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整個母神教派……其實就是你的生物觀察箱?」
淩咀嚼餅乾的動作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呆若木雞的安娜:
「而那些所謂的『母神恩賜』,不過是你定期投餵的飼料。」
「你要是這麼理解,也沒有錯吱。」
「所以,王子……」淩看著眼前逐漸平靜下來的戰場,回憶著這一路上的點點滴滴: 讀小說上,.超省心
「從頭到尾,你都沒說過一句謊話嗎?」
「是的,從頭到尾,我都沒有騙過你吱。
「我是王子,是界主之子。
「我是一個生物學家,也是人類學家。
「母神教派的人,真的在滅絕的邊緣吱。
「而我的家,真的很大,比那個陰暗潮濕的洞穴要大上幾萬倍吱。」
「而且現在……
「我也將履行我的承諾,送你們安全離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安娜突然湊上前:
「那你還會恢復地下研究所裡的晶腺藤嗎?」
王子顯然愣了一下,讓這個即將成型的龐大意識,都感到一絲困惑:
「既然都已經知道了真相……
「你還願意回去那裡生活嗎?」
「願意。」安娜回答得毫不猶豫,甚至帶著一種默然:
「其實……母神教派裡,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母神……
「我們都不在乎母神是否真的存在,也不在乎母神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是神靈也好,是外星人也好,或者是像你這樣的一隻蟲子也罷。」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傷痕累累,卻依然死死護著她的信徒們:
「我們在乎的,隻是母神的存在本身。
「她能給我們帶來生的希望。
「隻要母神依然願意降下奇蹟,隻要聖水和聖餐依然能讓我們填飽肚子……
「外麵是未知的荒野,去新的環境,生機更加渺茫。
「在這裡活著,哪怕在籠子裡,但至少……有吃有喝。」
「其實活下去,這就足夠了。」
王子沉默了幾秒。
「人類……果然有趣。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很樂意繼續『投餵』你們。
「畢竟,我也很喜歡觀察人類這種充滿矛盾又頑強的生物。」
「就像現在,看著你做出這樣的選擇,我感受到了一種……
「無法形容的收穫感。」
王子的聲音,已經幾不可聞。
「成交了,護士小姐。」
最後一聲蟲鳴,消散在空氣中。
鐵棺材裡,徹底沒了動靜,淩站起身,向裡看去。
四百安靜躺在那裡,胸口不再起伏,已經徹底停止了呼吸。
而在她的鎖骨處,正趴著一隻迷茫的西瓜蟲。
淩伸出手,將那隻西瓜蟲捏了起來。
它便立馬蜷縮成一個灰褐色的小球……
它變回了一隻普普通通、隨處可見的大號西瓜蟲。
「也不知道你們成功了沒有。」淩喃喃自語。
但馬上,似乎是為了回應淩的輕語……
周圍所有的躁動,在話音落地的瞬間,徹底停息。
瘋狂生長的植物停止蔓延。
蟲海如潮水般退去……
跪地感謝母神賜福信徒。
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的安保。
還在對著蟲屍發泄的瘋癲白大褂。
……
淩捏著手中的西瓜蟲,踱步到一處破損的圍牆缺口,向外張望。
黃昏餘暉下的腐海,忽然一下子變得無比靜怡。
風停了。
樹靜了。
是平靜而美好的淡紫色。
好像剛才那場毀天滅地的戰鬥,從未發生過。
「看來是成功了。」
淩蹲下身,攤開手掌。
將手裡的西瓜蟲,輕輕放到枯葉上。
那小東西一接觸地麵,「滋溜」一下就鑽進枯葉堆裡,跑沒影了。
「喵……」
黑貓蹲坐在淩的肩頭,有些失落的舔著前爪,聲音悶悶的:
「也不知道四百變成界主以後,還能不能記得本喵。
「畢竟那時候,她可是本喵的禦用按摩椅……」
「誰知道呢。」淩揉了揉柔軟的貓貓頭:
「等以後有機會,我們再回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話音剛落,淩腳邊的泥土突然劇烈拱動……
噗!
