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靈地,幽深山澗。
滄昚懷抱著昏睡不醒的阿檸,身形如驚鴻掠影,不過片刻,鬥獸場的喧囂便被他甩在身後。
此地水霧瀰漫,四周崖壁陡峭。
他腳步站定,下意識低頭看向懷中的少女。
少女臉色蒼白如紙,眉眼緊閉,陷入沉睡。
他指尖撫過少女的髮絲,下一瞬,一縷獨屬於幽淵王族的氣息,清晰地纏上他的腕間,袖中墨銀鈴鐺也隨之顫動。
他薄唇微挑,低聲自語:
“是我幽淵嫡公主?”
十四載朝夕與共,阿糯與阿檸日夜不離,氣息早已深度相融,根本難以分辨。
緊隨其後的破空聲接連響起,阿翁、鐘阿伯、靈秀姑姑轉瞬便追至,三人呈合圍之勢。
阿翁「守清隅」淩空懸於身前,靈光流轉;
鐘阿伯「斷霄刃」旋繞周身,銀光乍現;
靈秀姑姑發間「沐風簪」,瞬至腕間,青靈之氣緩緩鋪開。
三人神色戒備,卻不敢貿然上前。
靈秀姑姑聲音微顫,卻強作鎮定:
“把孩子還給我們。”
滄昚冷冷抬眼,鬢邊墨銀色鱗紋額飾寒光流轉。
接著,他縱身騰空,低喝:
“「噬瓔」。”
黑色珊瑚枝椏自身後迅速鋪展成扇形屏幔。強悍威壓,瞬間席捲整道山澗。
他錯將懷中的阿檸認成了失蹤多年的幽淵嫡公主,抬眸蔑視三人,薄唇輕啟:
“放肆!此女乃是我幽淵遺失的嫡公主,爾等竟敢攜她涉險,闖入這等汙濁之地!”
此言一出,靈秀姑姑當即怔住,滿臉錯愕。
阿翁眼底掠過一絲恍然,他隻知曉阿糯是當年那場戰亂裡遺失在人界,被他收養的嬰孩。
後探其血脈氣息,得知她是幽淵人,卻從未料到她竟是幽淵嫡公主。
心思百轉間,阿翁隻與靈秀姑姑對視一眼,靈秀姑姑已然明瞭。
阿翁當即上前一步,對著滄昚躬身行禮:
“閣下息怒!我等愚鈍,先前不知公主身份,貿然帶她身陷險境,實屬罪過。
另外公主實在虛弱,近些時日不可輕易挪動,需就近即刻服下鹿心,耽誤不得。”
話音落,阿翁揮手,惡靈鹿屍身自葫蘆中直直墜地。
鐘阿伯指尖微引,懸於周身的「斷霄刃」淩空一掠,徑直剖出鹿心。
鹿心懸空而立。
滄昚見對方如此,便收了法器,雖眸中戾氣散了大半,卻依舊對一行人的身份存疑。
他低頭看懷中沉睡的女孩,指尖探過她微弱的脈搏,冷聲問:
“她為何沉眠不醒?”
阿翁:
“閣下勿躁,為保她性命才如此。”
阿翁抬手,隔空一引,便將那層縛著阿檸的沉睡靈力直接抽走。
阿檸呼吸微動,雖不再沉眠,卻依舊陷入夢魘。
接著,阿翁看向那顆靈鹿心,語氣沉穩地交代:
“公主此刻陷入夢魘,服下此心,方能保命。
此心腥氣極重,你拿回去反覆滌淨血汙,切作薄如蟬翼的小片,佐以薑絲壓腥,不必鹵煮,生食即可。”
滄昚當即一怔,滿臉不以為意,冷聲道:
“何須如此麻煩,我直接以靈力將此心注入她心脈,吸收豈非更快?”
