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斯從走進那間奪命的房間開始,情緒便突然有了變化。如果看見了此情景,便會意識到,他冷峻嚴肅的外表下麵,燃燒著熾熱的火焰,活力倍增。一瞬間,他神情緊張,意識警覺,兩眼放光,臉頰緊繃,四肢顫抖,躍躍欲試。他到了外麵的草坪上,從窗戶爬進室內,環顧了一下房間,再返回樓上的臥室,簡直就像一隻興沖沖的獵狐犬,搜尋了個遍。回到臥室之後,他迅速環顧了一遍,然後推開窗戶,這似乎給他某種顯示興奮情緒的理由,因為他把身子傾出窗外,興致勃勃,高聲歡呼起來。然後又衝下樓梯,從敞開著的窗戶爬出去,俯下身子,臉貼近草坪,躍起身子,重又爬進房間,精神十足,就像獵人追逐著獵物。那盞燈是普通的那種,他小心謹慎地檢視過了,燈盤的尺寸都量過了,還用放大鏡仔仔細細地檢視過套在燈筒頂部的雲母罩,在表層刮下了一些菸灰,把其中一些裝進一個信封,然後再把信封夾進記事本裡。最後,就在醫生和警察到達現場的當兒,他示意牧師過去,而我們三個人則出去到了草坪上。
“我很高興,可以說我的調查並非一無所獲,”他說,“我不能留下來同警察商討這件事情,但是,朗德海先生,如果您能夠代我向警官表達敬意,並且引導他注意臥室的窗戶和會客廳的燈,我將不勝感激。每一處都耐人尋味,兩者聯絡起來的話,幾乎可以下結論。如果警察想要瞭解更多的情況,我很樂意在住處會見他們中的任何一位。現在吧,華生,我覺得,我們最好還是到彆處看看去。”
或許是警察對私人偵探插手案件心懷不滿,要不就是他們認為憑著自己的本領展開調查,希望很大,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接下的兩天時間裡,我們冇有得到他們的任何音信。其間,福爾摩斯有時候待在彆墅裡抽菸鬥和沉思默想,但更多的時候是獨自一人在鄉間野外漫步,幾個小時後返回時,閉口不談去了哪兒。一次試驗之後,我才弄明白了他的調查路徑。他買回了一盞燈,和悲劇發生的那天早晨莫蒂默·特雷根尼斯房間裡點的那盞一模一樣。裝進燈盞裡麵的油也是牧師住宅裡用的那種,他認真記錄下了時間,看看燈油耗儘要多久。他做的另外一個實驗更加令人難受,我可能永遠都忘不了。
“你記得吧,華生,”有一天下午,他說,“我們聽到了各種各樣的報告,其中有一點相同,那就是每一個案件發生之後,第一個進入房間的人都提到了房間裡麵的氣氛。你一定記得,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在敘述他最後一次到他兄弟的住處去的情況時,說了醫生剛一進入房間就癱坐在椅子上,對不對?你忘記了嗎?行啊,我可以回答,情況就是這樣的。對啦,你也記起來了,管家波特太太告訴過我們,她自己一走進房間便暈倒了,後來打開了窗戶。第二個案件中——也就是關於莫蒂默·特雷根尼斯自己的——你不可能忘記我們到達時房間裡那陰森可怕而又令人壓抑的情形,儘管仆人已經打開了窗戶。我詢問了之後發現,女仆很不舒服,都躺到床上去了。你得明白,華生,這些情況很耐人尋味。每一個案件都表明有毒氣存在。每一個案件室內也都有燃燒物——前麵的是爐火,後麵的是燈。爐火是需要的,但燈亮著——比較一下耗油的情況後就會弄明白——那可是天大亮之後才點的啊。為什麼?毫無疑問,三種情況之間存在有某種聯絡——燃燒,沉悶的空氣,最後,受害者或死亡或瘋狂。這已經很清楚了,對不對?”
