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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福爾摩斯探案全集 > 魔鬼之足案[1]1

我和夏洛克·福爾摩斯長期合作,情誼深厚,留下了種種奇特的經曆和有趣的回憶[2],我會時不時地把一些東西記錄下來,但在這個過程當中,總是困難重重,因為他本人不願意將事情公之於眾。他性格憂鬱,憤世嫉俗,對世人的鼓掌喝彩深感厭惡。而最令他忍俊不禁的是,每當一樁案件成功告破之後,會把披露的權利移交給某個警察局,然後帶著譏諷的微笑傾聽普通公眾的祝賀聲,其實那是賀錯了對象。我近些年來展示在公眾麵前的案件數量之所以少之又少,正是由於我朋友的這種態度使然,而非缺乏生動有趣的素材。我能夠參與他偵破的一些案件,始終是我享受到的一份殊榮,所以,我就需要格外謹小慎微,甚至緘口不言。

上個星期二,我感到很驚訝,因為收到了福爾摩斯發來的一封電報——凡是可以發電報的時候,他是從來都不寫信的——電文如下:

為何不把那樁康沃爾郡[3]的慘案告訴他們呢——那可是一樁我所經辦的最怪異離奇的案件啊。

我根本不知道,是怎樣一股懷舊的思緒,令他又想起了那樁案件。又是什麼樣的一種奇思妙想,令他產生了要我敘述那樁案件的願望。但是,事不宜遲,我趕緊行動,找出記錄著案件細節的筆記,敘述出來,展示給讀者大眾,以免又來一封電報把事情給取消掉。

那是在1897年的春天,福爾摩斯麵對需要付出極大努力的工作,夜以繼日,艱苦付出,他那鋼鐵般的身軀也顯得支撐不住了,加上他平時也不顧及身體,健康狀況每況愈下[4]。那年3月,住在哈利大街[5]的摩爾·阿加醫生說得非常明確,大名鼎鼎的私家偵探必須放下所有的偵破工作,徹底停下來休息,否則,身體會完全垮掉——至於那位醫生怎麼充滿戲劇性地被介紹給福爾摩斯的情況,容我以後再敘述[6]。福爾摩斯向來不把自己的健康情況當一回事,因為他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偵破工作上了,但這回麵臨著永遠不能工作的威脅,他最終還是被說服了,決定徹底改變一下環境,換換空氣。因此,就是在那一年的初春,我們一同來到了一幢彆墅,它坐落在康沃爾半島[7]儘頭的波爾都海灣附近。

那是個獨特奇妙的地方,特彆適合我身邊這位心情憂鬱的病人。我們居住的小屋被粉刷得潔白,它聳立在一片綠草如茵的海岬上。我們佇立在窗前向下看,整個芒茨海灣險要的半圓形地勢儘收眼底,這兒是自古來往船隻的遇險之地,黑壓壓的懸崖,巨浪拍打的礁石,無數海員水手在此遇難。但每當北風徐徐吹來時,海灣變得平靜而安寧,吸引遭受暴風雨襲擊的船隻到此避難。

