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堪堪擦黑,晚風徐徐,滿院桂香輕輕流轉。
“阿檸,來。”
阿翁抬手一拂,腰間酒葫蘆淩空飛出,懸停半空,靈暈流轉,似在無聲召喚周遭眾人。
不過片刻,靈秀姑姑、鐘阿伯、初翎婆婆、石頭爹、石頭娘牽著小石頭,儘數聚在桂香小院。
阿檸快步上前搬來幾張矮凳,一一擺好。
她望著眾人略顯凝重的神色,輕聲開口:
“婆婆、叔伯、阿嬸……請坐。”
話音一頓,垂眸收了心緒,聲音輕緩:
“我的身世……你們不必難開口。我長大了,放心!”
眾人默然落座,小院裡隻剩桂葉輕響,氣氛沉靜。
阿翁率先開口:
“阿檸、小石頭,我們全村之人,都來自空息界。
空息界原本與天界平齊,位於天界以西,整體懸浮於斷海之上。
界內無天無地、虛無縹緲。
玥魄族、雲渺族、寒息族,世代棲居白玉神樹內。
神樹之下,便是空息界的本源靈脈。
十四年前,一場浩劫突生,靈脈震碎、空域崩裂。
如今的空息界喚墟境,飄於斷海之上,與人界齊平。
村中的阿伯們多次到墟境探查,現分化為迷瘴森林、濕地沼澤、沙海殘垣三片地域。
近年來,天界也一直派仙君前去墟境打探。”
聽完,小石頭心口一震,小時候的《五界靈根謠》他記憶猶新,隨口唸了出來:
“空息本是先天神,不曆修行不曆塵,壽儘融土凝靈脈,生生世世護空垠……”
石頭娘眼角噙淚,摸了摸他的頭。
阿翁接著說:
“阿檸的生父名喚息辭,乃是空息界尊主,亦是五界至尊。
阿檸的母親名為玥笙,是空息玥魄族族長,被世人喚作靈後。
二人誌趣相投,相知相愛,一同維繫五界安寧。”
阿檸眼底淚光微閃:
“阿翁口中那對般配的夫妻,夢裡那兩道模糊的身影,就是我的父母。
他們……不在這世間了嗎?”
阿翁垂落眼簾,滿是不忍卻依舊如實作答:
“是的,他們將最後一縷生機留給了我們,而他們自己,永遠留在了那場浩劫裡。”
阿檸眼眶泛紅,聲音輕顫:
“那場浩劫?”
初翎婆婆握著木杖,滄桑聲音緩緩鋪開。
十四年前那場滅族的慘狀,如同畫卷般在眾人眼前徐徐浮現:
血色殘影自空息故土一路蔓延,直至人間安澤地界,蒼穹崩裂,黑風捲雪,殺氣窒息,碾壓天地。
兩派來曆詭秘、麵目晦暗難辨的強敵前後圍堵,凜冽威壓席捲四方。
前方一人玄衣肅殺,身後數千兵卒皆著黑紫鑲金邊戰服,步步緊逼。
他厲聲寒喝:
“儘數屠戮空息餘孽,擋路者格殺勿論!”
後方另一人墨黑衣袍,領口繡骷骨暗紋,身後簇擁黑壓壓雜駁人影。
他冷聲下令:
“隨我直赴空息奪取靈脈,此行有功重賞,阻路者儘數誅殺!”
尊主息辭素衣染血,靈力將竭,身形踉蹌,拚死擋在妻子身前。
掌心殘存靈力劇烈震顫,死死抵住洶湧威壓,唇瓣染血,聲音嘶啞:
“靈脈絕不能落入他們手中!”
靈後玥笙用神識傳音:
“玥魄一族,即刻抽身,自戰場折返空息,守護本源靈脈!”
玥魄族人聞聲即刻返回空息,亂軍已然逼近祖地防線,靈脈搖搖欲墜。
玥魄長老玥瞻振聲悲亢高呼:
“玥魄族人,隨我燃儘神元,碎脈護族!”
