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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福爾摩斯探案全集 > 弗朗西斯·卡爾法克斯女士失蹤之謎[1]

“我說啊,為何是土耳其式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問了一聲,兩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靴子看。我這時正斜躺在一把藤椅上,他一貫警覺敏捷,我伸出的兩隻腳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是英式貨啊,”我回答說,感到有幾分驚詫,“我是在牛津大街的拉蒂默店鋪[2]買的。”

福爾摩斯微笑了一下,一副倦怠的表情,顯得不耐煩了。

“洗浴!”他說,“我是說洗浴!英式的洗浴能夠使人神清氣爽,為何要跑去洗令人慵懶倦怠、價格昂貴的土耳其浴[3]呢?”

“因為近些日子,我犯風濕病了,感覺自己衰老了[4]。洗土耳其浴是醫學上的一種療法——是一個新的起點,一種身體係統的清潔劑。

“對啦,福爾摩斯,”我接著說,“我毫不懷疑,對一個邏輯清晰的人來說,我的靴子和土耳其浴之間是存在明顯的關係的,不過,你若能夠把這事說說清楚,我願洗耳恭聽。”

“推理的程式並不複雜,華生,”福爾摩斯說,他眨了眨眼睛,做了個怪相,“我用的還是那套基本的推斷法,請你告訴我,今天早上,誰同你乘一輛馬車?”

“我認為,再提供一個例證也解釋不清楚。”我說著,語氣有點生硬。

“好啊,華生!嚴正而又合理的反駁。我來看看,程式是怎麼樣的?先看剛剛說的——馬車的事。你看看,你外衣左邊的衣袖和肩膀上濺著泥漿,如果你坐在馬車座的中間位子上,那就不可能濺上泥漿,而即便濺上了,那也肯定是對稱的,兩邊都有。因此,顯而易見,你坐在一邊。而同樣明顯的是,馬車裡還有個同伴。”

“這毫不奇怪。”

“毫無新意,對吧?”

“而靴子和洗浴之間呢?”

“這也同樣簡單明白。你穿靴子有自己的習慣,但這一回,我發現你的靴子係的是精緻的雙結,這可不是你平常的係法。因此,你脫過靴子,是誰給係的呢?是鞋匠——或者澡堂裡的侍者。是鞋匠所為的可能性不大,因為你的靴子幾乎是新的。那行啊,還有誰呢?澡堂裡的人。荒誕可笑,對不對?但是,儘管如此,我說出洗土耳其浴的事情是有目的的。”

“什麼目的?”

“你說你洗土耳其浴是需要改變一種洗法。我建議你再去洗一次,到洛桑[5]去洗怎麼樣,親愛的華生,——頭等車票,豪華享受,怎麼樣?”

“妙不可言!但那是為什麼呢?”

福爾摩斯背靠在扶手椅上,從衣服口袋裡掏出記事本。

“世界上麵臨最大危險的一種人,”他說,“就是漂泊無著、舉目無親的女人。這種女人對他人不會造成任何傷害,是往往最容易被人利用的人。但是,她們難免會誘發他人犯罪。無依無靠,浪跡天涯,有足夠的錢從一個國家移居到另一個,從一座旅館轉移到另一座。來無影去無蹤,置身偏僻的公寓和客棧,有如進入迷宮一般。她們就像小雞,迷失在滿是狐狸的世界裡。她們即便被吞噬了之後,也不會有什麼人惦記掛念。我很擔心,弗朗西斯·卡爾法克斯女士已經遇到什麼不測了。”

一開始是泛泛而談,接著突然涉及具體事情了,我這才鬆了一口氣。福爾摩斯檢視著自己的記事本。

“弗朗西斯女士,”他接著說,“是已故魯福頓伯爵直係親屬中的唯一倖存者。你可能還記得,不動產都給了男性繼承人,她得到的隻是有限的一些什物,不過其中有些非常珍稀的西班牙銀質古董首飾,還有精巧絕倫的寶石,令她愛不釋手——十分珍惜,都不願意存入銀行,總是隨身攜帶著。弗朗西斯女士容貌美麗,哀婉動人,正值中年,風韻猶存,然而,由於一次不可思議的變故,僅僅二十年前還是一支氣勢恢宏的艦隊的家族已然成了最後一葉扁舟。”

“這麼說來,她出什麼事了?”

“啊,弗朗西斯女士出了什麼事?她活著還是死了?這就是我們需要調查清楚的問題。她是個生活很有規律的人。四年來,每隔一個星期要給自己昔日的家庭教師多布內小姐寫一封信,這已經成了她雷打不動的習慣了。多布內小姐早已退休,現居住在倫敦的坎伯韋爾區。上門來找我的正是這位多布內小姐。差不多過去了五個星期,杳無音信。最後一封信是從洛桑國家飯店寄出的。弗朗西斯女士好像已經離開那兒了,但冇有告訴地址。家族裡的人心急火燎的,由於他們十分富有,所以,如果我們能夠查清這件事情,花多少錢都在所不惜。”

“多布內小姐是唯一能夠提供情況的人嗎?她肯定還同彆的什麼人有通訊聯絡吧?”

“確切無疑的聯絡者還有一個,華生,那就是銀行。單身女士必須過日子,她們的銀行存摺就是日常生活的記錄。她的開戶銀行是西爾維斯特銀行,我已查閱過她的賬戶,倒數第二筆賬是用來支付在洛桑的開支的,但數額巨大,手上或許還有現金。那之後隻開具過一張支票。”

“支票是開給誰的?開到哪裡的?”

“開給瑪麗·迪瓦恩小姐,冇有任何關於支票開到何處的資訊。不到三個星期之前,那張支票在法國蒙彼利埃[6]的裡昂銀行兌現了,金額是五十英鎊。”

“瑪麗·迪瓦恩是誰?”

“這一點我已經查明瞭,瑪麗·迪瓦恩小姐是弗朗西斯·卡爾法克斯女士的女仆,但為何要支付這麼一筆錢給她,我們還無法確認。不過,我毫不懷疑,你去打探一番,事情很快就會弄清楚的。”

“我去打探?”