然後,風向突變,猛烈的西南風怒吼起來,鐵錨拖曳著,海岸揹著風,水手們在滔滔的白浪中進行著最後的搏擊。明智的水手會遠離這片凶險的海域。

陸地這邊,我們周圍的環境也和海麵一樣昏暗陰沉。眼前是一片連綿不斷的高地荒原,寂寥淒涼,色澤單調,偶爾凸顯一座教堂的塔樓,表明那是一處昔日古村落的遺址。荒原的四麵八方,都殘存著早已湮冇了的昔日某個部族的遺蹟。唯一可資記錄的東西就是那些奇異的石碑,埋葬死者骨灰的那些毫不規則的荒塚,還有昭示著史前戰爭的那些奇特的土築工事。這是個充滿了魅力和神秘感的地方,瀰漫著給人們遺忘了的民族的邪惡不祥的氛圍,令我朋友興致勃勃,遐想連連。他花費了大量時間在荒原上長時間漫步,獨自默默地思索。古代康沃爾語[8]也備受他的關注,我記得,他曾冒出過這樣的想法,認為古代康沃爾語與迦勒底語[9]屬於同一語族,主要是由經營錫製品貿易的腓尼基[10]商人傳入的。他已收到了一批關於語文學的書籍,而且正潛心研究這個問題,然而,突然之間,令我悲傷不已,而他卻興高采烈,即便在這樣一個如夢如幻的地方,我們也還是會麵對著疑案,而且難題就出現在家門口。我們原本就是遇上了難題,不得不離開倫敦的。但相比之下,該疑案更加驚心動魄,更加引人注目,而且更加神秘莫測。我們簡樸恬淡的生活和寧靜而又有益於健康的規律性活動突然被打破了,要麵對一係列事件,那些事件不僅轟動了康沃爾地區,而且轟動了整個英格蘭西部。閱讀過我撰寫的案情描述的讀者可能還會回憶起當時“康沃爾郡慘案”的一些情況,不過有關該案件,見諸倫敦報端的報道很不完整。現在,時間過去十三年了[11],我要把這件匪夷所思的案件的真相告知公眾。

我前麵已說過,偶爾凸顯的教堂塔樓表明康沃爾這個地區零零星星地散落著一些村莊,其中靠得最近的要數特雷丹尼克·沃拉斯小村,村上有一兩百戶村民的住宅散落在一座年代久遠的長滿青苔的教堂周圍。教區牧師朗德海先生算得上是個卓越的考古學家,福爾摩斯因此同他相識了。他是箇中年人,大腹便便,態度和藹,熟悉當地的風土人情。我們應他的邀請到牧師宅邸去喝茶,同時也認識了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一位豐衣足食的紳士,在牧師零落四散的大宅邸裡租了幾個房間,增補了牧師微薄的收入。牧師是單身漢,對這種安排是求之不得的,不過,他與這位房客屬於兩種不同類型的人。特雷根尼斯先生身體瘦削,皮膚黝黑,戴著眼鏡,弓腰曲背,讓人感覺到他身體實際上有畸形。我記得,在我們短暫的走訪期間,我們發現,牧師喋喋不休,但很奇怪,他的房客卻緘默不語,滿臉愁容、滿腹心事的樣子,坐在那兒,目光遊離,顯然是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3月16日,星期二,我們剛剛用過早餐,正在一塊兒吸菸,準備到荒原上進行每天例行的遠足,這時候,上述二人猛然闖入我們的小客廳。

“福爾摩斯先生,”牧師喊著,聲音很激動,“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異乎尋常、慘不忍睹的事情。事情簡直聞所未聞。您正好此時在這兒,我們隻能把這看作上帝的特彆眷顧,因為在全英國,我們需要的就是您這樣的人。”

牧師破門而入,我眼睛盯著他看,目光中透出不友好的神色,但是,福爾摩斯從嘴裡取出菸鬥,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就像一隻老獵犬聽到了召喚。他朝著沙發揮了揮手,我們驚魂未定的客人和他那位焦慮不安的陪伴者並排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顯得比牧師更加沉靜持重一些,但他那雙瘦削的手不停地顫抖著,黑眼睛閃著亮光,這表明他們兩人的心情是一樣的。

“是我說呢,還是您說?”特雷根尼斯先生問牧師。

“對啦,不管是什麼情況,看起來是您發現的,而且牧師也是從您這兒知道的,看來還是您說得好。”福爾摩斯說。

我瞥了一眼,注意到牧師身上的衣服是匆忙穿上的,而坐在他身邊的房客卻衣著整潔。福爾摩斯簡短的推斷令他們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我對此覺得好笑。

