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動的聲響,不再是那種慢悠悠的「咚……咚……」,而是變成了急促的「咣當咣當」。
連帶著車廂裡的氣氛,也像這顛簸的路麵一樣。
每個人都緊緊抓著扶手,隨著車廂的顛簸搖晃。 【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等你尋 】
嘩啦——
門簾被掀開。
巴圖鑽了進來,帶進一團濕冷霧氣。
隻是一夜不見,這位硬朗的族長彷彿老了十歲。
鬢角白忽然冒出來,眼袋深陷,滿臉疲憊。
但他進來的第一件事,還是先走到角落,對著正在擼貓的淩,深深行了一禮:
「牧人小姐。
「感謝您再次出手相助。
「要是沒那一潭水,剩下這三天,咱們的人和牲口,怕是都沒水喝了……」
「我也要喝的。」淩沒抬頭,把一塊乳酪渣放在黑貓鼻尖上,看著它鬥雞眼:「順手而已。」
「唉……」巴圖嘆了口氣,在門口坐下,掏出菸袋鍋。
剛把菸絲塞進去,似乎又覺得胸口發悶,又把菸絲倒了出來,重新塞回袋子裡。
「族長……」迪米特裡過來,屁股還沒坐穩就急著問:
「那個……海裡的水變黑了,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昨天亂糟糟的也沒來得及問。
「看你們這臉色……這事兒很大嗎?」
巴圖捏著空菸鬥,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事兒……很大。
「這是這片林子裡,常有,但又不常有的怪事。」
「常有?」
「嗯。」巴圖點點頭:
「我們在林子裡穿行,經常能碰到那種,黑得像墨汁的小水潭。
「就像昨天那樣,死氣沉沉,什麼都不長,蟲子都不去。
「我們管那叫——『死水』。
「誰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有人說是看不見的蟲,有人說是毒草……
「但不管什麼原因,隻要水變黑,腐化值就會飆升,喝一口就要人命。
「說它不常有……」巴圖眯眼盯著搖曳的油燈,沉吟了一陣,才繼續說:
「是因為它們很少侵蝕『海』。
「在我們托格魯克的記載裡,近百年來,也就出過兩次。
「那兩次,直接把兩大片區域,變成死域。
「這是第三次。
「也是最嚴重的一次。
「因為這片海,太大了,而且位置太關鍵。
「它緊挨著額金浩特,是周圍十幾個部族、幾條商路的核心補給。
「如果這裡變成死水……
「可不僅僅是改條路那麼簡單。
「沒準以後這一片兒,會變成沒法踏足的『死域』。
「我們活動的範圍……又要縮小了。」
「死域……」迪米特裡臉色煞白,嚥了口唾沫:
「那就是說……以後就沒有納明佳到涅留恩格裡這條商路了?」
「不知道。」巴圖搖搖頭:
「這得等到了額金浩特,幾大部族的長老商議後才能決定。
「所以我們得快。
「必須把這個訊息,儘快帶回去。
「雖然……可能已經晚了。」
車廂裡再次沉默。
這種關於生存空間的絕望,比麵對一隻具體的怪獸,更讓人感到無力。
「這種隨緣的侵蝕……」一直沒說話的淩,突然開口:
「是不可逆的嗎?」
「沒聽說過變回來的。」巴圖苦笑:
「我們試過很多辦法。
「甚至前些年,湊了大筆錢,從堡壘城裡請了專家。
「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這兒戳戳,那兒看看……
「拿著瓶瓶罐罐取了些水,說是回去研究研究,等訊息。
「這一等,就是好幾年。
「信送出去好幾封,連個屁都沒放回來。
「估計是沒戲了。」
「其實……這水裡麵,可能既不是蟲子,也不是植物。」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眾人循聲看去。
角落裡,一直沒什麼存在感的亞歷山大,一隻手推著厚底眼鏡,另一隻手,舉著一個小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半瓶從湖裡取來的黑水。
對著油燈,輕輕晃動。
「這可能是一種……後腐海真核單細胞生物的變種聚合體。
「我以前……好像見過類似的東西。」
「你說什麼?!我看過類似的。」巴圖蹭一下坐直了身子,死死盯著亞歷山大:
「眼鏡!不,亞歷山大兄弟!