“所以纔要去洛桑進行一次有益健康之旅啊。你知道的,老亞伯拉罕斯誠惶誠恐,總是害怕丟了性命,所以我可能冇法離開倫敦。另外,在一般情況下,我最好是不要離開英國。冇有我在一旁,蘇格蘭場會感到孤單寂寞的,各類罪犯也會趁機蠢蠢欲動,甚囂塵上。那就去吧,親愛的華生,如果我微不足道的意見能夠值上每個字兩便士的高價[7],那麼,在歐洲大陸電報局的另一端,這種意見日日夜夜都會在等待著替你效勞。”

兩天後,我到達了洛桑國家飯店,受到了聞名遐邇的經理莫澤先生的殷勤接待。他告訴我,弗朗西斯女士在那兒住了一個星期,所有見過她的人都很喜歡她,她年齡還不超過四十歲,風采依舊,完全看得出,她年輕時美麗絕倫。莫澤先生對貴重首飾的事毫不知情,但飯店的侍者說了,弗朗西斯女士臥室裡那隻沉甸甸的旅行箱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上著鎖的。女仆瑪麗·迪瓦恩也和其女主人一樣廣受歡迎。她實際上同該飯店裡的一位侍者領班訂了婚,所以,弄到她的地址並不費事。她的住址是蒙彼利埃的圖拉真路十一號。我把這些情況全部記錄了下來,並且感覺到,福爾摩斯機敏睿智,即便他來了,也不一定收集到比這更多的情況。

隻剩下一處隱秘的地方。那位女士為何突然離去,我對此毫不知情。她在洛桑待得舒心愜意,人們有理由相信,她本來是打算要在那俯視湖濱的豪華套間裡度過這一季的[8]。誰知隻待了一天就匆匆離開了,白白搭上了一個星期的房租。唯有女仆的戀人朱爾斯·維伯特能夠提供些許線索。他認為她的離去同一兩天前一個人的來訪有關聯,那人身材高大,皮膚黝黑,一臉鬍鬚。“一個野蠻人——十足的野蠻人!”朱爾斯·維伯特大聲吼著說。那人住在城裡的某處地方,有人看見他在湖邊的遊廊上真摯誠懇地同那位女士說話,後來上門來找她,她不肯見。那人是個英國人,但姓甚名誰,冇有任何記錄。隨後,女士便立刻離開了飯店。朱爾斯·維伯特,還有朱爾斯·維伯特的心上人,兩個人都認為這一次的上門同她的離去構成了因果關係。隻有一件事情,朱爾斯閉口不談,那就是瑪麗為何要離開其女主人。關於這件事,他說不出什麼,也不願意說什麼。如果我想瞭解,就得到蒙彼利埃去問她。

我調查工作的第一部分就這麼結束了。第二部得全力尋找弗朗西斯·卡爾法克斯女士離開洛桑之後的去處。我對此還是雲裡霧裡,這說明她的離去,目的是擺脫某人的跟蹤。否則,她的行李為何冇有繫上標簽,標明目的地是巴登[9]?她和自己的行李迂迴曲折地到達了萊茵河畔的療養地。我是通過庫克父子旅行社[10]設在當地的辦事處經理瞭解到這個情況的。我給福爾摩斯發了封電報,把我的全部行動告訴了他,並且收到了他的回覆。他在電報中半開玩笑地誇獎了我一番。隨後便出發去巴登。

到了巴登,冇有費多少周折就找到了線索。弗朗西斯女士曾在“大英旅館[11]”住過兩個星期。其間,她認識了來自南美洲的傳教士施萊辛格博士和夫人,像大多數孑然一身的女士一樣,弗朗西斯女士從宗教中找到了慰藉和寄托。施萊辛格博士人格高尚,情真意篤,無私奉獻,他在傳教履職的過程中,身染疾病,現在正在康複當中。這一切對她產生了深深的影響。她曾協助施萊辛格夫人悉心照料那位康複中的聖徒。正如那位經理向我描述的,博士坐在露台的安樂椅上消磨時光,一邊站著一位女士服侍著。他正在繪製一幅聖地的地圖,尤其要說明米甸人[12]的王國,因為他正在就這個問題撰寫一篇專論。最後,由於身體康複了,博士和夫人回到了倫敦,弗朗西斯女士和他們同行。這就是三個星期之前的事情,之後,經理冇有得到任何音訊。至於那位女仆瑪麗,她告訴彆的仆人說,自己再也不做服侍人的事情了,幾天前,痛哭流淚了一場之後,便離開了。施萊辛格博士臨彆之前,支付了他們一行人的賬單。

“對啦,”飯店經理最後說,“作為弗朗西斯·卡爾法克斯女士的朋友,最近來瞭解她的下落的人不止您一位。差不多在一個星期之前,我們也接待過一位打聽她的下落的男士。”

“他說了自己叫什麼名字冇有?”我問。

“冇有,他是個英國人,不過樣子很特彆。”

“是個野蠻人?”我說,模仿著我那位大名鼎鼎的朋友的風格,把我瞭解到的情況聯絡了起來。

“一點冇錯,用‘野蠻人’稱他恰如其分。他大腹便便,滿臉鬍鬚,皮膚被曬得黝黑,那樣子倒是更加適合待在鄉野小旅館,而不是豪華酒店。此人樣子凶狠,脾氣暴躁,我覺得,對於這樣的人,自己還是不要去惹的好。”

迷霧正在散去,眾人物的形象變得清晰了起來,所以,謎案也已經顯現出端倪。有個窮凶極惡之徒在跟蹤著那位善良而又虔誠的女士,從一個地方跟蹤到另一個地方。她懼怕他,否則也不至於逃離洛桑。他還在一路跟蹤,遲早會跟上。他已經跟上她了嗎?這是不是就是他持續保持沉默的秘密所在啊?難道和她同行的善良人不能夠庇護她,使她免遭暴力和敲詐嗎?那千裡迢迢一路跟蹤行動的背後隱藏著怎樣可怕的目的,什麼見不得人的陰謀?這是我必須尋找到答案的問題。

我給福爾摩斯寫了封信,告訴他,我已經行動迅速、確鑿無疑地找到事情的根由。我收到了電報的回覆,詢問施萊辛格博士的左耳是什麼樣子。福爾摩斯表達幽默的想法很是奇怪,有時候簡直顯得冒失,所以,我對他不合時宜的玩笑不加理會——事實上,我在收到他的回覆之前,一路追尋女仆瑪麗,已經到達了蒙彼利埃。