“看來是這樣的。”
“我們至少可以把它看作一種說得通的假設。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假定,在每一樁案件發生時,燃燒了一種什麼物質,該物質會產生一種毒氣,導致奇異的中毒結果。很好,在第一樁案件中——也就是特雷根尼斯家人受害的那個——那種物質是放置在爐火中的。當時窗戶是關閉著的,但爐火自然會把毒氣順著煙囪帶走一部分。所以說,可以想象得到,毒氣的強度比第二樁案件要輕微一些。而在第二樁案件中,跑出去的氣體較少。結果似乎也證明瞭這種推斷,因為第一樁案件中隻是那個女的死了,可能是女性的機體更加敏感嬌弱,另外兩個人表現出暫時性或者永久性精神失常的症狀,這顯然是毒藥的作用所致。第二樁案件中,毒氣的作用發揮得很徹底。因此,這些情況似乎表明,由於燃燒所產生的毒氣的說法是站得住腳的。
“我的頭腦中有了這一連串的推論之後,自然就會去尋查莫蒂默·特雷根尼斯的房間,以便尋找到那種物質的殘餘物。最明顯的地方就是燈的雲母罩,或者叫防煙罩。果然,我在那上麵看到了許多片狀煙塵,在邊緣處,還看到了一圈褐色的粉末,冇有燃儘。正如你看到的,我從上麵取下了一半,裝進了一個信封裡。”
“為何取下一半,福爾摩斯?”
“擋著官方警察的道,我可不是那種人啊,親愛的華生。我把自己找到的證據都留給他們,如果他們有這個智慧尋找到那種有毒物質,雲母罩上還留著呢。行啊,華生,我們把燈點起來吧。不過,我們得采取防範措施,把窗戶打開,以免兩位對社會有所貢獻的人士過早離世。如果你不像個敏感嬌弱的人,還決心要在這件事情當中有所作為的話,你就坐到靠近窗戶的那把扶手椅上吧。噢,你要看到整個過程,對吧?我認為自己還是瞭解華生的。我會把這把椅子放到你的椅子正對麵,以便我們能夠同毒氣保持同等距離,麵對麵坐著。我們讓房門半開著,彼此看著對方,即使有什麼緊要狀況,也要把實驗進行下去,明白了嗎?那行,我把粉末從信封裡倒出來——那就是燒剩下的那些東西,把它撒在點著的燈上。可不是嘛!對啊,華生,我們坐下來吧,等待情況的進展。”
情況不久就發生了。我纔剛剛在椅子上坐下來,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麝香味,氣味怪怪的,聞了很難受。頭一陣氣味襲來時,我的大腦和思緒便不聽使喚了。眼前瀰漫著濃濃的像雲團似的黑煙,但我心裡麵清楚,在那麼一團黑雲中,雖然還看不見,但潛伏著宇宙間全部朦朧而恐懼的東西,所有怪異的無法想象的邪惡的東西,正一股腦兒地向我襲來,令我失魂落魄。一個個模糊不清的幽靈在黑煙中盤旋和飄忽,每一個都是一種威脅,預示著將要發生什麼事情。有個說不出是什麼人的影像出現在門口,其陰影要把我的靈魂摧毀。我的心頭籠罩著一種冰冷的恐懼感。我感覺自己的頭髮都豎起來了,兩眼突出,嘴巴張開,舌頭像皮革。我大腦亂成一團,有什麼東西一定是爆裂了。我極力地尖叫出來,而且隱隱約約地聽見了一種沙啞的叫喊,那是我自己的聲音,但聲音離我很遙遠,與我本人聲音大相徑庭。就在同一時刻,我使出渾身力氣逃跑,衝出了令人絕望的煙雲,瞥見了福爾摩斯的臉龐,因恐懼而變得煞白,僵硬,緊繃著——跟我從死人的臉上看到的表情一模一樣。正是這一形象瞬間令我恢複了神智,令我力量倍增。我從坐著的椅子上躥了過去,雙臂抱住福爾摩斯,兩個人一同搖搖晃晃地出了門,片刻之後,倒在草坪上,並排躺著,隻是感受到了明媚的陽光,陽光穿透了把我們重重圍住的地獄般的煙雲。煙雲緩慢地從我們的心靈中散去,就像霧靄從一片風光秀麗的景緻中消散一樣,我們恢複了理智。我們坐在草坪上,擦了擦冰涼潮濕的前額,兩人誠惶誠恐地對視著,這是我們經曆的這場可怕場景的最後痕跡。
“說真的,華生!”福爾摩斯最後開口說,聲音顫抖著,“我要對你表示感謝,也要表示歉意。即便對自己而言,這也是個十分荒唐的實驗,而對朋友就更是如此了。我確實很抱歉。”
“你知道的,”我動情地回答說,因為我從來冇有看見福爾摩斯像這樣充滿了柔情,“能夠對你有所幫助,我感受到莫大的快樂和榮耀。”
福爾摩斯平素對周圍的人一般持著半幽默半揶揄的態度。他立刻就恢複了這種態度。“要把我們兩個人弄得瘋狂起來,這樣做簡直就是多此一舉,親愛的華生,”他說,“其實在我們進行這樣一個荒誕不經的實驗之前,任何不偏不倚的觀察者毫無疑問會聲稱,我們早已經瘋狂了。我承認,自己壓根兒就冇有想到,結果會來得這麼突然,而且後果這麼嚴重。”他衝進了室內,然後端著點亮的燈出來了,手臂伸得很直,把燈扔進了荊棘叢中。“我們必須讓房間裡換換空氣。華生,我想,你現在對於這兩次慘劇是如何發生的,不再存有半點疑慮了吧?”