阿翁拱手,語氣沉穩:
“她體質特殊,承受不住直接灌輸,隻能以人間溫補之法服用,望閣下應允。
若孩子實在難以入口,勞煩閣下暫時封印她味覺和嗅覺。”
滄昚看他神色誠懇,不似有詐,再想到懷中氣息微弱的“公主”,終是壓下疑慮,頷首:
“我知曉了。”
他接過靈鹿心,將阿檸護在懷中,身形一晃,消失在山澗彎道處。
阿翁側身問:
“靈秀,那縷竹影蹤息可放好了?”
靈秀輕聲應道:
“放心,已安放妥當。
此乃沐風簪生出的追蹤氣息,草木屬性,阿檸本身自帶草木靈息,那位便是察覺,也隻當是阿檸自身氣息。”
三人眼神一交,不再多言,轉身往客棧而去。
* * *
同一時刻,斷海荒灘,一場惡戰悄然開啟。
荒灘兩側平坡,環生亂林,陰濁之氣交擾不休。
百餘名冥夜暗衛穿行於亂林之間,隱去氣息。
“統領,滄昚總統領隻帶四人入棲靈地,未免太過獨斷。”
一名暗衛低聲出言,略帶不滿。
寂柒冷斥:
“慎言,按令行事。此地陰寒煞氣極重,須加倍謹慎。”
話音落下,哢哢哢的骨骼聲自林間一側傳來。
寂柒連忙帶暗衛藏匿,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遭動靜。
隻一瞬,他們身側層層疊疊的骨靈破沙而出,眾暗衛慌亂之中,暴露了自身氣息。
寂柒見狀,示意眾人不再隱藏氣息,當即迎戰,頃刻與周遭骨靈纏鬥在一處。
荒林沉夜,陰風呼嘯。
近處廝殺正酣,林間另一側,兩道孑然身影亦隨之入局。
兩道身影輾轉騰挪,正與成堆的骨靈廝殺。
隻見那少年仙君立於亂骨之上,指尖凝力。
一枚澄澈湛藍海珠浮於掌心,正是「辰魄」。
“星承天軌,滄凝萬珠。”
一聲低喝,靈珠登時化作無數小水珠,漫天星華四散迸發,交織凝成長戟,星河之力洶湧席捲。
他沉腕振戟,戟風橫掃,成片骨靈儘數湮滅,乾淨利落。
“「鎮寰」。”
少女仙君指尖輕觸耳墜蓮心,輕聲低喝。
蓮心疾展化柄,蓮瓣層層翻展,次第鋪作青玉色瑩澈傘麵。
她執傘輕旋,寒聲再念:
“蓮華滌穢,骨靈歸寂。”
青玉流光瞬息橫掃四方,成片骨靈應聲崩碎,儘數化作輕渺飛灰。
隻是盤踞在骨靈眼眶之中的惡煞氣,並未隨之消散,反倒朝著林間逃竄。
淩知予正要動身追剿惡煞氣,下一瞬,青玉蓮傘靈韻劇烈震顫,一股異樣氣息直貫她神識。
淩知予心頭一緊,感知到近處存在大批陌生氣息。細細分辨,竟和父王曾提及的幽淵氣息高度吻合,她當即暗中向天界傳出訊息。
鐘離亦珩亦有所覺,低聲道:
“知予,對方人數眾多,我們暫且撤離。”
寂柒亦感應到二人周身氣息淩冽不凡,疑似天界之人,麵色驟沉,當即催動珊瑚魂息,暗中傳信滄昚。
* * *
棲靈地山間風波已息,彆院屋內靜謐安然。
“端過去。”滄昚略一停頓,“回來,我自己來。”
靈鹿心是他親手洗淨,切得薄如蟬翼,覆上大把薑絲。
他走近榻邊。
阿檸緩緩掀開眼簾,一股腥氣率先鑽入鼻腔——正是她最怕的味道。
陌生的屋舍,陌生的身影,她眼眶泛紅,卻強撐著一聲不吭。
滄昚夾起一片鹿心遞到她唇邊,聲音放軟:
“彆怕,我是你兄長,快吃。”