“最好還是我先來說幾句吧,”牧師說,“然後您再做出判斷,是傾聽特雷根尼斯先生敘述詳情呢,或者是否立刻到那件神秘莫測的事件現場去看看。那麼,我就解釋一下吧,我們的朋友昨晚同他的兩個兄弟歐文和布希以及妹妹布倫達在一起,待在他們的特雷丹尼克·瓦薩住宅裡。那處住宅就在荒原上那個昔日的石頭十字架附近。他們圍著餐桌玩牌,身體健康,情緒高昂,他十點鐘剛過就離開了他們。他是個早起的人,今天早晨,用早餐之前,便朝著那個方向走了,結果理查德醫生的馬車趕上了他,醫生解釋說,剛纔有人來請他到特雷丹尼克·瓦薩村去,情況十分緊急。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12]自然要陪同醫生一道去。到達特雷丹尼克·瓦薩村之後,他發現情況異乎尋常,兩個兄弟和妹妹完全保持他離開他們時的姿態坐著,牌依舊擺在他們麵前,幾支蠟燭已燃燒到燭架底了。妹妹靠坐在椅子上,僵死了,而兩個兄弟卻坐在她的兩邊,哈哈大笑,高聲大叫,還引吭高歌,完全神誌不清了。女的死了,兩個男的癲狂錯亂,三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恐怖的表情——驚恐的樣子怪嚇人的。宅邸裡除了老廚子兼管家波特太太,冇有其他人。波特太太說,她夜間睡得很沉,冇有聽見任何聲音。東西冇有被盜,也冇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根本無法解釋,那是什麼樣的一種恐懼把一個女人給嚇死了,把兩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嚇得神誌不清。大體的情況就是這樣的,福爾摩斯先生,如果您能夠幫助我們弄清楚這件事,那可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啦。”

我本來指望著,自己或多或少可以說服我同伴返回到平靜的生活狀態中來,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求得清靜,但我看見他滿臉興奮,眉頭緊鎖,這時心裡便有數了,希望一定會落空。他坐了片刻,緘默不語,全神貫注地思索著那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們的平靜生活被打破了。

“我要調查這件事,”他最後開口說,“從表麵看,事情的性質似乎非同尋常。您本人到那兒了嗎,朗德海先生?”

“冇有,福爾摩斯先生。特雷根尼斯先生回到牧師宅邸後講述了那兒的情況,我立刻就陪同他趕到這兒來請教您了。”

“這裡距離那幢離奇悲劇發生的住宅有多遠?”

“往內陸走,一英裡的樣子。”

“那我們就一同走過去吧。但出發之前,我得問您幾個問題,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

對方在這期間一直都沉默不語,但是,我注意到,他強忍著的激動情緒其實勝過剛纔冒失闖入的牧師。他坐在那兒,臉色蒼白,表情凝重,焦慮不安地盯著福爾摩斯看,兩隻瘦骨嶙峋的手顫抖著,緊緊握在一起,在傾聽著發生在他家庭中的悲劇時,煞白的嘴唇抖動著,黑色的眼睛裡似乎映現出那恐怖的場景。

“您要問什麼就問吧,福爾摩斯先生,”他熱情地回答說,“事情說起來令人難受,但我會實話實說的。”

“說說昨天晚上的情況吧。”

“行啊,福爾摩斯先生,正如牧師說的,我在那兒吃了晚飯,後來我兄長布希提議玩惠斯特牌[13],我們大概九點鐘的時候坐了下來。我起身離開時是十點一刻,他們都圍坐在餐桌邊,興致勃勃的。”

“是誰送您出門的?”

“波特太太當時已經上床睡覺了,所以,我自個兒開門出去的。我把廳堂的門關上了。他們待的那個房間的窗戶也是關著的,但百葉窗冇有放下,今天早上,門窗並冇有出現什麼異常,也冇有任何理由覺得,有什麼外人進入過室內。然而,他們依舊坐在那兒,完全被嚇瘋,布倫達被嚇死了,腦袋垂在扶手椅的一側。我今生今世都無法忘掉房間裡麵的那一幅場景。”

“您說到的情況的確非同尋常,”福爾摩斯說,“我感覺到,關於這些情況,您自己恐怕提不出什麼解釋的理由吧?”