“冇有了。”
“但其中的緣由還是跟先前一樣不清楚。我們到涼亭裡去,一同來討論一下這個問題。那個令人噁心的東西好像還停留在我喉嚨裡。我覺得,我們必須確認,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那個人,即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因為他就是第一樁慘劇中的罪犯,儘管他是第二樁慘劇中的受害者。首先,我們必須記住,有傳言說家裡麵鬨過糾紛,後來又言歸於好了。糾紛僵到什麼程度,和好到了什麼程度,這些我們都不知道。莫蒂默·特雷根尼斯長著一張狡詐的臉,眼鏡片後麵露著一雙精明的小眼睛。我每次想起他,都覺得他不是特彆寬厚的人。呃,其次,你還記得的,他說過,認為花園裡有動靜,一時間轉移了我們的注意力,冇有看到悲劇發生的真正原因。他是有意轉移我們的視線。最後,如果他冇有在離開時把那種有毒物品投入火爐中,那會是誰乾的?他一離開,立刻就出事了。如果另外有什麼人進入室內,那幾個人肯定會從桌子邊站立起來。此外,在安寧平靜的康沃爾,夜間十點鐘之後,客人也不會上門的。那麼,我們可以認為,一切證據表明,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就是凶手。”
“這麼說來,他是zisha的!”
“是啊,華生,表麵上看起來,這種推測不是不可能。此人對自己的家人製造瞭如此悲劇,他良心上過不去,深懷著悔恨之意,不得不自行了斷。然而,有確鑿無疑的理由推翻這種假設。幸運的是,英國有一個知道全部情況的人,我安排停當了,今天下午就可以聽他親口講述事實真相。啊!他提前了一點時間到。您請往這邊,利昂·斯騰戴爾博士,我們剛纔一直在室內做一個化學實驗,要接待您這樣一位貴客,我們的小房間有點不合適。”
我聽見花園的大門哢嚓響了一聲,大名鼎鼎的非洲探險家偉岸的身軀出現在花園的小徑上。他顯得有點吃驚,轉身向著我們所在的充滿濃鬱鄉村風情的涼亭走來。
“您邀請我過來,福爾摩斯先生。我大概一個小時前收到您的信,於是就來了,不過,我事實上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遵命前來。”
“說不定我們分手之前就把事情弄清楚了,”福爾摩斯說,“同時,您賞臉光臨,我不勝感激。這麼在戶外隨隨便便接待您,想必您會諒解的,不過,我和我朋友華生差不多為稱作《康沃爾恐怖案件》的文稿增添了新的一章,眼下,我們需要清新的空氣。由於我們必須討論的事情或許同您本人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我們還是在一個冇有人偷聽得到的地方談為好。”
探險家從嘴裡取出雪茄,目光嚴厲地盯著我的同伴看。
“我都糊塗了,先生,”他說,“你們所要說的跟我本人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的事情會是什麼呢?”
“是謀殺莫蒂默·特雷根尼斯的事。”福爾摩斯說。
一時間,我真希望自己手裡有武器。斯騰戴爾憤怒的臉龐變成了暗紅色,兩眼冒著凶光,額頭青筋畢露,緊握著拳頭向我的同伴衝過去,接著又停住了,竭儘全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恢複冷漠嚴峻的神態,這樣的一副德行說不定比火冒三丈地發泄一通蘊含著更大的危險。
“我很長時間以來生活在野蠻人中間,不受法律的約束,”他說,“所以,我形成了自己就是法律的觀念,福爾摩斯先生,您最好還是不要忘記這一點,因為我不想對您造成什麼傷害。”
“我也不想對您造成什麼傷害,斯騰戴爾博士。毫無疑問,最能夠證明這一點的便是,儘管我知道了一切,但我還是來找您,而冇有去找警察。”
斯騰戴爾喘了口粗氣,坐了下來,完全被鎮住了,這恐怕是他冒險生涯中的頭一回。福爾摩斯態度冷靜,透著不可抗拒的威懾力。我們的客人一時間說話結結巴巴的,情緒激動,一雙大手張開又握起。
“您想要乾什麼?”他終於問了一聲,“如果您這是要虛張聲勢嚇唬我的話,福爾摩斯先生,那您就找錯了實驗的對象啦。我們不要再繞來繞去了,就說您想要乾什麼吧?”
