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糯迴歸幽淵故土。
阿檸於人間煙火裡穩步成長。
落霞村村口。霞光滿天,和風悠緩,拂麵溫軟。
阿翁獨坐在石碾上,拎著酒葫蘆,悠然淺酌。靈秀姑姑與鐘阿伯並肩倚靠在麥垛邊。
不遠處空地上,五名少年少女立成鬆散半圈,靜靜觀望場中。
場地中央對峙而立的正是阿檸與小石頭。
小石頭眉間掛著細密汗珠,望著對麵少女:
“阿檸,你的靈息突飛猛進呀!”
阿檸眸光平和:
“勤修不輟罷了。看招!”
話音未落,阿檸抬手輕引,周身空氣儘數被她靈息牽動凝聚成團,旋身半圈揮掌直逼小石頭麵門。
小石頭眸光一凜,指尖輕觸胸前玉墜,五彩流光順著他肩臂奔湧而下,儘數彙灌雙拳。渾厚磅礴的靈力凝成剛猛氣風,直衝而出。
一柔一剛,兩道強勁氣風在空地中央轟然對衝!
“轟!”
狂暴靈力餘波四下席捲。
兩股力量之強,足以撼動落霞村外的結界。
靈秀姑姑與鐘阿伯同時抬手,兩道溫潤靈力穩穩擋下二人激盪開的靈力波動。
少許餘勁向四方掃去,將麥垛頂掀翻,細碎塵沫滿天紛飛。
圍觀的五名少男少女猝不及防,被殘餘氣浪震得連連後退數步。
接下來小石頭招招強攻,一心正麵破局。
阿檸身法輕盈,始終遊走閃避,輕巧躲開對方大半蠻力。
她左手彙聚周遭氣息,刻意製造攻勢,牽引小石頭的全部注意力。右手手腕輕翻,腰間青蕪帶破空疾掠而出!
柔韌草編腰繩悄無聲息繞至小石頭身後,轉瞬層層疊疊纏滿周身,將全力強攻、身後無防備的小石頭,牢牢裹成一枚緊實蠶蛹。
小石頭動彈不得,胸前玉墜靈光緩緩黯淡,幾番掙紮皆是徒勞。
圍觀的少男少女們當即鬨然笑開,紛紛出聲打趣:
“小石頭,你和阿檸從小比到大,冇贏過一回!”
“次次上當,次次不防!”
靈秀姑姑與鐘阿伯相視莞爾。
石碾上的阿翁把葫蘆嘴的麥秸稈捏去,隨手一丟,笑聲朗朗。
“嗡嗡嗡……”
如蜜蜂嗡鳴的聲響自層層草繩間傳出。
“哈哈哈……”
少年少女們看著被青蕪帶裹成蠶蛹的小石頭笑聲更大了。
阿檸見狀,心念微動,縛著小石頭的青蕪帶應聲鬆落,溫順束回阿檸腰間。
小石頭大口喘著氣,抬手擦去額上薄汗,由衷感慨:
“我甘拜下風!輸得一點也不冤。”
阿翁笑聲漸歇,高聲從容點評:
“小石頭,你的靈力和阿檸的靈息不相上下。下次你也要試著找找對手的破綻,不要一味正麵強攻,以巧製勝,纔是修行的智慧。”
小石頭認真點頭:
“受教了,阿翁。”
麥垛邊的靈秀姑姑緩步上前:
“你們幾個也要勤修不輟,努力追上阿檸和小石頭的腳步!”
“是,姑姑。我們這就去刻苦練習!”
* * *
翌日清晨,落霞村竹林。
晨霧淺淺,風清竹靜。
“姑姑,今日我要多萃取一些竹汁液,阿翁近來夜裡總咳嗽。”
阿檸身姿輕盈地穿行於竹林間。
靈秀姑姑眉心微凝:
“今晚我去瞧瞧,要勸你阿翁少飲些酒。”
阿檸輕歎:
“他不聽勸啊,還總不吃藥,我隻好把竹汁液摻進他的酒裡。”
靈秀姑姑:
“彆擔心,你隻管安心萃取。”
阿檸雙手交疊,將周遭空氣攏作圓盤,圓盤環繞竹林緩緩旋動,不多時便收滿了竹葉凝結的露水。
她抬手放出數支麥秸蜻蜓,蜻蜓直撲竹身,在每根翠竹中段鑽開一處針尖大小的孔洞。
溫潤靈息順著孔洞探入竹腔,逐層滲透,在每一層隔膜正中穿出一個細孔,自上而下貫通整根竹身。
隨後阿檸輕揮右手,將收集好的露水分成數份,注入每個孔洞。靈息裹著露水遊走全竹,緩緩浸潤竹壁肌理,不消片刻,竹汁液便萃取完成。
阿檸取出數隻小玉瓶,對準麥秸蜻蜓在竹身鑽出的針尖細孔。澄澈的竹汁液緩緩淌落,須臾便將玉瓶儘數盛滿。
靈秀姑姑含笑開口:
“還是我們阿檸的法子好,不傷竹子。”
阿檸:
“姑姑,是您教得好!”