“有魔鬼作祟,福爾摩斯先生,是魔鬼!”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大聲說,“這絕不是什麼世人能夠辦得到的事情,有什麼東西進入房間,撲滅了他們心中的理性之光。世上的人哪能有這個本領啊?”

“這麼說來,”福爾摩斯說,“如果事情是超出人類所為,那肯定也是我所不能及的。不過,我們必須窮儘一切合乎自然的解釋,然後才能接受這樣的一種說法。至於您本人,特雷根尼斯先生,我看您同您的家人鬨了矛盾了,因為他們住在一塊兒,而您卻是分開居住的,對不對?”

“是這麼回事,福爾摩斯先生,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也做了了斷。我們一家人是在雷德魯斯[14]開錫礦的,但我們把自家的礦業賣給了一家公司,所以,退出那個行業之後,手上有足夠的錢過日子。我不否認,分錢時鬨了一些矛盾,相互間一度有隔閡,但大家都相互諒解,忘記了不愉快的事,我們大家在一起又很和睦了。”

“回憶一下昨晚你們待在一起的情形,看能否想起什麼跟悲劇有關聯的特彆的情況?仔細想想看,特雷根尼斯先生,是不是有什麼線索有助於我們的。”

“冇有什麼特彆情況,先生。”

“您的家人情緒都很正常嗎?”

“再正常不過了。”

“他們是有神經質的人嗎?他們是不是表露過,擔心有危險?”

“冇有的事。”

“那就是說,對於能夠幫上我們忙的情況,您冇有什麼要補充的啦?”

莫蒂默·特雷根尼斯神情專注地思忖了片刻。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他最後說,“他們圍著桌子坐時,我是背朝著窗戶坐的,我兄長布希和我配對[15],他麵對著窗戶坐。我一度看見他死死地盯著我背後看,於是我轉過頭,也看了看。百葉窗簾冇有放下,但窗戶是關著的,不過我可以看見青草地上的灌木叢,我一瞬間好像看到樹叢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是人還是動物,我說不準,但就是感覺那兒有東西。我問他看什麼,他說出了同樣的感覺。這就是我能夠說的。”

“您就冇有去看個究竟嗎?”

“冇有,冇有當一回事,就這麼過去了。”

“後來您離開他們的時候,就冇有什麼不祥的感覺嗎?”

“一點都冇有。”

“我不明白,您怎麼今天一大早就聽到訊息啦?”

“我是個早起的人,早餐前一般要散步。今天早上,我纔剛剛出發去散步,醫生的馬車就超過我了。醫生告訴我,波特太太打發一個小夥子給他送來了急信。我跳上馬車坐到他身旁,一同前往。我們到達目的地之後便朝著那個恐怖的房間看了看。蠟燭和爐火一定是在幾個小時之前就已經熄滅了,他們在黑暗中一直坐到了天亮。醫生說,布倫達死了至少有六個小時。冇有施暴的痕跡。她斜靠在椅子的扶手上,臉上就是那副表情。布希和歐文就像兩隻大猩猩,斷斷續續地唱歌,嘰裡咕嚕地不知在說些什麼。噢,看著真是嚇人啊!我真受不了,醫生臉色煞白,就像一張紙。事實上,他癱坐在椅子上暈了過去,我們差不多要照管他了。”

“不可思議——很不可思議!”福爾摩斯說著,起身拿起帽子,“我看,事不宜遲,我們還是去一趟特雷丹尼克·瓦薩村吧。我承認,第一眼看上去顯得比這更加撲朔迷離的案件,還真是不多見呢。”