我冇有費什麼周折就找到了那位前女仆,並且瞭解了她所知道的全部情況。她是個很儘忠的人,隻是因為她確信,自己的女主人已經有了靠得住的人照料,還有因為她自己婚期臨近,分彆在所難免,這才離開了。她神情沮喪,承認她們待在巴登期間,女主人對她發過脾氣,甚至還質詢過她,好像對她的忠心表示懷疑,這樣一來,分彆倒是顯得比在彆的情況下更加容易一些。弗朗西斯女士送給她五十英鎊,作為她結婚的禮物。和我一樣,瑪麗對那個陌生人深表懷疑,因為他迫使她的女主人離開了洛桑。她親眼看見,他態度粗暴,在湖畔的遊廊上當眾抓住女士的手腕。他是個脾氣暴躁,麵目猙獰的傢夥。女仆相信,就因為出於對他的恐懼,弗朗西斯女士這才答應陪同施萊辛格夫婦回到倫敦。關於這個情況,她從未向瑪麗提起過,但是,根據種種跡象,女仆相信,自己的女主人一直精神緊張,誠惶誠恐。女仆敘述到這兒時,突然從坐著的椅子上一躍站起身,表情驚詫、恐懼,臉部抽搐起來。“看!”她大聲喊著,“那個惡棍還在跟蹤!那就是我說到的那個傢夥。”

透過客廳敞開的窗戶,我看見了一個彪形大漢,皮膚黝黑,鬍子拉碴,正順著街道中心緩慢行走著,目光熱切地注視著街道兩邊的門牌號碼。很明顯,他同我一樣也在尋找女仆的下落。情急之下,我衝了出去,主動同他搭訕。

“您是英國人嗎?”我問了一聲。

“是英國人又怎麼樣?”他反問了一聲,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我可以問一聲您的尊姓大名嗎?”

“不,無可奉告。”他回答說,語氣堅定。

氣氛顯得很尷尬,但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往往效果最佳。

“弗朗西斯·卡爾法克斯女士到哪兒去了?”我問。

他眼睛盯著我看,驚詫不已。

“您把她怎麼樣了?為什麼糾纏著她不放?您必須回答我!”我說。

對方怒吼了起來,像一隻猛虎似的向我撲了過來。我擒拿格鬥過多次,都能夠頂得住,但眼前這傢夥雙手如鐵鉗,憤怒如魔鬼,一隻手遏製住了我的喉嚨,弄得我差不多要失去知覺了,最後有個滿臉鬍鬚、身穿藍色工作服的法國人從街道對麵的一家酒店裡衝了出來,他手握著短棍,對著向我行凶的傢夥前臂惡狠狠地就是一棍,這纔打得他鬆開了手。對方一時間站立住了,怒不可遏,拿不定主意是否還要對我發起進攻。最後,他怒吼了一聲,離開我了,走進了我剛纔出來的房子。我轉身對站立在一旁保護我的人表示了謝意。

“好啦,華生,”他說,“你把事情給攪砸了!我看你還是隨我乘夜間的快車回倫敦去吧。”

一個小時之後,夏洛克·福爾摩斯衣著打扮一如平常,坐在酒店我住的房間裡。他言簡意賅地解釋了自己突然而且不失時機地出現的緣由,那是因為他抽得開身,可以離開倫敦了,於是決定在我行程的第二個階段把我截住,喬裝改扮成一個工人,坐在酒店裡等待著我的出現[13]。

“親愛的華生啊,你已進行了一連串非同尋常的調查了,”他說,“我眼下還想不起你在哪個環節上冇有出現過差錯的。你行動的總體效果就是處處驚擾,卻毫無發現。”

“換了你或許也強不到哪兒去。”我很不高興地回答說。

“不存在什麼‘或許’的問題,我就是要高出一籌。你看這位菲利普·格林閣下,和你一樣,也是這家酒店的顧客。我們就從他身上開始,展開更加有成效的調查吧。”

侍者用托盤呈上一張名片,隨即進來了一個人,就是剛纔在街上襲擊我的那個長著鬍鬚的傢夥。他見到我之後怔了一下。

“這是怎麼回事啊,福爾摩斯先生?”他問,“我接到您的通知後就趕過來了。但這個人和這件事情有什麼關聯啊?”

“這是我的老朋友兼助手華生醫生,他是來協助我們偵破本案的。”

陌生人伸出一隻粗壯而又曬得黝黑的手,說了幾句表示歉意的話。

“但願冇有傷著您。我聽到您說我傷害到了她之後,就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事實上,這些日子裡發生的事情跟我冇有什麼關係。我的神經就像通了電的導線。但這種情形我實在是弄不明白,福爾摩斯先生,我首先想要知道的是,您到底是怎麼知道我的情況的。”

“我聯絡上了多布內小姐,就是弗朗西斯女士的家庭教師。”

“就是那個戴頭巾帽的老蘇珊·多布內啊!我對她印象很深。”

“她也記得您啊。那還是在早先的時候——當時您還冇有決定到南非去呢。”

“啊,原來我的事情您都知道了,我也就冇有必要瞞著您啦。我向您發誓,福爾摩斯先生,我真心誠意,一門心思愛著弗朗西斯,像我這樣愛一個女人的,世界上找不出第二個。我曾經是個頑劣無忌的小夥子,不過我知道——自己並不比班上其他夥伴壞到哪兒去。但是,她的心靈卻像白雪一樣純潔,無法忍受半點粗魯行為。所以,當她聽說我乾出的事情之後,便不再理睬我了。然而,她卻愛上我了——這真是不可思議啊!——她深深地愛著我,僅僅就是為了我,她在那些神聖的日子裡始終保持孑然一身。歲月流逝,我也在巴伯頓[14]掙到了錢,這時候,我認為興許可以尋找到她,打動她的心。我曾聽說,她仍然未婚。我在洛桑找到了她,儘了一切努力。我認為,她人是衰弱了,但意誌堅定,等到我再次去找她時,她卻已經離開洛桑。我隨即追到了巴登,一段時間之後,聽說她的仆人在這兒。我是個粗人,剛剛脫離了粗狂的生活環境,當華生醫生衝著我說話時,我一時間情緒失控了。但是,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請告訴我,弗朗西斯女士到底怎麼啦?”

“我們正要弄清楚這一點呢,”福爾摩斯說著,語氣十分嚴肅,“您在倫敦的住址是哪兒,格林先生?”

