞開著,裡麵停著兩艘船——一艘是白色的小漁船,另一艘更大一些,船底糊著乾涸的綠色海藻,看樣子有一陣子沒下過水了。
老趙的船就是那艘白色的。船尾的發動機艙蓋已經被掀開了,露出裡麵黑乎乎的一堆零件。
秦楓走到船尾,二話沒說就蹲下來,上半身探進艙裡。老趙趕緊遞上應急燈,另一隻手舉著扳手候著。
林疏在棚子裡轉了一圈,找了一個倒扣的藍色塑料桶,擦了擦上麵的灰,穩穩噹噹地坐下來,兩條腿併攏,手搭在膝蓋上,像個認真的小學生。
“你坐那幹嘛?”秦楓的聲音從發動機艙後麵傳出來,帶著一點迴音。
“看你修船。”林疏說。
“不無聊?”
“不無聊。”
秦楓沒再接話。
棚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金屬工具碰撞的叮噹聲和秦楓偶爾擰螺絲時發出的輕微的吱嘎聲。
林疏就真的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她看見秦楓把火花塞拆下來,舉到光線下看了看,電極頭上積了一層黑乎乎的碳。他用一把小鋼絲刷仔細地刷了刷,吹了一口氣,黑色的粉末飄散在空氣裡。
“積碳太嚴重了,得換。”秦楓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17號套筒。”
老趙手忙腳亂地在工具箱裡翻了一陣,找出來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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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楓接過去,三下兩下拆掉了舊火花塞,又從老趙遞過來的紙盒裡拿出一個新的,擰上去,動作行雲流水。
“還有怠速電磁閥,堵了。”秦楓又說,聲音悶悶的,“化油器清洗劑有嗎?”
“有有有。”老趙從箱底翻出一個白色噴罐。
秦楓接過噴罐,對著電磁閥的位置噴了幾下,一股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林疏皺了皺鼻子,但沒有動,也沒有抱怨。
秦楓似乎感覺到了她的不適,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受不了就出去等。”
“沒事。”林疏說,“你繼續。”
秦楓又把頭轉回去了,但手上的動作快了一些。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秦楓陸續檢查了燃油濾清器、噴油嘴和節氣門,一邊檢查一邊告訴老趙哪些需要換、哪些洗洗還能用。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沒有多餘的廢話,每句話都說到點子上。
林疏忽然發現一件事。
這男人,很會幹活。
“好了。”秦楓終於從發動機艙裡退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打著火試試。”
老趙趕緊鑽進駕駛艙,擰動鑰匙。
發動機轟的一聲響起來,聲音平穩有力,不再抖動,排氣管也沒有黑煙了。
“好了好了好了!”老趙喜出望外,連說了三個“好了”,從駕駛艙裡探出頭來沖秦楓豎大拇指,“秦楓,你這手藝,全島找不出第二個!”
“少拍馬屁。”秦楓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好,放回工具箱,用抹布擦手上的油汙,“月底一起結。”
“行行行,月底月底。”老趙笑得合不攏嘴,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秦楓搖了搖頭,沒接。
老趙也不勉強,自己叼上,連連道了幾聲謝後,抱著工具箱溜了。
棚子裡又安靜下來。
秦楓低頭擦手,但那塊抹布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越擦越花。他皺了皺眉,走到水桶邊把手伸進去洗了洗,又甩了甩,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林疏隻是看著他。
她白白凈凈的,跟他那一身油汙形成鮮明對比。
“老闆。”
“嗯?”
“幹你們這行應該有健康證吧?”
秦楓沒擡頭,搓著手:“怎麼了?”
“你身體健康嗎?有什麼疾病史嗎?”
“這重要嗎?”
林疏撐著下巴,一臉無辜:“這很重要啊。萬一你有什麼傳染病,我住七天,傳染了怎麼辦?”
“我沒有傳染病。”
“那慢性病呢?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
“沒有。”
“精神疾病史?”
“沒有。”
林疏點點頭,表情嚴肅得像在做田野調查:“那遺傳病史呢?你爸媽有沒有——”
秦楓皺眉:“你問這個多幹嘛?”
“就是好奇,”她說,“你這個人是不是從裡到外都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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