我們第一天上午的調查行動並冇有取得什麼進展。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剛一開始時,有一件事情在我心中留下很不好的印象。要順著一段狹窄蜿蜒的鄉間小道才能到達悲劇發生的現場。我們在順著那段小道行進的過程中,聽見一輛馬車嘎吱嘎吱地向著我們駛過來了,我們停靠在一旁,讓其先行。就在馬車從我們身邊駛過的當兒,我透過關上的窗戶瞥見了一張麵目猙獰、五官扭曲的臉,正向外盯著我們看。那副瞪眼咬牙的樣子像個可怕的幽靈從我們的麵前一閃而過。

“我的兩個兄弟!”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大聲喊了起來,連嘴唇都是煞白的,“這是要把他們送到赫爾斯頓[16]去。”

我們看著黑色的馬車轆轆地駛過去了,驚恐不已,然後,轉身朝著他們遭遇不測的那座不祥宅邸去了。

這是座寬敞亮堂的宅邸,是幢彆墅而非鄉間小屋,配有一座相當規模的花園,處在康沃爾的氣候條件下,繁花似錦,春意盎然。客廳的窗戶正對著花園。按照莫蒂默·特雷根尼斯的說法,那個邪惡的幽靈一定是從花園進入,瞬間出現了恐怖的情景,把他們嚇得靈魂出竅。福爾摩斯在花叢和小徑上行走著,步伐緩慢,若有所思。我們最後進入了門廳。我記得,他聚精會神,心無旁騖,結果把澆花用的水壺給踢倒了,把裡麵的水灑了出來,弄濕了我們的腳,也弄濕了小徑。進屋之後,遇到了那位康沃爾老管家波特太太,她有個年輕姑娘做幫手,給家裡麵幫忙。波特太太欣然回答了福爾摩斯提出的所有問題。她在夜間冇有聽見任何動靜,東家的所有成員近來都情緒高昂,她還從未見過他們如此興致勃勃呢。早上剛一進入房間,看到幾個人圍坐在桌邊的慘狀,她就被嚇得暈過去了。等到甦醒過來,她便打開窗戶,讓早晨的空氣透進來,並且順著那條小道跑,在那兒吩咐一個鄉下小夥子去叫醫生。如果我們想要看看那位死亡的女士,她就躺在樓上她自己的床上呢。找了四個身強力壯的男子,這才把那兩兄弟弄進了精神病院派來的馬車裡。波特太太不敢在住宅裡多待一天,當天就打算動身到聖伊弗斯[17]去,同家人團聚。

我們上樓看了屍體,布倫達·特雷根尼斯小姐雖然接近中年,但人依舊很漂亮。即便是死了,那深色而又棱角分明的臉龐仍顯得很秀麗,不過臉上仍然殘存著一種因驚恐而抽搐的表情,那是她活著時最後的狀態。我們從她的臥室下樓到了那間發生不可思議的悲劇的會客廳。昨夜,爐火殘存的炭灰還在爐柵欄裡。桌上擺著四個蠟燭槽,蠟已燃儘,撲克牌散滿了桌麵。椅子已被搬動靠到牆壁了,但所有彆的東西都保持著昨晚的原樣。福爾摩斯邁著輕快的腳步在房間裡來回走著,在不同的椅子上坐了坐,把椅子拖過來,恢複原來的樣子。他要試一試,看看可以看見花園裡多大的範圍。他仔細地檢視了地麵、天花板,還有壁爐架。但是,我始終冇有看見他的那種表情,即兩眼突然放光,雙唇緊閉,因為這樣的表情告訴我,他在黑暗之中瞥見了一縷希望之光。

“為何要生火?”他問過一次,“在這麼個小房間裡,他們春天裡就一直生火嗎?”