“我會告訴您的,”福爾摩斯說,“我要告訴您的理由就是,我希望誠懇相待。我的下一個步驟完全取決於您自己的辯解。”
“我的辯解?”
“冇錯,先生。”
“我辯解什麼呢?”
“對謀殺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做出辯解。”
斯騰戴爾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額頭。“說真的,您冇完冇了了,”他說,“您的一切成就就是依賴於這種虛張聲勢嚇唬人的本事嗎?”
“虛張聲勢嚇唬人的,”福爾摩斯語氣嚴厲地說,“是您自己,利昂·斯騰戴爾博士,而不是我。我會告訴您我的結論所依據的事實。至於您從普利茅斯趕回來,讓大部分物品運往非洲,我想要說的隻是,這首先令我意識到了,在策劃這個戲劇**件的過程中,您本人就是所要考慮的因素之一——”
“我返回來——”
“我已經聽過了您說的理由,但認為並不令人信服,也不充分。這個我們就不說了。您到我們這兒來,詢問我懷疑上誰了。我拒絕回答您的問題。您隨後就去了牧師住宅,在室外等待了一段時間,最後返回了您的住處。”
“這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跟蹤您來著。”
“我冇看見有人。”
“我既然要跟蹤您,當然不會讓您發現啦。您在自己的住處焦慮不安了一個晚上,然後想出了一些計劃,您一大早便把計劃付諸實施了。天剛破曉,您就出了門,您院落的大門邊堆了一堆紅色礫石,您拿了一些裝到衣服口袋裡。”
斯騰戴爾猛然怔了一下,目光驚異地看著福爾摩斯。
“您隨後急速地走了那一段路程,離牧師住宅到那兒可有一英裡距離。我可以說,您當時穿的就是您腳上現在穿的這雙有螺紋的網球鞋。到達牧師住宅後,您穿過了果園,還有旁邊的樹籬,到達了特雷根尼斯租住的房間的窗戶下麵。當時天已經大亮了,但屋裡的人並冇有起床。您從口袋裡掏出礫石,扔向您頭頂的房間窗戶。”
斯騰戴爾一躍身站了起來。
“我覺得您簡直就是魔鬼現身!”他大喊著說。
麵對這樣一句讚譽的話,福爾摩斯露出了微笑。“扔了兩把礫石,或許是三把,最後睡在房間裡的特雷根尼斯走到了窗前。您示意他下樓,他便匆忙穿上衣服,下樓到了會客廳。您從窗戶進到室內。你們兩個人交談一下——時間很短——其間,您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後來您就出了房間,關上了窗戶,佇立在草坪上,吸了一支雪茄,注視著裡麵發生的情況。最後,特雷根尼斯死了之後,您原路返回了。行啊,斯騰戴爾博士,這樣的行為您做什麼解釋?您行動的動機是什麼?如果您在我麵前說謊或者搪塞我,那我實話對您講,這件事就要交出去不再管了。”
斯騰戴爾聽到這番指控的話之後,麵如死灰。他現在坐著,雙手捂著臉,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做出了一個衝動的動作,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扔在我們麵前粗陋的桌子上。
“這就是我要乾這事的原因。”他說。
照片是一位美麗女人的半身肖像。
“布倫達·特雷根尼斯。”福爾摩斯說。
“對,布倫達·特雷根尼斯,”客人重複了一聲,“多少年來,我一直愛著她。多少年來,她也一直愛著我。這就是我隱居在康沃爾的秘密所在,人們對此驚歎不已。這樣,我可以接近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親近的人。我不能娶她為妻,因為我有了妻子,儘管已經離開我多年,但是,由於受到可悲的英國法律的約束,我不可能同她離婚。多少年來,布倫達等待著。多少年來,我也在等待著。而我們等來了這樣一個結果。”傷心欲絕的哭泣聲震撼著他碩大的身軀,他使勁卡住自己花白鬍子下麵的喉嚨,這才極力地控製住了自己,然後接著說,“牧師知道。他知道我們的私情。他會對您說她是人間天使。那就是他為何要給我發電報,我趕著返回來。當我得知心上人遭遇到如此不測時,行李或者非洲在我心中算得了什麼呢?這個情況您是不知道的,福爾摩斯先生。”
“接著說。”我朋友說。
斯騰戴爾博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把它放在了桌上。紙包外麵寫著“魔鬼之足”,下麵有個紅色標記,表示有毒。他把紙包推向我說:“我知道您是個醫生,先生,您聽說過這種藥物嗎?”
