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倆聊著,林疏手機震動了下,編輯發來資訊。
“侵權案的判決下來了,這是賠償金額,你看看還沒有什麼要補充的,沒有問題的話賠償款會在三個工作日打在你卡上。”
林疏掃了眼那六個0:“可以。”
她正要鎖屏,對方又發來一條。
“對了,新文呢?”
林疏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上個月說月底交大綱,這都過了一週了。讀者群天天有人問,我都不敢說話。”
“在寫。”林疏打了兩個字。
“在哪寫?你那個荒島上?”
“嗯。”
“訊號不好也不耽誤你寫字吧?林疏你別糊弄我,你已經一年沒開文了,作為咱網站的頭牌,你不能這麼鬆懈啊!你跟我說實話,到底寫了多少字了?”
林疏看了一眼空白的文件。
“三千。”她麵不改色地撒謊。
“三千?!你上個月就說三千!”
“那就是三千零幾十個字。”
對麵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條語音。
林疏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
編輯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帶著一種被逼到極限的崩潰:“林疏——!你給我交出來——!哪怕先交個開頭也行啊!你知道現在市場多卷嗎?你再不發文讀者都要跑光了!跑光了!”
林疏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她吼完,才慢悠悠地打字:“我在體驗生活。”
“體驗什麼生活?”
“海島生活。沒有網路,沒有噪音,隻有海風和日出。這種環境適合沉澱,等沉澱好了,寫出來的東西纔有厚度。”
“我求你別沉澱了行不行?你再沉澱下去就要沉到海底了!”
林疏彎了彎嘴角,又打了一行字:“下週,下週一定給你一個開頭。”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說是真的。”
林疏沉默一秒:“這是絕對保真。”
編輯快速發來:“撒謊的人生八個兒子。”
“……”
好惡毒的詛咒。
編輯又發來:“說真的,你病養的怎麼樣了?”
病?
林疏看著這個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編輯又發來一條:“你別裝傻。上次你說要休息三個月,我給你批了。三個月之後你說還要再緩緩,我又批了。現在都快一年了,林疏,你得跟我說句實話,你到底還能不能寫?”
林疏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的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鼓成一麵帆。她盯著那塊被風撐起來的布料,腦子裡忽然湧進來很多聲音——
“你這次的人設跟上一本太像了,讀者會審美疲勞的。”
“感情線還是老問題,男女主的互動像在開學術研討會。”
“林老師,影視方那邊問了,說能不能把結局改甜一點?現在這個太冷了。”
“疏疏,你整天悶在屋裡寫那些死人的故事,會不會太壓抑了?要不換個輕鬆點的題材?”
“你最近是不是又不開心了?葯有在吃嗎?”
最後一句是心理醫生說的。
去年春天,林疏在交完第十六本稿子的第三天,發現自己起不來床。
能動,但是沒有力氣。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闆,腦子裡一片空白。沒有悲傷,沒有焦慮,甚至沒有那種傳說中“心如刀割”的痛苦。什麼都沒有。像一個被格式化了的硬碟,表麵乾乾淨淨,裡麵空空蕩蕩。
她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四天,她媽破門而入,把她從被窩裡薅起來,拽到醫院。醫生問了一堆問題,讓她填了幾張量表,最後在診斷書上寫了一行字:重度抑鬱發作。
林疏看著那個診斷,第一反應不是難過,而是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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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覺得自己“抑鬱”。
她隻是不想動,不想吃東西,不想說話,不想寫東西,不想見人,不想活著——哦,最後一條可能確實有點問題。
她開始吃藥。
葯有用,也沒有用。
有用的是,她能起床了,能吃飯了,能在編輯催稿的時候回訊息了。
沒有用的是,她還是寫不出來。
那種感覺像一個曾經跑得很快的人,忽然忘記怎麼邁步了。
她把第十六本交上去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啟過文件。
直到來了浮礁。
手機又震了。
林疏翻過來一看,編輯發來一條長語音。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
“林疏,我不是要給你壓力。但你得知道,網站這邊一直在問你,讀者那邊也一直在等。我說你出去採風了,說是為了新書做準備。但你要是真的寫不出來,你跟我說,我去跟上麵談,再給你批一段時間。”
林疏沉默了。
市場更新疊代速度很快,她害怕被遺忘。
林疏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打字。
“我的病在好轉。真的。下週開篇發你。”
發完,她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自己慢慢從小闆凳上蹲了下來。膝蓋抵著胸口,手臂環住小腿,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球。
這是她在家時最常做的姿勢,心理醫生說這叫“子宮體位”,人在感到不安全時會本能地回歸。
秦楓從廠裡出來,一眼就看見地上那個“球”。
他無奈:“你別這樣。”
林疏擡頭,一雙濕漉漉的杏眸看著他:“嗯?”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林疏收回視線,低聲:“你就是欺負我了。”
“……”秦楓也蹲下,“我怎麼欺負你了?”
林疏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他衛衣領口那根鬆掉的線頭上,沒有看他的眼睛。
“我能睡你嗎?”
秦楓微微皺眉,有些沒聽清:“什麼?”
“你身材不錯,長得也不錯,也是單身,那我能……追你嗎?”
“……你早睡醒是不是沒吃藥?”
林疏驚訝:“你怎麼知道?”
秦楓:“……”
“不說話我就當你預設了,回去吧,該吃中午飯了。”
林疏伸出手。
“幹嘛?”
“拉我一把。”
秦楓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白凈、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跟他這滿是油汙和銹跡的船廠格格不入。
他沒去接。
“自己起。”
林疏也不惱,把手收回來,撐著膝蓋自己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她站起來之後才發現,蹲太久了,腿有點麻,膝蓋一軟,身體晃了一下。
秦楓的手在那一瞬間伸了出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隻是輕輕一扶,她站穩的瞬間就鬆開了。
林疏說道:“我追你的話,你讓我跟在你身邊,每天看你做什麼。”
秦楓看著她,沉默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又嚥了回去。
他把手插進褲兜裡,轉身往回走,丟下一句:“隨你。”
“隨我”是什麼意思?
林疏愣了一瞬,然後小跑兩步跟上去,偏著頭看他的側臉:“隨我就是答應了?”
“隨你就是你愛跟不跟。”秦楓的步子沒慢下來,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但別耽誤我幹活。”
“不會。”林疏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許諾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就安靜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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