莫蒂默·特雷根尼斯解釋說,當天晚上天氣寒冷,空氣潮濕,因為這個,他到了之後,便生火了。“您現在準備怎麼辦,福爾摩斯先生?”他問了一聲。

我朋友臉上帶著微笑,一隻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覺得吧,華生,我還是應該用吸菸的方法來毒害一下,而該方法是你常常義正詞嚴譴責的,”他說,“請你們原諒,先生們,我們要返回住處去了,因為我覺得,這兒不會再有什麼的新的情況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啦。我要把這些情況反覆思考一下,特雷根尼斯先生,如果有什麼結果,我肯定會跟您和牧師聯絡的。同你們二位告辭啦。”

我們返回波爾都的彆墅後,福爾摩斯久久緘默不語,陷入沉思。他蜷縮著身子坐在扶手椅上,一個勁地吸著煙,青煙繚繞,他那憔悴瘦削、嚴肅認真的臉龐幾乎都看不見了,濃眉緊鎖,額頭蹙著,目光茫然。最後,他放下菸鬥,跳了起來。

“這樣也不行啊,華生!”他哈哈大笑著說,“我們一同到懸崖邊去走走吧,去尋找燧石箭頭。同找到破解疑案的線索比起來,尋找到燧石箭頭可能性要大一些。缺乏足夠的材料而苦思冥想,無異於讓一台機器空轉,到頭來會破裂成碎片。海濱的空氣、陽光,還有忍耐力,華生——有了這些,其他的東西都會有的。

“行啊,我們冷靜下來分析一下麵臨的情況吧,華生,”我們沿著懸崖行走時,他接著說,“我們要緊緊地抓住已經確認了的一點點情況,以便一旦有了新的情況,我們就可以隨時把它們聯絡起來。首先,我認為,我們兩個人都不會認可什麼鬼魂侵擾人的看法。所以,我們首先就要排除掉這個想法。很好。剩下的情況就是,有三個人遭受到侵襲,情況悲慘,是人力有意或者無意造成的。這一點確鑿無疑。那麼,悲劇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呢?顯而易見,假定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說的是實話,那是在他離開房間不久後發生的。這一點非常重要。那假定的情況便是,悲劇在隨後幾分鐘之內發生了。撲克牌仍然攤在桌麵上,已經過了他們平常上床睡覺的時間。然而,他們並冇有改變自己坐的位置,或者把椅子推回去。那我再說一遍吧,他剛一離開,悲劇就發生了,而且不超過晚上十一點鐘。

“接下來,我們所能夠做的,顯然就是要弄清楚,莫蒂默·特雷根尼斯離開房間之後的行蹤。要弄清楚這一點並不困難,而且似乎也不會引起懷疑。我使用的方法你是知道的。你當然明白了,我玩了個心眼,顯得有點笨手笨腳地踢倒了澆花用的水壺,這樣做便有了他的腳印子,比用彆的方法更加清晰。踩在潮濕的沙地小徑上,腳印再清晰不過了。你記得,昨晚氣候也潮濕,由於有了他的腳印,要分辨出他的行徑並不難,這樣就可以追蹤到他的行蹤。他似乎是匆匆朝著牧師住宅走的。

“那麼,如果莫蒂默·特雷根尼斯不在現場,而是外麵的某個人影響了幾個玩牌的人,那我們怎麼能夠設想出那個人呢?那種恐怖的情形是如何表現出來的呢?波特太太可以排除掉,她顯然不會造成什麼傷害。有冇有什麼證據表明,某個人悄悄地爬上了朝著花園的窗戶,用某種方式營造了恐怖氣氛,結果令看到的人精神失常?這種看法是莫蒂默·特雷根尼斯本人提出來的,他說,他的兄長提到了花園裡有動靜。這顯然不可思議,因為晚上在下雨,烏雲密佈,漆黑一團。如果哪個人存心要嚇唬那幾個人,他就必須在彆人發現他之前把臉貼在窗戶的玻璃上。但那扇窗戶外麵有一道三英尺寬的花壇,但看不見腳印。這樣就難以想象了,外麵的人是怎麼營造恐怖的氣氛讓那幾個人驚恐的。對於這樣一種令人不解、煞費苦心的舉動,我們也找不到合理的動機啊。你意識到我們麵臨的困難了嗎,華生?”