下一刻,玥魄族以身碎脈的畫麵慟然湧入玥笙神識:
靈脈轟然崩碎,金色星光漫天四散,空息祖地生機一瞬湮滅,玥魄全族氣息隨靈脈散儘,再無半點外泄。
息辭尊主、玥笙靈後滿眼悲愴,痛徹心扉。
全族五萬人鏖戰至此,身邊僅剩百人殘部,敵軍卻依舊如海潮洶湧。
他們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碎,再也無力抵擋,息辭尊主咬牙下達最後命令:
“初翎神君聽令,速帶阿檸與餘下族人撤離!一刻不得停留!”
息辭尊主與玥笙靈後對視,眼底隻剩決絕。二人催動靈元傾儘全部靈力,指尖凝出滾燙神血,掌心緊緊相抵。
同聲震徹天地,悲亢嘶吼唸誦獻祭殺咒:
“空息為魂,玥血為印,神魂共祭,鎮邪禦穹!”
……
往事如煙,悲寂落幕。
初翎婆婆從無儘回憶裡緩緩回神,嗓音依舊滄桑,繼續說著往後的一切:
“落霞村外的結界並非尋常禁製,它來自你母後神元中的一縷「玥魄魂印」。
危亡之際,她把那縷月魄魂印托付與我,我們上百口族人才得以隱匿。
我們未曾遠逃,就在安澤之畔用那一縷玥魄魂印佈下結界。從此一心一意守護你長大,你就是我們全部的根與希望啊!”
阿檸頷首,淚珠緩緩滑落……
小石頭眉頭緊鎖,追問一句:
“當年空息遭遇這般浩劫,其他四界冇有人前來相助嗎?”
鐘阿伯神色沉重,道出內情:
“浩劫來臨,尊主即刻催動「彩息」傳訊各界。
彩息最先傳至人界,因人界無靈力,隻告知他們遠離沄渡至安澤的邊界地帶。
通往其餘三界的彩息皆遭攔截。
事後阿翁偷偷重返戰場,見天界與古靈界的大軍正在收拾人間戰場,想來他們聞訊趕至,隻是戰事已然落幕。後輾轉打探,幽淵彼時也同步遭遇偷襲,自顧不暇,無力馳援。”
阿檸輕聲問道:
“阿翁,父親的彩息與我的溯音同源嗎?”
阿翁點點頭:
“溯音承你父親的本源。彩息的本體是五彩流風,傳訊更易被察覺;溯音是如風似霧的氣團,較彩息更為隱秘,功用也更強。”
阿翁話音剛落,小石頭攥緊拳頭,滿臉憤慨:
“那兩方隱秘勢力,可查到是誰了嗎?”
鐘阿伯上前一步,拍了拍小石頭的肩膀:
“這些年追查得知,其中一方,是來自蠻荒之地和夾縫地帶的惡修、惡靈。另一方無從得知。”
小石頭猛地站起,憤恨說道:
“既然查到一方,為何不殺回去,為我們的族人報仇,為我們的尊主、靈後報仇?”
石頭爹連忙開口:
“石岑,沉住氣,多學學阿檸。”
鐘阿伯神色凝重,緩緩道:
“一方麵那些惡修、惡靈散落在蠻荒地和各界夾縫地,無主無依。
另一方麵,我們落霞村不過百餘口人,且多數人的法器是守護型,縱然靈力深厚,麵對那些凶戾法器也終究不敵呀!”
阿檸忽地開口,聲音帶著慌亂與急切:
“法器?對,我們在棲靈地遇到的那幽淵人,法器那般凶悍。
可阿翁、姑姑,我們的法器素來溫和,怎麼辦……我冇有很凶的法器。”
話音未落,那個一向恬靜溫順的小姑娘,啜泣不止。
從小到大,她從未這般哭過。
阿翁緩步上前,眼角悄然濕潤,他抬手替阿檸拭去淚水,啞聲開口:
“不哭。你自棲靈地歸來不久便練成了溯音,千裡凝影相見、當麵敘語,此能力世間罕見。
我信你的青蕪帶仍可進階,乃至化有形為無形。其實法器凶悍或溫和,不在表象,關鍵在使用者。”
阿檸雙眼噙淚,重重點頭。
“嗯,我會好好修煉!”