一株嫩綠植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破土而出。
枝葉在幾秒鐘內舒展、拔高,最後開出了一簇紫色的小花——
一株巨大的……
貓薄荷。
一股貓科動物無法抗拒的幽香,瞬間瀰漫開來。
淩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她彎腰,掐斷那株貓薄荷,舉到黑的鼻子跟前晃了晃:
「看來不僅記得,還專門給你準備了小禮物。」
黑鬍鬚抖了抖,眼睛都直了,但還是強行扭過頭,一臉不屑:
「哼!誰、誰稀罕這破草!
「本喵……本喵纔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能收買的……」
嘴上這麼說,身體卻很誠實,一點點被吸引著傾斜過去……
砰——!砰——!
身後,再次傳來槍聲,其中還夾雜著哭喊。
一人一貓回過頭。
廢墟之中,倖存的母神教派信徒們,正圍成一圈。
祭奠已經死去的瑪拉。
那位如同浴血狼王一樣的老人,此刻安靜坐在輪椅上,雙手垂落。
信徒們吟唱著古怪的悼文,祈禱她的靈魂回歸母神懷抱。
安娜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臉上還帶著淚痕。
但那股原本屬於她的怯懦,已經消失不見。
見到儀式似乎告一段落,淩走了過去,站在安娜身邊,看著遠處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以後怎麼辦?」
「沒什麼。」安娜擦了擦臉,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
「我會帶著剩下的人,返回基地,繼續在那裡生活。
「這裡的物資、裝備,還有……
「『母神』答應恢復的聖水聖餐,足夠給我們帶來好長一段時間的繁榮。」
提到那個「母神」,安娜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但又釋然的笑。
淩看著她,突然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
「安娜,你知道,人類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捕食同類的嘛?」
「什麼?」
安娜被問的一愣,隨即沉默。
她看著熊熊燃燒的瑪拉屍體,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麵黃肌瘦的信徒。
良久,才輕聲說道:
「不知道……可能,從一開始吧。」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全是追憶:
「其實,最早的時候,吃掉入侵者和死去的同伴……
「本就是祖母,為了帶著母親和舅舅活下來,不得不做的選擇。
「後來,為了在這片腐海裡立足,為了塑造一個強大、瘋狂、不好惹的形象,這便成了一種傳統……
「再加上,聖餐和聖水……
「也就是那些晶腺藤的產物,裡麵雖然有生存必須的礦物質和維生素,但極度缺乏脂肪和蛋白質。
「而腐海裡的生物,腐化值又太高了,不能多吃。」
「相比之下,其他未腐化的人類……
「倒是補充蛋白質、培養強壯戰士、養育新生兒的無奈之舉。
「是安全性最高的肉。」
「不過。」安娜轉過身,目光變得堅定又柔和:
「我以後會努力的,會想辦法慢慢取消掉這項習俗。
「既然有了新的『盟約』,我們也許能找到別的替代品。」
「不但如此,我還想像祖母當年對我一樣……
「送一些聰明的孩子去堡壘城市裡上學,讓他們去學習知識!
「我想,藉助這裡的資源,讓教派找回一些……
「哪怕隻是一點點,屬於人類文明的東西。」
安娜笑了,在這個滿是血腥味的黃昏裡,她的笑容顯得格外乾淨:
「我還年輕,我有信心,能帶著這些人越來越好。」
「那祝你好運,新的狼母大人。」說完,淩轉過身,看向那座在夕陽下搖搖欲墜的黑色高塔……
雖然過程一塌糊塗。
雖然並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
雖然還惹了一身傷。
丟了一堆好裝備。
虧了不少錢……
但……
烏蘭烏德的小吃街裡,確實有些味道。
教派的聖餐、涼拌刃草芯、彈牙的蜈蚣鐵板燒……
長出口氣,她大步走到角落,一把將蹲在地上發呆的尼基塔拎了起來:
「走。」
「?」尼基塔一臉茫然。
「回烏蘭烏德。」淩眯起眼睛,看著北方的天空:
「這趟活兒幹得這麼辛苦,你們可是欠了我一大筆錢。
「回去給我結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