“到朗厄姆旅館[15]可以找到我。”

“那樣的話,我建議您回到那兒去,等待著,我可能有事找您,好嗎?我不想讓人家空懷著希望,但您可以放心,為了弗朗西斯女士的安全起見,能夠做到的一定會去做。我眼下隻能把話說到這裡了。我給您這張名片,以便您能夠同我們保持聯絡。好啦,華生,你整理一下行裝,我給赫德森太太發封電報,要她拿出最好的手藝來,明天早上七點半替兩個饑腸轆轆的遊客準備好豐盛的早餐。”

我們回到貝克大街的住處時,有一封電報已經到了,福爾摩斯繪聲繪色地大聲唸了出來,然後扔過來給我。電文的內容是:“有缺口或裂痕。”電報是從巴登發來的。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了一聲。

“一切都明白啦,”福爾摩斯回答說,“你可能還記得,我問了個似乎不相關的問題,即那位傳教士的左耳是怎樣的。你當時冇有回答那個問題。”

“我當時已經離開巴登了,冇有辦法去檢視。”

“一點冇錯,正因為如此,我給‘大英旅館’的經理髮了一封內容相同的電報,這就是他的回覆。”

“這說明瞭什麼問題?”

“親愛的華生啊,這說明,我們對付的是一個極度狡詐和危險的人物。來自南美洲的傳教士施萊辛格博士不是彆人,正是霍裡·彼得斯,是澳大利亞有史以來惡貫滿盈的流氓惡棍之一——雖然算是個年輕的國家,但那兒已經出現一些技藝高強的人物。他不同凡響的特長就是利用孤身女士對宗教的感情,實施迷惑誘騙。他那所謂夫人是個名叫弗雷澤的英國婦女,是他得力的幫凶。我從他所實施的伎倆的特征想到了他的身份,還有他的體貌特征——1889年,阿德萊德[16]的沙龍裡發生過一次鬥毆,其耳朵被人狠狠地咬破了——證明瞭我懷疑。那位可憐的女士落入了一對惡毒至極的男女手中,他們無所顧忌,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華生。女士很有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即便不是如此,毫無疑問,她已被軟禁起來了,無法給多布內小姐或其他朋友寫信。還有可能出現的情況就是,她根本就冇有到達倫敦,或者已經離開倫敦了。但是,前者根本不可能存在,因為歐洲大陸有嚴格的戶籍登記製度,外國人要在大陸警察麵前玩花樣不是那麼容易的。後者也不大可能,因為兩個流氓無賴要輕而易舉地把一個人監禁起來,根本彆想指望在彆處找到這樣的一個地方。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在倫敦,但由於我們眼下無法知道她身處何處,我們隻能先吃飯,養足精神,耐心等待。夜間晚些時候,我要到蘇格蘭場去一趟,去同朋友萊斯特雷德談一談。”

但是,無論官方的警察機構,還是福爾摩斯本人不起眼但很高效的偵探所,都無力破解這樁謎案。人海茫茫,倫敦有數百萬人[17]集居著,要在其中尋找三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登載過各種啟事,但毫無結果;追尋過一些線索,但一無所獲。對於施萊辛格可能出冇的每一處犯罪場所,已經派人注視過,但也是白費工夫。對過去同他有聯絡的人也實施了監視,但他們誰都冇有同他聯絡過。毫無作用地懸了一個星期之後,突然閃現出一縷亮光,地處威斯敏斯特路的博文頓當鋪裡,有人典當了一個銀光閃亮的首飾掛件,屬於昔日西班牙風格的那種。典當首飾的人是個大塊頭,鬍子颳得光亮,模樣像個牧師[18]。姓名和住址顯然是假的,冇有人注意到他的耳朵,但從上麵的描述可以肯定,此人是施萊辛格無疑。

我們那位住在朗厄姆旅館的朋友來過三次,是來打聽訊息的——第三次來時,離那個新發現隻有一個小時的光景。他魁梧的軀體上,衣服越發顯得寬鬆了,由於心裡麵焦慮不安,人好像慢慢地消瘦了。“還是讓我有點什麼事情乾吧!”他每次都是這麼苦苦哀求著。最後,福爾摩斯終於滿足了他的要求。

“他開始典當首飾了,我們現在應當逮住他了。”

“這是不是說明弗朗西斯女士已經遭受傷害啦?”

福爾摩斯神情嚴肅地搖了搖頭。

“假定他們把她監禁起來了,那很顯然,他們若是放走她,他們自己就一定麵臨毀滅。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我能夠乾點什麼呢?”

“那對男女冇有見過您吧?”

“冇有。”

“他以後還有可能去彆的當鋪當東西,那樣的話,我們就得從頭開始。從另一方麵來說,他已經當得了一個好價格,並且冇有引起彆人的質疑,所以說,如果他需要現金,那就還會到博文頓當鋪去當的。我寫個字條給您帶給他們,他們會讓您在店鋪裡等待的。如果那傢夥出現了,您就一路跟蹤他到家裡。但是,不得草率從事,尤其不能動武。我要您向我保證,采取任何行動之前都必須讓我知道,並且征得我同意。”

兩天時間過去了,菲利普·格林閣下(我要提一提,有位叫這個名字的海軍上將,曾經在克裡米亞戰爭[19]中指揮過亞速海艦隊。此人就是那位海軍上將的兒子)冇有給我們帶來任何訊息。到了第三天黃昏時,他衝進我們的客廳,臉色蒼白,渾身顫抖,激動不已,強壯的軀體上的每一處肌肉都在顫動。

“我們找到他啦!我們找到他啦!”他大聲吼著。

他情緒激動,說話都語無倫次。福爾摩斯說了幾句,平和了一下他的情緒,然後拽著他坐到了一把扶手椅上。

“好吧,現在把事情前後經過告訴我們。”福爾摩斯說。

“就在一個小時之前,她出現了,這一回是他妻子,她拿來的掛件和另一個是配對的。她個頭很高,臉色蒼白,眼睛東張西望。”

“是那個女的。”福爾摩斯說。

“她離開了當鋪,我跟隨在她後麵。她走上了肯寧頓大道,我緊跟著她不放。她立刻便進了一家店鋪,福爾摩斯先生,那是一家棺材店。”

我同伴怔了一下,“嗯?”他呃了一聲,聲音顫抖著,算是問話。由此看出,他麵容冷峻蒼白,但內心焦躁不安。

“她對著店鋪櫃檯後麵的那個女人說話,我也走了進去。‘已經晚了’,我聽見她說,或者大體上是這個意思。櫃檯後麵的女人在替自己辯解。‘本來早該送過去的,’她回答說,‘耗費的時間長了一點,因為超出平常的。’她們打住了,注視著我,我於是問了個問題,然後就離開了。”

“您做得太棒了。後來情況怎麼樣?”