“魔鬼之足!冇有,我從冇聽說過。”
“怨不得您不具備這方麵的專業知識,”他說,“因為我認定,除了布達[21]的實驗室裡有樣品,歐洲的其他地方都不存在。藥典和毒品文獻中都冇有記載。根部長得像一隻腳,一半像人腳,一半像羊腳,於是,有個研究藥材的傳教士就給它取了這麼一個想入非非的名字。在西非的一些地區,巫醫們把它當作神判[22]毒藥來使用,因此他們秘而不宣。這個樣品是我在烏班吉河流域[23]好不容易弄到的。”他邊說邊打開紙包,裡麵露出了像鼻菸似的紅褐色粉末。
“怎麼啦,先生?”福爾摩斯問了一聲,表情嚴肅。
“我正要把發生的全部情況告訴您,福爾摩斯先生,由於您已經知道了很多,很顯然,為我自身的利益著想,您應該知道全部情況纔是。我已經把自己同特雷根尼斯家庭的關係做瞭解釋。為那個妹妹著想,我對幾個兄弟的態度很友好。為了錢的事,他們家裡麵鬨過糾紛,所以同莫蒂默就疏遠了,但據說又言歸於好了,所以,我後來也像對待其他幾個兄弟一樣對待他,同他有了照麵。他為人狡詐,捉摸不透,工於心計,出現了一些情況,令我對他起了疑心,但我冇有何理由同他鬨。
“就在兩三個星期前的一天,他來到我的住處,我把一些從非洲帶回來的新鮮玩意兒拿給他看,除了其他東西,我還給他看了這種粉末,告訴他該粉末的奇異特性,說它如何能夠刺激大腦神經中樞,產生恐懼感,當地人部落裡祭司對不幸的成員實施神判時,如果不是被嚇瘋,就是被嚇死。我還告訴他,歐洲的科學冇有辦法檢驗出它。我冇有離開過房間,他是如何把粉末拿走的,我不知道。不過,毫無疑問,就是在我打開櫥櫃彎下身整理箱子時,他設法取走了一部分魔鬼之足。我清楚地記得,他反覆問過我,產生藥效所需要的用量和時間,但冇有想到,他這樣問是有個人目的的。
“我冇有去多想那件事情,直到最後牧師給我的電報發到了普利茅斯。那個惡棍以為,等到我得到訊息時,人已經到了大海上。以為我到了非洲後會有幾年杳無音信。但我立刻返回了,當然,我一聽說了詳情,就覺得是使用了毒藥。我跑來找您,指望著您會有彆的什麼解釋。但不可能有。我堅信不疑,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就是sharen凶手,為了金錢,他心裡謀劃著,如果家裡麵的其他成員都精神失常了,那他就是他們共有財產的唯一繼承人,於是,他對他們使用了魔鬼之足粉末,致使其中兩個人精神失常,妹妹布倫達死亡,我所愛的女人,也是愛我的女人。他犯下了罪行,該受到什麼懲罰呢?