“困難再明顯不過。”我回答說,語氣非常肯定。

“然而,隻要再弄到一點點素材,我們就可以證明,困難並不是克服不了的,”福爾摩斯說,“我想啊,華生,在你那些內容廣泛的卷宗當中,你或許能找到類似的撲朔迷離的案件。同時,我們先把案件擱置到一邊,等到掌握了更加確切的事實再說,上午剩下的時間,我們全心全意去追蹤新石器時期的古人吧。”

我朋友心情放鬆,超然灑脫。對於他在這方麵的能力,我先前可能已經評說過了。但是,令我倍感驚訝的,還是那個春天裡在康沃爾郡的上午。兩個小時的時間裡,他輕鬆自如,侃侃而談,說著關於史前石斧[18]、箭頭、陶器碎片的情況,好像壓根兒就冇有什麼罪惡的秘密等待著我們去破解似的[19]。直到下午,我們返回住所才發現,有客人在等待著我們。看到他後,我們這纔想起手頭要處理的案件。用不著介紹,我們兩個人都知道來者何人。他有碩大的體形,粗糙而又佈滿深深皺紋的臉龐,凶狠的眼睛,鷹鉤鼻子,灰白的頭髮,幾乎要摩擦到我們住所的天花板了,絡腮鬍子——外圍呈金黃色,靠近嘴唇邊的部分呈白色,那是他冇完冇了地吸雪茄時尼古丁熏出來的顏色——對於所有這些相貌特征,無論在倫敦,還是在非洲,人所共知。眼前的人物一看便隻會聯想到大名鼎鼎的獵獅高手和探險家利昂·斯騰戴爾博士。

我們已經聽說他在該地區現身了,而且有一兩回在荒野的小路上瞥見了他高大的身軀。不過,他冇有接近我們,我們也壓根兒不想接近他,因為眾所周知,他喜愛離群索居,所以旅行中的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待在比徹姆·阿裡安斯寂靜林地裡的一幢小屋裡。他在那兒埋頭書本和地圖,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滿足自己簡單樸素的需求,極少過問鄰居的事務。因此,令我頗感驚訝的是,他竟然迫不及待地詢問福爾摩斯,對於破解那樁撲朔迷離的案件,是否有所進展。“郡上的警察完全一籌莫展了,”他說,“但是,您經驗豐富,說不定有瞭解釋得通的說法。您儘管相信我好啦,我常常住在這兒,對於特雷根尼斯那一家人很瞭解——事實上,我母親是康沃爾人,這樣說起來,我同他們還是表親呢——所以說,他們莫名其妙地遭遇自然對我是個莫大的打擊。我可以告訴您,我本來要去非洲的,都已經到了普利茅斯[20]了,但是,今天早上我聽說了這件事情,便直接折回,想要為案件調查助一臂之力。”

福爾摩斯揚起了眉頭。

“這樣您不就誤了船了嗎?”

“我可以搭乘下一班。”

“哎呀!這可是真情可嘉啊。”

“我告訴您了,他們是我親戚。”

“是這麼回事——您母親的表親。您的行李還在船上嗎?”

“有些在,但大部分在旅館。”

“明白了。但是,毫無疑問,這件事情不可能已經上了普利茅斯的晨報吧。”

“不,先生,我收到了一封電報。”

“我可以問一下是誰發的電報嗎?”探險家瘦削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影。

“您就愛刨根問底,福爾摩斯先生。”

“我就是乾這個的。”

斯騰戴爾博士極力剋製,恢複了平靜。

“告訴您也冇有關係,”他說,“是牧師郎德海先生給我發的電報,囑咐我返回。”

“謝謝您,”福爾摩斯說,“我可以回答您先前的問題了,關於這個案件,我心裡還冇有完全弄清楚,但有希望得出某種結論。現在說更多的情況還為時過早。”

“如果您的懷疑有了特定的方向,您或許不會介意告訴我吧?”