“她出來了,但我躲在一處門道裡。我認為,她是起了疑心了,因為她朝四周看了看。後來叫了一輛馬車,坐了上去。我運氣好,也叫到了一輛,於是跟著她。她最後在布裡克斯頓區的波特尼廣場三十六號下了車。我乘坐的馬車駛了過去,在廣場的一角停了下來,監視著那幢房子。”

“您看見什麼人了嗎?”

“除了一樓的一個窗戶,其餘的都是緊閉著的,百葉窗放下了,我看不見裡麵的情況。我佇立在那兒,心裡思忖著下一步該怎麼辦,突然間,駛過來一輛有棚頂的送貨車,裡麵坐了兩個人。他們下了車,從車上搬下了一件東西,抬上了通向門廳的台階,福爾摩斯先生,是一口棺材。”

“啊!”

“一時間,我差一點要衝了進去,門打開了,兩個人抬著棺材進去了。門是那個女人開的。但是,我站立在那兒的當兒,她瞧見我了,而且我認為,她認出了我。我看見她怔了一下,立刻就把門關上了。我牢記對您的承諾,於是便到這兒來了。”

“您做得很漂亮,”福爾摩斯說著,一麵在半張紙上匆匆寫下了幾句話,“冇有搜查證,我們闖進去是非法的,這事最好有勞您去做,拿著這張字條去找警局,開具一張證明。這可能有些困難,但是我認為,出售首飾這件事情已經足夠了。萊斯特雷德會負責所有細節的。”

“但他們有可能在這期間把她殺害啊,那口棺材意味著什麼呢,除了替她準備還會替誰準備呢?”

“我們將竭儘全力采取措施,格林先生。事不宜遲,片刻都不會耽擱,這事就交給我們吧。對啊,華生,”我們的委托人匆忙離開了之後,福爾摩斯補充說,“萊斯特雷德會調動正規警力,而我們和平常一樣,是非正規的人員,我們必須按照我們自己的方式采取行動。我斷定情況萬分緊急,有必要采取非常措施。刻不容緩,火速趕往波特尼廣場。”

“我們再來理清一下頭緒,”我們乘車駛過議會大廈和威斯敏斯特大橋時,福爾摩斯說,“那對無賴男女先是讓那位不幸的女士離開了她忠貞不貳的仆人,然後把她引誘到了倫敦。即便她寫過信,信也被他們扣押下來了。他們通過自己的同夥,租到了一幢傢俱一應俱全的房子。一旦入住之後,他們便把她給軟禁起來了,攫取了那些值錢的珠寶首飾,這是他們最初的目標。他們已經變賣掉了一部分首飾,他們感覺這樣做似乎很安全,因為他們有理由相信,那位女士的命運如何,誰也不會關心。當然,他們若是放了她,她肯定會去告發他們的。因此,釋放她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他們又不能永遠關著她。於是,殺害她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情況似乎已經很清楚了。”

“我們現在換一種思路來考慮。當你遵循著兩種互不搭界的思路考慮問題時,華生,你會發現,兩條思路會在某一點上相交,結果接近真相。我們這就開始,不從那位女士開始,而是從那口棺材開始,一直往前推斷。我擔心,毫無疑問,這件事情證明,女士已經死亡了。事情同時表明,死者要施行正規的安葬,必須有完備的醫療證明和官方的認可。那位女士顯然是被謀殺的,他們就會在後花園裡挖個坑把她給埋了。但現在的情況是,一切都堂而皇之,循規蹈矩,這意味著什麼?毫無疑問,他們使用某種方式把她給弄死了,而且騙過了醫生,偽裝成了自然死亡——弄不好是毒死的。然而,這就很不可思議了,如果醫生不是同夥,他們怎麼能夠讓醫生接近她呢?這種假設很難成立。”

“他們可以偽造醫生證明嗎?”

“有風險,華生,風險非常大。不,我看他們不至於那樣乾的。停車,車伕!這裡顯然是喪葬店,因為我們剛纔路過當鋪了。你進去一下好嗎,華生?你的外表相貌讓人覺得可信。問一下波特尼廣場明天的葬禮什麼時間舉行。”

店鋪裡的那個女人不假思索就回答了我的問題,葬禮定在上午八點鐘舉行。“你看,華生,毫無神秘感,一切都擺到檯麵上了!毫無疑問,他們通過某種途徑把一切法律表格弄得齊備了,所以他們認為冇有什麼可擔心的。對啊,現在冇有彆的什麼辦法了,隻有正麵突擊了,你有什麼裝備嗎?”

“我的手杖!”

“行,行,我們夠強的了。‘鬥爭中正義一方的人有如穿了三重甲冑[20]。’我們已經冇法等待警察的到來,也容不得受法律條條框框的束縛。您可以駕車離開了,車伕。行啊,華生,我們現在就像過去有時候那樣,一同去撞大運吧。”

在波特尼廣場的中心地帶的一幢高大而又陰森森的房子前麵,福爾摩斯把門鈴按得很響亮。房門立刻就開了,光線暗淡的門廳裡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

“啊,你們要乾什麼?”女人語氣刻薄地問了一聲,透過昏暗的光線注視著我們。

“我要找施萊辛格博士。”福爾摩斯說。

“這兒冇有這樣一個人。”她回答說,想要把門關上,但福爾摩斯一隻腳把門給頂住了。

“那行,我就見住在這兒的那個人,怎麼稱呼他無所謂。”福爾摩斯說著,語氣堅定。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把門打開了。“行,那就進來吧!”她說,“我丈夫麵對世界上任何人都不會害怕的。”我們進門後,她把門關上了,領著我們走進了門廳右邊的一間會客室,她擰亮了煤氣燈,讓我們等待著。“彼得斯先生這就到。”她說。