靈秀姑姑上前抱住她,柔聲安撫:
“阿檸莫急,你擁有的能力比那些凶悍的法器有用得多。
前段時間我告訴過你,你是世間唯二擁有草木靈息之人。”
“可這樣的能力能幫族人做什麼?”
阿檸小聲追問。
靈秀姑姑雙眼噙淚看著阿檸:
“你想啊,將來我們收複故土,不單靠凶悍的法器。
我們需要軍隊。
一支紀律嚴明、眾誌成城的軍隊,纔是立身的根本。
而一支軍隊能否長久作戰,後方的療傷救治、糧草補給,更是重中之重。
所以你知道你有多厲害了嗎?”
阿檸輕輕頷首,眼底燃起灼灼信念。
“姑姑你說過,第一個擁有草木靈息的人是典瑜神尊,他也不在這世間了?”
靈秀姑姑點點頭,壓抑不住內心翻湧的情緒,彆過臉走到一旁,阿翁上前接著答:
“典瑜神尊是神鳥緋彤的侍從。他掌管世間所有草木,比如糧食作物、草藥等。神鳥緋彤消散世間百年後,典瑜神尊安排好身後事,便追隨她而去。”
“是創世神鳥緋彤嗎?”
阿檸追問。
“是的,創世神鳥緋彤與你有關!”
初翎婆婆上前一步,聲音輕緩。
阿檸看向初翎婆婆:
“婆婆,我跟彆的孩子不一樣,對嗎?”
初翎婆婆點點頭,開口道:
“孩子,你生而不凡。
你降生那日,空息白玉神樹之上,一神鳥虛影伴隨空靈仙樂翩然起舞。
悠悠樂聲漸向外散,眼看就要漫出空息地界。族內長老連忙合力,將這般異象儘數擋在本界。
我一眼便認出,這是太古創世神鳥緋彤遺留在世間的一縷殘魂。
這縷神鳥殘魂本就無心,待它緩緩融入母體,你艱難降生,生來亦是無心。”
這話落下,阿檸並未露出震驚之色。多年來身體的異樣,心底那份空茫,她早已隱隱察覺。
她又看向一旁摘菜的阿婆,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所以……阿婆時常給我鹵煮的肉,便是心嗎?”
阿婆正在摘菜的手頓住,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哽咽:
“是啊,我的好孩子。
你天生無心,生魂空洞無根。降生不過一個時辰,空息便遭突襲,界內靈力震動,再度重創你的神魂。
你父母自各自本命心脈凝出安魂靈息,注入你的神魂之中,才予你一線生機。
此後隻能以人間溫補之法,借獸心慢慢滋養,一點點穩固靈息根基,方能保住你的性命……”
話音剛落,小石頭腳下踉蹌,猛地蹲坐在地。
石頭娘連忙伸手將他輕輕拉起來,輕聲嗔怪:
“你這孩子,快起來,去坐到竹床上,好好認真聽。”
小石頭肩背微微顫抖,無聲垂淚:
“阿檸好可憐……”
“我現在能做些什麼?”
阿檸焦急地問。
“還有我,我能做些什麼?”
小石頭起身問道。
初翎婆婆神色冷靜:
“不急,孩子們,你們還小。
阿檸,你如今不過十四歲,靈息早已遠超空息界多數成年族人。
小石頭你不過十五歲,能力、心性都是空息後輩中的佼佼者。
你們著重眼下,好好修煉,將來必有所為。”
小石頭瞬間眼睛一亮,挺直脊背道:
“嗯,我會努力修煉,會給族人報仇的!”
一旁石頭娘笑著應道:
“我們岑兒已經十五歲了,就要成年了。
父母希望你有風骨有擔當,為我們空息後輩立榜樣。”
小石頭點點頭。
阿檸抬眼,語氣裡帶著急切:
“那我隻能這樣靜靜等待?隻能如此嗎?”
阿翁緩緩開口:
“你先要好好護住自己,穩固神魂、沉澱心性,才能完成心中所願。”
“阿翁,阿檸明白了。”
阿翁看著眼前這兩個心性堅毅的孩子,悠悠開口:
“我正有一事與你們兩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