“我該訴諸法律嗎?我的證據在哪兒呢?我知道,事實確鑿,但我能夠促使由鄉親們組成的陪審團相信這麼一個荒誕不經的故事嗎?我或許做得到,或許做不到。但是,我輸不起啊。我的靈魂深處在呐喊著要報仇。我先前對您說過的,福爾摩斯先生,在我的人生中,大部分時間不受法律的約束,最後把自己當成了法律。所以,現在果然如此了。我打定主意,他給其他人釀成的悲劇,他自己也得分攤一份。要麼用那種辦法,要麼我親手主持正義。在目前這個時候,整個英國冇有哪個人像我一樣不把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了。
“是啊,我把全部情況都告訴您了,其餘情況您自己知道。您說得對,我是在經曆了焦慮不安的一個夜晚之後動手的,一大清早就離開自己的住所,事先就預料到,很難把他叫醒,於是在您提到的那個地方撿了些礫石,用來扔向他臥室的窗戶。他下了樓,讓我從窗戶口爬進了會客廳。我當麵揭穿了他犯下的罪行,對他說,我來既當法官又當行刑官。無恥的傢夥蜷縮在椅子上,看見我拿著shouqiang,人都癱掉了。我點亮燈盞,把粉末撒在了上麵,然後站立在窗戶外麵,嚴陣以待,如果他要逃離房間,就給他一槍。他五分鐘之後就死亡了。上帝啊!瞧他怎麼死的!但我心如燧石,因為他忍受的痛苦正是我的心上人已在他前麵忍受過的。這就是我要說的事情,福爾摩斯先生。您或許也愛過一個女人,換了是您也會這麼做的。不管怎麼說,我任憑您處置,您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正如我已經說過的,世界上冇有哪個人比我更加不怕死的。”
福爾摩斯沉默不語地坐了一會兒。
“您原先的計劃是怎麼樣的?”福爾摩斯最後問了一聲。
“我本來打算隱身於中非地區,我在那兒的事業纔剛剛進行到一半。”
“那您就去完成另一半吧,”福爾摩斯說,“至少我不打算阻撓您。”
斯騰戴爾博士挺直魁梧的身軀,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離開了涼亭。福爾摩斯點燃了菸鬥,把他的菸絲袋遞給了我。
“冇有毒的煙味,換換口味,很愜意的,”他說,“我認為你必須承認,華生,辦案用不著我們再去插手了。我們的調查是獨立自主進行的,我們的行動也應該如此。你不會去告發這個人吧?”
“肯定不會。”我回答說。
“我從冇有戀愛過,華生,但是,如果我戀愛了,而且如果我愛著的女人落得這樣的下場,我甚至也會像我們那位無法無天的獵獅人一樣采取行動。誰知道呢?行啊,華生,對於顯而易見的情況,我不必解釋了,以免冒犯你的智力。窗台上的礫石當然是我探案的起點。那礫石同牧師住宅的花園裡的不一樣。隻是當我的注意力集中到斯騰戴爾博士和他的住宅時,我才找到了與之相配的礫石。大白天點著燈,燈罩上殘留的粉末,這是一條很清晰的鏈條上兩個前後相連的環節。而現在呢,親愛的華生,我認為,我們可以不去想這件事情了,可以輕輕鬆鬆去研究迦勒底語的詞根了,追根溯源,肯定可以在凱爾特大語族的康沃爾語支中找到。
註釋:
[1]本故事於1910年12月發表在英國的《河岸》雜誌上,案件發生在1897年3月16日。
[2]華生在《戴麵紗的女房客之謎》中說:“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積極主動的探案生涯長達二十三年,而其中有十七年,我有幸成了他的合作者和案件偵破工作的記錄者。由此看來,情況就很明顯了,即我掌握著大量的素材。”
[3]康沃爾郡(Cornwall)是英格蘭西南端的一個郡,東與德文郡相鄰,南臨英倫海峽,西、北臨大西洋。首府特魯羅。
[4]但是,華生在《黑彼得案》中說:“1895年是我朋友福爾摩斯精神和身體狀態最佳的一年。他的名氣與日俱增,隨之而來的業務量也巨大。”在《孤身騎車人案》中也說了:“1894—1901年,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可是個大忙人。完全可以說,這八年間,但凡涉及公眾的疑難案件,他都接受過谘詢。同時,還有數以百計涉及私人的案件,其中有一些錯綜複雜,古怪離奇,他在案件偵破的過程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福爾摩斯出生於1854年,此時應該正值壯年,這才過了兩年時間,可見其工作的強度有多大啊。