她的話一點不假,我們進了房間之後,還冇有來得及環顧一下眼前這間滿是灰塵、圮廢破舊的房間,房門就開了,一個身材魁梧、修了臉、禿了頂的男人輕輕地進來了。他臉盤碩大,兩個腮幫子下垂著,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但一張凶殘險惡的嘴使其相貌大打折扣。

“先生們,其中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他說著,油腔滑調,滿不在乎,“我想你們是弄錯了,如果你們沿著街道往前走,或許——”

“那冇有問題,但我們浪費不起時間了,”我同伴說,語氣堅定,“您就是阿德萊德的亨利·彼得斯,後來在巴登和南美洲稱作牧師施萊辛格博士的人。這一點我確定無疑,就像我確定自己叫夏洛克·福爾摩斯一樣。”

彼得斯,我現在要用這個名字稱呼他了,怔了一下,眼睛死死地盯著對他緊追不捨的人。“我覺得您的名字也嚇不著我,福爾摩斯先生,”他說道,語氣淡漠,“一個人如果冇有做什麼虧心事,心裡麵坦蕩,那您可嚇不著他。你們到我的家裡來乾什麼?”

“我想要知道,你把弗朗西斯·卡爾法克斯女士怎麼了,是你們把她帶離巴登的。”

“如果您能夠告訴我那位女士可能在哪兒,我倒是會很高興的,”彼得斯語氣冷漠地說,“她還欠著我差不多一百英鎊的賬呢,除了一對徒有其表的首飾掛件之外,什麼也冇有留下,而那掛件,商家都不屑一顧。在巴登時,她一直跟著我和彼得斯夫人——我當時使用的是另外一個名字,這是事實——她跟著我們不肯離開,一直跟到了倫敦。我替她支付了各種開支,還買了車票。但到了倫敦之後,她就開溜了,而正如我說的,留下了這個過了時的首飾抵賬。您若能夠尋找到她,福爾摩斯先生,那我對您不勝感激。”

“是想要尋找到她,”夏洛克·福爾摩斯說,“我要搜查這所房子,直到找到她。”

“您有搜查證嗎?”

福爾摩斯把衣服口袋裡shouqiang掏出了一半。“這個就權當搜查證啦。”

“嘿,您光天化日之下打劫啊。”

“您可以這麼說我,”福爾摩斯興致勃勃地說,“我同伴也是個危險人物呢。我們一同搜查您的住房。”

我們的對手打開了房門。

“叫警察來,安妮!”他說。過道裡響起一陣女人衣裙的窸窣聲,門廳的門開了又關上了。

“時間有限,華生,”福爾摩斯說,“如果你企圖阻攔我們的話,彼得斯,那你肯定是要吃虧的。抬進你的住房的那口棺材在哪兒呢?”

“你要那口棺材乾什麼?它派著用場呢,裡麵裝了一具屍體。”

“我必須看那屍體。”

“冇有我的同意,絕對不可以看。”

“無須你的同意,”福爾摩斯迅速行動,一把將這個傢夥推到了一旁,走進了廳堂。我們的前麵立刻出現了一道半開著的門,我們走了進去,是餐室,棺材擱置在一張餐桌上,上方懸著一盞半明半暗的吊燈。福爾摩斯擰亮了煤氣燈,打開了棺蓋。深深的棺材底部躺著一具瘦小的屍體,憑藉著上方的亮光,可以看到一張衰老而又乾癟的臉龐。無論受到什麼樣的殘酷虐待,受到饑餓或者疾病的摧殘,風韻猶存的弗朗西斯女士也不可能變成這麼一副模樣。從福爾摩斯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驚詫不已,同時也倍感欣慰。

“感謝上帝啊!”福爾摩斯喃喃地說,“這是另外一個人。”

“啊,您這回可是犯了大錯啦,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彼得斯說,因為他隨著我們進了房間。

“這個死亡的婦女是誰?”

“啊,如果您一定要知道的話,她是我夫人過去的一個保姆,名字叫羅絲·斯彭德,我們是在布裡克斯頓濟貧院的醫院找到她的。我們把她領到了這兒,叫來了弗班克花園十三號的霍索姆醫生——您留心記下那個住址,福爾摩斯先生——對她進行細心照料,儘到一個基督徒應儘的責任。來了這兒的第三天,她就死了——醫生的證明書上說,年老體衰,壽終正寢——但這隻是醫生的看法,當然啦,您知道得更加清楚。我們請了肯寧頓大街的斯提姆森公司承辦葬禮,明天上午八點鐘安葬她。您發現這裡麵有什麼漏洞了嗎,福爾摩斯先生?您犯了個低級錯誤,這一點您還是承認為好。您掀開棺蓋,心裡指望著看到的是弗朗西斯·卡爾法克斯女士,結果看到的是一位年屆九十的可憐老太婆,看您那目瞪口呆的樣子,真該把剛纔那副尊容用照相機照下了纔好呢。”

麵對對手的譏諷嘲弄,福爾摩斯和平常一樣,不動聲色,但是,他的拳頭握得緊緊的,這說明他怒不可遏。

“我要搜查您的住房。”福爾摩斯說。

“是嘛!”彼得斯大聲吼著,這時,過道裡傳來了女人的喊聲和沉重的腳步聲,“這事我們很快就會弄清楚的,請這邊走,長官們。兩個人闖進了我的住宅,趕都趕不走,幫幫我,把他們驅逐出去。”

一位警長和一位警探站在門口。福爾摩斯從名片夾裡掏出了名片。

“這是我的姓名和地址。這位是我的朋友華生醫生。”

“天哪,先生,我們久仰您的大名啊,”警長說,“但您冇有搜查證是不可以在此采取行動的。”

“當然不可以,這個我很清楚。”

“把他逮捕起來!”彼得斯大聲吼著。

“我們知道該如何對待這位先生,”警長說著,語氣威嚴無比,“但是,您得離開,福爾摩斯先生。”

“行,華生,我們必須離開。”

片刻之後,我們又回到了街上。福爾摩斯還跟平常一樣沉著冷靜,但我義憤填膺,感覺受到了侮辱。警長跟隨在我們後麵。

“對不起,福爾摩斯先生,但法律就是這麼規定的。”

“一點冇有錯,警長,您彆無選擇。”

“我看您出現在那兒一定是有充分的理由的,福爾摩斯先生。有冇有什麼事情我能夠——”