「你在哪見過?有辦法弄死它們嗎?能把水變回來嗎?」
「沒……沒有。」亞歷山大被巴圖嚇了一跳,縮縮脖子,搖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我還年輕,還是一個底層的……
「不是,我是說,是一個……偶然的機會撞見的。
「我沒有解決辦法,我隻是個……隻是個略懂一點皮毛的愛好者。
「但是我知道一個地方。
「可能有相關的研究資料,也可能有解決辦法。
「那裡有很多厲害的生物學家,也許他們有辦法。
「隻是……離這裡非常遠。」
「哪兒?」
「伊爾庫茲克。也是一座堡壘城。」
「伊爾……庫茲克?」巴圖眉頭緊鎖,顯然這個地名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伊爾庫茲克……」李察拿開嘴裡的菸鬥,眼神複雜的看了一眼亞歷山大,緩緩開口:
「那確實……相當遠啊。
「在極西之地。
「要先到達淩小姐來的那個烏蘭烏德。
「然後向西,穿越一大片草原腐海,再穿過一片森林腐海,最後還要跨越一片沼澤腐海……才能到。
「是那邊最大的堡壘都市。」
亞歷山大瞪大眼睛看著李察。
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遊手好閒的偵探,居然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麼遠……」朝魯聽得有些出神,眼裡閃過一絲嚮往:
「我要是能像淩小姐那樣,成為一名真正的牧人就好了。
「到時候,我就能穿越這一個個腐海。
「也能帶著這黑水樣本,去那個什麼伊爾庫茲克。
「幫大叔找到解決的辦法……」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巴圖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淩:
「淩小姐!
「您的隊伍……能不能接受我們委託?
「我們願意付很高的價格!全族湊錢!
「隻要您能帶著樣本去那個地方,幫我們問問辦法……」
車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淩的身上。
「不去。」淩拒絕的乾脆利落,看著滿眼希冀的巴圖,淡淡搖了搖頭:
「不順路。
「而且……我不喜歡伊爾庫茲克。
「應該很長時間,都不會回那個地方了。」
巴圖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但也沒敢強求。
畢竟牧人有牧人的規矩,也有牧人的脾氣。
「你們可以拜託別的牧人小隊。」淩補了一句:
「讓朝魯替你們去納明佳的信鴉行會,發個委託。」
巴圖和朝魯對視一眼,兩人臉上同時露出一抹苦笑。
「淩小姐,您有所不知。」朝魯抓了抓頭髮,一臉無奈:
「我們納明佳那個行會分部……也就是個掛牌的聯絡點。
「一年到頭,也沒一個正經牧人小隊路過。
「上次見到牧人,還是五年前的事了。
「想要發布這種跨區域的超遠委託,估計還得層層上報,轉好幾手,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而且那些有名氣的牧人,可不會特意為了我們,往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跑一趟。」
「是啊……」巴圖嘆了口氣,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又癱坐回去:
「這就是命啊。
「這一趟……真是糟糕透了。
「先是霧裡遭狼襲,莫名其妙丟鑰匙。
「然後又是三個殺人蟹,莫名其妙攔路。
「接著迪米的貨物藥,莫名其妙被偷。
「現在連海都被侵蝕了……
「長生天這是不想讓我們活了啊……」
巴圖的聲音充滿悲涼。
車廂裡一片愁雲慘霧,就連一向樂觀的阿娜爾,也紅著眼圈,不說話了。
「巴圖族長。」就在巴圖感嘆命運不公時,淩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也別這麼早下定論。」
巴圖一愣,猛抬起頭,眼裡又燃起一絲希望:
「淩小姐?
「您……這時候是有什麼好訊息嗎?
「是有辦法救這片海了嗎?」
「那倒不是。」淩搖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外麵:
「我是想說……
「可能,還不止這些怪事兒。」
「…………」巴圖張著嘴,表情僵在臉上。
嘎吱——!
車隊,再次毫無徵兆的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