[5]哈利大街(HarleyStreet)在卡文迪什廣場區(CavendishSquarequarter)附近,那兒集中了私人醫生開的診所,年輕醫生以在那一帶開間診所為人生追求,見《藍寶石案》《住在診所的病人》和《恐怖之穀》第四章中的描述和註釋。
[6]關於那位醫生同福爾摩斯相識的緣由,華生後來並冇有談及。
[7]康沃爾郡實際上就是由康沃爾半島(CornishPeninsula)構成的,有著名的蜥蜴岬和波爾都海灣。
[8]康沃爾語(Cornish)是居住在康沃爾半島上的古代凱爾特人(Celt)使用的語言,至今屬於英國的少數民族語言之一。
[9]迦勒底語(Chaldean)是居住在古巴比倫王國南部一個地區的人使用的語言。
[10]腓尼基實際上是亞洲西南部的一個城邦國家,位於今敘利亞和黎巴嫩境內。腓尼基人(Phoenician)是古代地中海沿岸興起的一個民族,以海上貿易著稱,創造了影響深遠的腓尼基文化。
[11]本故事發表於1910年,故事發生在1897年,其間相隔了十三年。
[12]關於“莫蒂默”這個名字,參見《金邊夾鼻眼鏡之謎》中的註釋。
[13]惠斯特牌(whist)是包括惠斯特橋牌、競叫橋牌和定約橋牌在內的紙牌遊戲的統稱。這三種橋牌都是從最初的惠斯特牌相繼發展而成的。惠斯特紙牌遊戲的主要特點是,通常四人分成兩組,互相對抗;將一副五十二張的紙牌發出,每人十三張牌,每人每次出一張牌,以贏墩為目的。開局前可把一種花色定為王牌。任何一張王牌都可贏過其他花色的任何一張牌,以最後發出的一張牌的花色為王牌花色。惠斯特牌戲於17世紀起源於英國。起初是民間的一種娛樂形式,到了18世紀初,有閒階層開始在倫敦的咖啡館裡把它作為消愁解悶的手段之一。亦參見《空屋擒凶》中的註釋。
[14]雷德魯斯(Redruth)是康沃爾郡的一個鎮,曾經因開采錫礦而興旺。
[15]原文如此,前文敘述說,兩個兄弟和妹妹完全保持他離開他們時的姿態坐著,妹妹靠坐在椅子上,僵死了,而兩個兄弟卻坐在她的兩邊,如果前文的描述準確,坐在布倫達兩邊的就隻能是莫蒂默和布希。
[16]赫爾斯頓(Helston)是康沃爾郡的一座小鎮,是個風光秀麗的觀光旅遊勝地,坐落在南康沃爾海岸附近,附近有蜥蜴岬、國家海豹保護區和凱南斯科夫海灣等。
[17]聖伊弗斯(St.Ives)是康沃爾郡的一座海濱小鎮,那兒有風光旖旎的海濱沙灘。
[18]譯者翻譯本書時依據蘭登書屋的《班塔姆經典叢書》(BantamClassic,紙質版,紐約2003年版)和企鵝出版公司出版的插圖PDF電子版,原文“celts”一詞,兩個版本在書寫上有差異,前者是大寫的,可以理解為“凱爾特人”,由於康沃爾郡曾經是凱爾特人的居住地,這樣處理從語義上說得通,後者是小寫的,意為“(史前的)石斧”,考慮到後麵幾個東西的同質性,加上本書首先是由企鵝出版公司出版的,故順應了後者。
[19]華生確實在多處提到了福爾摩斯“超然灑脫”的能力,最典型的就是《巴斯克維爾的獵犬》第五章開頭部分說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在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方麵具有非凡的能力,可以做到隨心所欲。兩個小時時間裡,他似乎把我們已經牽扯其中那樁離奇案件忘記得一乾二淨了,完全沉浸在現代比利時藝術大師們的作品中,乃至在離開畫廊前往諾森伯蘭旅館的路上,他也隻談藝術,不涉及彆的任何內容。”
[20]普利茅斯(Plymouth)是英格蘭西南部德文郡的港口城市,是個著名的旅遊城市,航海曆史悠久,曾經是英國皇家海軍的造船基地。《賽馬“銀白額”》和《巴斯克維爾的獵犬》中都提到了這個地方,因為兩樁案件都發生在德文郡。
[21]布達(Buda)是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的一部分,同佩斯隔河相望。
[22]指藉助“神”的力量用水、火等考驗委托人,以確定被告人是否有罪或敗訴的原始審判方式。
[23]烏班吉河(Ubangi)是中部非洲剛果河的主要支流,一般認為始於姆博穆河和韋萊河的交彙處,向西延伸三百五十公裡,然後折向西南流經班吉,再向南流向剛果。烏班吉河和剛果河是班吉與布拉柴維爾之間的交通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