“不,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

“這樣說來,我是白費工夫了,冇有必要再待下去了。”大名鼎鼎的博士大步走出了我們的住處,情緒相當不好。五分鐘過後,福爾摩斯跟蹤他去了。直到傍晚,我纔看見了他的人影兒,他返回時,步伐緩慢,一臉倦容,我清楚地看出,他的調查冇有什麼大的進展。他瞥了一眼一封等待著他的電報,然後扔進了壁爐。

“從普利茅斯的一家旅館發來的,華生,”福爾摩斯說,“我從牧師那兒打聽到了旅館的名字,於是便發了封電報過去確認了一下,利昂·斯騰戴爾所說的屬實。看起來,他昨晚確實住在那兒,確實已經把一部分行李裝上船運往非洲,自己卻返回案件調查現場。你對此有何看法,華生?”

“情況與他關係重大。”

“與他關係重大——說得對。其中有一條線索,而我們還冇有掌握,實際上它可能引導我們解開謎團。振作起精神來吧,華生,我很肯定,需要的材料冇有弄到手呢。等到弄到手之後,我們可能很快就會把困難全部克服掉了。”

福爾摩斯所說的話多久可以兌現,或者說,為案件調查打開了一條全新思路的這個新進展有多麼不可思議,多麼陰險邪惡,這些我都冇有怎麼去思考。翌日清晨,我站立在窗前刮鬍子,突然聽到馬蹄的嘚嘚聲,抬頭看了一眼,隻見一輛雙輪馬車在路上奔馳而來。馬車在我們的門口停了下來,我們那位牧師朋友跳下車,急速朝著花園的小徑跑來。福爾摩斯已經穿好了衣服,我們趕忙下去迎接他。

客人激動萬分,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但最後他還是氣喘籲籲地把他知道的悲慘故事敘述了出來。

“我們被魔鬼纏住了,福爾摩斯先生!我不幸的教區也深受魔鬼侵擾!”客人大聲說著,“撒旦親自來搗亂了!我們落入了他的手中了!”他激動萬分,手舞足蹈,如果不是有他那張煞白的臉和那雙充滿了恐懼的眼睛,簡直就成了滑稽可笑的一個人。最後,他說出了令人膽戰心驚的情況。

“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先生昨晚死了,死亡的情形同他家裡另外那幾個人一模一樣。”

福爾摩斯霍地站了起來,頓時來了勁頭。

“您的馬車坐得下我們兩個人嗎?”

“坐得下。”

“那行,華生,我們就推遲用早餐吧。郎德海先生,我們完全聽從您的差遣。趕緊——趕緊,趕在現場還冇有被破壞。”

那位房客占用了牧師住宅裡的兩個房間,樓上樓下各一間,處在同一個方位上。樓下的那間是大會客廳,樓上是他的臥室。兩間房子都朝向一片打棒球的草坪,草坪延伸到了窗戶邊。我們比醫生或警察到得更早,所以一切都還是保持原樣的,冇有人動過。那是個霧氣籠罩的3月的早晨,我就把當時我們看到的情景原原本本地描述一番吧。那情形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無法抹去。

房間裡的氣氛陰森可怕,讓人感覺壓抑得喘不過氣來。先進入房間的仆人打開了窗戶,否則更加令人受不了。這種情形可能部分是由正中間那張桌子上還亮著並且冒著青煙的那盞燈引起的。死者坐在桌子旁邊,仰靠在椅子上,稀疏的鬍子向上翹起,眼鏡被推到了額頭上,瘦削黝黑的臉龐對著窗戶,臉部因恐懼而扭曲了,和他死去的妹妹當時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四肢抽搐過了,手指彎曲,看樣子是被嚇死的。他衣著完整,不過還是顯現出了跡象,他是在忙亂中把衣服穿好的。我們已經瞭解到了,他本來已經上床了,悲劇是在淩晨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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