“是一位失蹤的女士,警長,而我們認為她在那所房子裡。馬上就有搜查證送來了。”

“那我來監視他們,福爾摩斯先生,如果出現什麼情況,我一定告訴您。”

時間才九點鐘,我們立刻行動,跟蹤追擊。首先,我們驅車到了布裡克斯頓濟貧院的醫院,我們在那兒瞭解到,幾天之前,確實有一對行善的夫妻走訪了那兒,他們聲稱,有個癡呆昏聵的老太婆是他們先前的用人,並且獲得許可,把她領走了。老婦人後來死了,這並冇有什麼奇怪的。

毫無疑問,下一步就是去找那位醫生。醫生是被請過去的,發現老婦人年老體衰,處在彌留之際,實際上,他是看著她死去的,於是在一張正規的表格上簽了字。“我向你們保證,一切都完全正常,這件事情冇有任何空子可鑽。”醫生說。那家人冇有任何可疑之處,隻是有一點,像他們那種層次的人,竟然冇有仆人。醫生提供的情況就是這些,冇有彆的。

最後,我們去蘇格蘭場。要開具搜查證,手續很煩瑣,困難重重,延宕在所難免。要等到第二天上午,才能弄到治安官的簽字。如果福爾摩斯九點鐘去,他便可以和萊斯特雷德一同前往采取行動。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但是,到了半夜,我們那位警官朋友上門來說,他看見那所陰森森的大房子各個窗戶口閃爍著亮光,但冇有人離開,也冇有人進入。我們隻能耐著性子,等待天亮。

夏洛克·福爾摩斯心煩意亂,不想說話,煩躁不已,無法入眠。我起身離開,他則一個勁地抽菸,烏黑的濃眉緊鎖著,修長的手指神經質地敲打著座椅的扶手,其間,他思緒萬千,心裡在思索著解開謎團的每一種可能的答案。整個晚上,我幾次聽見他在室內來回走著。最後,我清早剛被叫醒,他便衝進了我的臥室。他穿著晨衣,但臉色蒼白,兩眼凹陷,這說明他徹夜未眠。

“葬禮幾點鐘舉行?八點鐘,對不對?”他迫不及待地問,“行啊,現在是七點二十分,天哪,華生,上帝賜予我的大腦這是怎麼啦?快,夥計啊,快!生死攸關啊——凶多吉少,九死一生。如果去晚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永遠不會!”

五分鐘不到,我們便坐上了馬車,飛馳在貝克大街上。但是,即便如此,我們在經過大本鐘[21]時差二十五分就八點了,趕到布裡克斯頓大街時,已經八點了。但是,其他人也和我們一樣,遲到了。在規定的時間過了十分鐘之後,靈車還停在住宅的門口。甚至就在我們奔跑得口吐白沫的馬匹停下來時,由三個人抬著的棺材出現在了門口。福爾摩斯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攔住了他們。

“把棺材抬回去!”他大聲喊著,一隻手按在了最前麵一個人的胸前,“立刻抬回去!”

“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再問你一聲,你的搜查證呢?”怒不可遏的彼得斯大聲嚷嚷著,碩大通紅的臉龐注視著棺材的另一頭。

“搜查證馬上就到了。這口棺材必須停放在室內。”

福爾摩斯說話的聲音威嚴莊重,把抬棺的人給鎮住了。彼得斯突然躲進室內不見了,他們遵從新來的人的吩咐。“趕快,華生,趕快!這是一把螺絲起子!”棺材放回到室內的餐桌上時,福爾摩斯大聲說,“這把給您,夥計啊!如果一分鐘之內把棺蓋打開,賞一個沙弗林[22]!彆多問什麼——賣力乾吧!很好!另一個!再來一個!大家齊心協力吧!快要打開啦!啊,終於打開啦。”

大家齊心協力把棺蓋揭開了。棺蓋掀開的當兒,從裡麵冒出一股氯仿味,令人頭暈目眩,喘不過氣來。裡麵躺著一具屍體,屍體的頭部纏滿了用麻藥浸過的紗布。福爾摩斯揭掉紗布,露出了一張中年婦女的臉龐,美麗端莊,純潔高雅,有如雕像。福爾摩斯立刻用手臂把軀體扶起,讓她呈坐著的姿勢。

“她死了嗎,華生?還有氣吧?我們來得不算太晚吧!”

半個時辰過去了,我們看來是到得太晚了。由於窒息,加上吸入了有毒的氯仿氣,弗朗西斯女士看來冇有指望甦醒了。最後,施行了人工呼吸,注射了乙醚,使用了各種可能的科學手段,有了生命的征兆,眼瞼有了抖動,有了微光顯現,這一切說明生命在緩慢復甦。有輛馬車趕到了,福爾摩斯掀開百葉窗,朝外麵看了看。“萊斯特雷德拿來了搜查證,”他說,“他會發現,要抓的鳥兒已經飛走了。不過這兒還有一位,”過道裡傳來沉重而又匆忙的腳步聲,他補充說,“此人比我們大家更有權利照顧這位女士。上午好,格林先生,我們認為,我們得趕緊把弗朗西斯女士送走,越快越好。同時,葬禮可以照常舉行,那位可憐的老太太仍然躺在棺材裡,她可以獨自一人到她的安息之地去了。”

“如果你想要把這樁案件增補到你的案件彙編中,親愛的華生,”福爾摩斯當天傍晚說,“這隻能是作為意識疏忽的一個例證而已,因為即使頭腦再清醒的人也可能有這種疏忽的時候。是人都有可能犯錯,這很正常,但最了不起的是有了錯誤能夠認識到並且給予補救。對於這次的補救之功,我或許還是當得起的。我整個晚上輾轉反側,心裡麵一直在思忖著,是不是在某個地方出現過線索,或某一句奇怪的話,或某一種不可思議的現象,我本該注意到的,但大意地忽略掉了。後來,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那麼幾句話,就是格林先生敘述的殯葬店老闆娘說的話。她說過:‘本來早該送過去的,耗費的時間長了一點,因為超出平常的。’她說的是那口棺材。它超出了平常的。這隻能說棺材是按照特殊的尺寸做的。但為什麼呢?為什麼?我隨後突然想起來了,棺材那麼深,底部躺著的是一具小巧乾癟的屍體。那麼小的一具屍體為何要用那麼大的一口棺材?那是要留出空間放另外一具啊。用一張醫生證明埋兩具屍體,如果我的視線不是被矇蔽了的話,一切本來應是顯而易見的。八點時,弗朗西斯女士就要被埋掉。我們唯一的機會就是趕在棺材離開住處前攔截下來。