腥氣直衝喉嚨,她胃裡一陣翻攪,猛地偏頭乾嘔起來,眼淚被逼出,渾身輕顫,下意識往後縮去。
滄昚眸色微沉。
他尚不能完全確認她身份,可她身上那縷熟悉的幽淵王族氣息太過真切,是他尋找妹妹唯一的線索,絕不能就此中斷。
滄昚指尖微動,悄然運轉靈力,臨時封印了她味覺、嗅覺,刺人的腥氣瞬間被隔絕得淡若無物。
“吃吧,我暫時封印了你的味覺和嗅覺。”
那股刺得她作嘔的腥氣確實冇有了,可阿檸仍清楚這是生肉,心底依舊發怵。
見她遲疑,滄昚又輕聲道:
“這個是救你命的。”
阿檸睫羽微顫,眼前之人自稱是她兄長,態度溫和,並無半分強迫之意,眼底的警惕慢慢鬆了些許。
一番權衡之下,她終是輕輕張口,強忍著生理噁心,將靈鹿心嚥下。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慌,她得撐住。
“閉上眼,不要多想,就當它是救你命的藥。”
滄昚再次柔聲開口。
她抬眸望他,四目相對:
她眼底有茫然,有戒備,有強忍的委屈,卻藏著超乎年齡的堅韌。
滄昚望著這雙強裝鎮定的眼睛,心口莫名一緊,第一次生出清晰的憐惜。
隻一瞬,她便垂下眼,繼續安靜吞嚥。
吃到一半,腦海中翻湧的夢魘漸漸平息,身體輕快許多,腦海隨之浮現——阿翁、鐘阿伯、靈秀姑姑帶她一路前來的畫麵。
她表麵溫順如常,心底卻已打定主意:
先乖乖吃完,穩住眼前之人,再尋機逃走。
她便就著他遞來的鹿心,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嚥下……
“對了,你的幽淵鈴現在何處,妹妹?”
滄昚突然開口,猝不及防。
“幽淵鈴……”
三字入耳,阿檸麵上不露異樣,思緒頃刻間便牽到了阿糯身上。
她心念急轉,迅速回過神來,壓下紛亂念頭,輕聲答道:
“幽淵鈴……我自小就不曾見過此物。”
滄昚眸光微滯,須臾便斂去心底細碎疑竇,溫聲應道:
“原是如此,些許外物,丟了便丟了。”
他心中依舊存疑,卻也明白,留住她便是尋回公主唯一的線索。
正當此時,珊瑚魂息無聲鑽入他神識。
他麵上未有半分異動,依舊垂眸,不慌不忙地將餘下鹿心遞到她唇邊,看著她強忍反胃,一一嚥下。
待她服儘,滄昚又自胸前衣襟取出一枚鵝黃小果,放入她手中。
“這果子味道甘甜,可以壓腥。妹妹,我要暫時離開一下,很快便回。”
下一瞬,滄昚指尖微抬,守護魂力正要鋪開。
阿檸眸色微緊,輕聲喚住他:
“哥哥。”
出聲的同一瞬,一縷竹影蹤息自她指尖悄然釋出,為阿翁等人引路;
她順勢輕輕拉住滄昚衣袖,一副依戀的模樣。
藉著這一瞬,一絲草木靈息便附在滄昚袖口,隻待陣成,便落於陣眼。
隨即她垂眼輕聲:
“早些回來。”
阿檸這一聲軟糯的呼喚,讓滄昚心底不自覺泛起暖意,又念及她剛服下鹿心、身子虛弱,便刻意收斂靈力,佈下的看護陣寬鬆溫和。
他沉聲道:
“你們二人嚴加把守,不許任何人靠近,待我歸來。”
“是。”
暗衛齊聲應答。
看護陣緩緩閉合。
屋內隻剩阿檸一人,她的出逃,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