靈秀姑姑:
“你的草木靈息令竹汁液更菁純了,姑姑我可做不到!”
阿檸:
“姑姑,我的草木靈息跟您的可是同一出處?”
“自是不同,你是世間唯二天生承載草木靈息之人,而我修習的是先祖傳下來的竹係靈力。”
阿檸:
“唯二?另一位是誰?”
靈秀姑姑理了理額前的碎髮,遲疑片刻,最終鬆了口:
“另一位是典瑜神尊,他不在這世間了。日後自會與你細說。”
阿檸略有所思,鄭重點頭。
靈秀姑姑上前拉起她的手:
“彆多想,走,用你的草木靈息試著培植凝露草和蘊靈草。”
阿檸一怔:
“那些草藥不是後山野生的嗎?”
“野生的?那可是我留了種子,小心翼翼養護的。如今你的靈息大成,這類靈藥你皆可隨心培植了。”
阿檸輕輕點頭,和靈秀姑姑手挽著手緩步往前走,隨口輕聲道:
“姑姑,我的「溯音」也快成了。”
“溯音?”
“對,我給它起名溯音,從您竹影蹤息傳訊術法上感悟煉的。”
靈秀姑姑莞爾一笑:
“想必它跟我的竹影蹤息可不是一脈,肯定是你繼承了……”靈秀姑姑話音一頓,“哎呀,日後你定會知曉。”
“姑姑。你說嘛……”
兩人並肩朝竹林更深處走去,細碎的說話聲漸漸隱入竹影之間,終是被風拂竹葉的沙沙聲輕輕掩去了。
* * *
夜色漫染,月華如水,清淺桂香縈繞小院。
阿檸於院中凝神修行,唇瓣輕啟,低喚一聲:
“溯音。”
隻見她髮絲飛舞,周遭氣息凝作一團,在眼前徐徐鋪展,化作一張似風似霧的空靈信箋。
她深吸一口氣,低聲默誦《焚軀記》中的一段:
“清和生雲,朗曜生光,蒼林覆野,寒雪無垠,煙火溫生……”
念罷,那些字句便一一浮現在信箋之上,信箋靈光流轉,化作一縷輕煙,直直飄向村東頭靈秀姑姑的住處。
不多時,靈秀姑姑的聲音隔著信箋傳來:
“阿檸,這就是你的溯音嗎?”
阿檸輕聲回道:
“是的,上麵的字看得到嗎?聽得到嗎?”
“看得到,聽得也很清晰,當真厲害!”
阿檸收回信箋,輕聲說:
“姑姑,我們來當麵絮語吧。”
心念再沉,靈息再引。
不多時,靈秀姑姑的麵龐便出現在溯音那頭。
“姑姑,聽得到嗎?”
“聽得到,也看得到。”
……
夜色沉沉,桂香小院中幾隻麥秸蜻蜓在阿檸周身翩躚盤旋,與她靈息渾然一體。
她眸光一凜,手腕淩空輕揮,青蕪帶化作長帶破空翻飛。磅礴靈息轟然迸發,桂葉漫天旋落,氣浪四下漾開,落霞村整片屋舍都微微震顫。
鄰居初翎婆婆察覺到這股力量,連忙出手阻止她的靈息蔓延,以免破壞村落結界。
夜色深處傳來一聲輕歎:
“哎呦……那孩子,真的長大了。”
靈息緩緩斂回周身,往日恬淡安靜的眼底,多了一絲宿命般的沉鬱。
“哎呀,這丫頭,也不知道收著點力,天都要被你震塌了。”
阿翁從灶房緩步走來,口中責備,笑意暗藏。
阿翁輕聲開口:
“阿檸,來,休息一下。”
他抬手取出《焚軀記》。
“這是阿糯臨走前特意留下的。一月前你剛從棲靈地回來時,我怕你太難過,就冇敢給你。她在書裡夾了一樣東西,囑托我轉交給你,留作念想。”
阿檸伸手接過,輕輕翻開。
書頁間,靜靜躺著半塊果脯,正是當初妹妹與她一同分食的那一塊。
沉吟片刻,阿翁方纔繼續說道:
“阿糯離開村子時我難掩情緒,並未告知她有這樣一件事。
當年撿到她時,有一顆剔透的海珠自她體內剝離,替她擋下了外界的襲擊,海珠連同來襲之人一同墜落在了彆處。我才能及時救下她。
等你們日後有緣再見,你要將這件事告知她,說不定那顆海珠便是她的本命法器。”
阿檸鄭重地點了點頭。
指尖輕輕觸到果脯的瞬間,往日畫麵湧上心頭:
小小的人兒黏著她,一口一個阿姐。
心口驟然一軟,酸澀漫開,滿心都是藏不住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