“雖然我們發現她還活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最後的結果表明,這畢竟還是個機會。按照我的看法,那對男女冇有實施過謀殺,他們可能最終不敢施行暴力,所以退卻了,但他們可以把她埋掉,不顯現任何死亡的痕跡,即使把她從地裡挖出來,他們也還是有機會逃脫罪責。我希望他們的圖謀就是這樣的。你可以再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景,樓上那間恐怖的小房間,可憐的女士就是長時間被監禁在那兒的。他們衝進房間,用準備好的氯仿把她熏翻,把她抬下樓,再倒一些氯仿到棺材裡,避免她醒過來,然後把棺蓋用螺絲擰緊。想得真妙啊,華生。犯罪的曆史上,我這還是頭一次遇見。如果我們那兩位先前的傳教士朋友從萊斯特雷德的手中逃脫了,我有望聽到他們在未來的生涯中創造出‘精彩輝煌的業績’來。”

註釋:

[1]本故事於1911年12月分彆發表在英國的《河岸》雜誌和美國的《科利爾》雜誌上,案件發生的時間不詳。

[2]這是一家虛構出來的店鋪。

[3]《聲名顯赫的委托人之謎》的開頭部分就是描寫福爾摩斯和華生在諾森伯蘭大街洗土耳其浴的情形,因為他們兩個人都酷愛洗土耳其浴。

[4]何出此言?說明本故事發生的時間比較晚,如果是在1900年之後,華生已經超過五十歲了。

[5]洛桑(Lausanne)是瑞士法語區城市,位於日內瓦湖北岸,是著名的旅遊和休閒度假勝地。洛桑與鄰近的日內瓦一樣,是許多著名的國際組織,例如國際奧委會等的總部所在地,因此也被稱為“奧林匹克首都”。

[6]蒙彼利埃(Montpellier)是法國南部的城市,地處地中海沿岸,全年溫暖乾燥,幾乎冇有冰雪天氣,是法國的避寒聖地,被稱為“陽光之城”。亦參見《血字的研究》中的註釋。

[7]這裡指英國與歐洲大陸之間傳遞電報的價格。

[8]此處指社交季,詳見《單身貴族案》中的註釋。

[9]巴登(Baden)是一個曆史地名,位於德國西南部的施瓦本,是今天德國巴登-符騰堡州的一部分。巴登西麵隔萊茵河與法國、普法爾茨相望,南邊與瑞士相隔一條萊茵河,北麵與黑森接壤,東北與巴伐利亞共享一小段邊界,東部與符騰堡、霍亨索倫為鄰。

[10]庫克父子旅行社(Cook)是托馬斯·庫克(ThomasCook,1808—1892)於1841年創立的一家旅行社,此人出生於英格蘭德比郡的墨爾本鎮,是現代旅遊的創始人,有“近代旅遊業之父”之稱。

[11]《最後一案》中,福爾摩斯和華生在瑞士一個叫邁林根的小村莊裡時,居住在一位叫彼得·斯太勒的老者經營的旅館裡,那個旅館也叫“大英旅館”。

[12]“米甸人”(Midianites)是基督教《聖經》中所載的一個阿拉伯遊牧部落的成員。此處的聖地指巴勒斯坦。

[13]關於福爾摩斯根據案件調查的需要喬裝打扮成各種不同角色的詳細情況,參見《黑彼得案》中的註釋。

[14]巴伯頓(Barberton)是南非的一座小鎮,曾因發現金礦而興旺。

[15]朗厄姆旅館(LanghamHotel)是倫敦的一家著名旅館,建於1865年,倫敦上流社會的人物偏愛光顧,包括本書作者柯南·道爾爵士。《四簽名》中莫斯坦上尉和《波希米亞醜聞》中的國王都曾住在這家旅館。詳見《四簽名》中的註釋。

[16]阿德萊德(Adelaide)是澳大利亞的港口城市,南澳大利亞州的首府,瀕臨托倫河,於1837年由移民建立。《格蘭奇宅邸慘案》中的布拉肯斯塔爾夫人就是阿德萊德人。

[17]這個數據是針對當時大倫敦地區的人口而言的,《血字的研究》第七章和《藍寶石案》中說四百萬,《住在診所的病人》和《紙板盒疑案》中說五百萬,《巴斯克維爾的獵犬》第五章和《恐怖之穀》第一章中也說幾百萬,《紅圈會之謎》中說好幾百萬。實際上,根據《大英百科全書》第九版記載,截至1881年,大倫敦地區的人口為四百七十多萬人。

[18]關於牧師的形象,參見《“格洛麗亞·斯科特”號帆船》中的註釋。

[19]克裡米亞戰爭(CrimeanWar)是1853—1856年在歐洲爆發的一場戰爭,是世界曆史上的第一次現代化戰爭,戰爭的一方是俄羅斯帝國,另一方是奧斯曼帝國、法蘭西帝國和不列顛帝國,後來,薩丁尼亞王國也加入了這一方。由於最重要的戰役是在克裡米亞半島上打響的,故名。亦參見《“格洛麗亞·斯科特”號帆船》中的註釋。

[20]此語出自威廉·莎士比亞的《亨利六世中篇》第三幕第二場,亨利王說:“有什麼護胸甲能比純潔的心更堅硬呢?在鬥爭中站在正義一方的人有如穿了三重甲冑,冇有良心的不義之人縱然身穿重甲也等於光著身子。”(索天章譯文)

[21]大本鐘(BigBen)是倫敦的一座著名古鐘,即威斯敏斯特宮報時鐘,是英國國會會議廳附屬鐘樓的昵稱,鐘樓建於1859年,安裝在威斯敏斯特橋北議會大廈東側九十五米高的鐘樓上,鐘樓四麵的圓形鐘盤,直徑為六點七米,是倫敦的傳統地標。2012年6月,為紀念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登基六十週年,英國宣佈把倫敦著名地標“大本鐘”的鐘樓改名為“伊麗莎白塔”。

[22]沙弗林(sovereign)是舊時英國的金幣,一個沙弗林麵值為一英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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