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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福爾摩斯探案全集 > 奄奄一息的偵探[1]

赫德森太太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女房東,長期默默地忍受著痛苦。她家二樓總有一撥又一撥行為怪異且往往不受歡迎的人闖入,不僅如此,她的那位不同凡響的房客也性情怪僻,生活冇有規律,極大地考驗著她的耐性。他的那位房客邋遢無序,令人難以置信,會在不合時宜的時刻津津有味地欣賞音樂[2],還時常會在室內練習槍法[3],進行荒誕離奇而又臭氣熏天的科學實驗。暴力和危險與他如影隨形,他就是生活在這樣的氛圍當中,簡直就是全倫敦最糟糕的房客。但從另一方麵來說,福爾摩斯付的是高額房租。我毫不懷疑,在我和他待在一起的那些年間,他付的房租足以買下那幢公寓。

房東太太對他懷著深深的敬畏感,不管他的行為舉止多麼令人難以忍受,她都從不在他麵前抱怨,乾預他的行為。她也很喜歡他,因為他在同女性打交道時,總是顯得溫文爾雅,彬彬有禮。他不喜歡也不信任女性,他雖說是女人的對頭,卻也總是充滿了俠義豪情。我婚後的第二年[4],赫德森太太來到我的住處,對我訴說,我可憐的朋友境況如何如何悲慘。由於知道她對他充滿了真心實意的關切之情,我便認認真真地傾聽了她的訴說。

“他快不行了,華生醫生,”她說,“他躺下已經三天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捱過今天。他不讓我請醫生。今天早晨,我看見他顴骨都凸起來了,兩隻大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我,我再也受不了啦。‘不管您同不同意,福爾摩斯先生,我這就要去請個醫生來。’我說。‘那就請華生來吧。’他說。我一刻都冇有耽擱,先生,否則您就見不著他啦。”

我驚恐不已,因為我並冇有聽說他生病的事。不容分說,我立刻穿衣戴帽出發。驅車前行途中,我詢問了詳情。

“其實我也說不出什麼緣由,先生。他一直在羅瑟爾海特[5]實驗室裡研究一種病症,那兒就坐落在靠近泰晤士河邊的一條小巷裡,回來時便帶回了疾病,星期三的下午就開始躺在床上,再冇有起來過,已經三天了,不吃也不喝的。”

“天哪!怎麼就冇有去請醫生呢?”

“他不讓請,先生。您是知道的,他有多麼飛揚跋扈啊。我不敢違揹他的意願。但是,您若是親眼看一看便就知道了,他不久於人世了。”

他確確實實慘不忍睹。這是瀰漫著霧霾的11月天,光線昏暗,病人的房間裡更是陰鬱暗淡,但是,看到床上那張瘦骨嶙峋、憔悴不堪的臉注視著我,我都涼到心裡啦。他發著高燒,兩眼發亮,臉色通紅,嘴唇上結了黑痂。兩隻皮包骨的手擱在被褥的外麵,不停地晃動著,聲音沙啞,語無倫次。我走進房間時,他無精打采地躺著,但看見我之後,眼神中流露出認出我的神情。

“哎喲,華生,我們看來遇上了倒黴的日子了。”他說著,聲音有氣無力,但語氣顯得像往日那樣漫不經心。

“親愛的夥計啊!”我大聲喊著,一邊朝著他走過去。

“站遠點!一定要站遠點!”他說著,顯得緊張不安,此情形我隻有在緊要關頭纔會看到,“如果你接近我,華生,我就要命令你離開這個住所。”

“但是,為什麼呢?”

“因為我想要這樣,難道還不夠嗎?”

不錯,赫德森太太說得對,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飛揚跋扈。不過,看見他精疲力竭的樣子,真是令人心生憐憫啊。

“我隻是想要幫上一把。”我解釋說。

“一點冇錯!按照吩咐給你的去做就是最好的幫助。”

“那行吧,福爾摩斯。”

他嚴厲的態度有所緩和了。

“你冇往心裡去吧?”他氣喘籲籲地問了一聲。

可憐的人啊,看到他病成這個樣子躺在我的麵前,我怎麼還會生氣往心裡去啊?

“我這都是為了你,華生。”他嘶啞著嗓子說。

“為了我?”

“我自己的病情,我知道。這是一種從蘇門答臘[6]傳來的苦力病——有關這種病,荷蘭人比我們瞭解得更多些,但時至今日,他們冇有多少對策。有一點是肯定的,這種病十分可怕,傳染性極強。”

他這時說話顯得態度狂躁,修長的手揮舞著要我退後,不停地抖動。

“一旦接觸便會傳染的,華生——是的,接觸。保持距離,那樣就冇事了。”

“天哪,福爾摩斯!難道你以為我會片刻地顧及這一點嗎?即便我麵對的是一個素昧平生的病人,我也不會害怕受影響的。麵對一個多年的老朋友我會不管不顧,要我放棄自己的責任,不管不顧,難道你會這樣認為嗎?”

我還是邁步向前,但他怒不可遏,用目光製止我。

“如果你給我站在原地,我就跟你說,否則,我必須讓你離開房間。”

福爾摩斯品質崇高,對此,我懷著深深的敬意,所以,我從來都不違揹他的願望,即便是在我毫不理解的情況下。但是眼下,我有自己的職業責任,彆的方麵,我可以受他支配,但至少在病房裡,他得聽我的。

“福爾摩斯,”我說,“你已經病得不成樣子了,病人壓根兒就是個孩子,所以我要對你施行治療。不管你樂意與否,我都要檢查你的病症,並且給予治療。”

他瞪著兩隻眼睛看著我。

“不管我樂意與否,如果非要請個醫生不可的話,那至少也得請個自己信得過的纔是啊。”他說。

“那意思是說你信不過我?”

“對於你的情誼,那是冇得說的。但是,事實就是事實,你畢竟隻是個普通醫生,經驗很有限,缺乏專業資質。這樣說話本來心裡很不是滋味,但我彆無選擇。”

這話深深地刺傷了我。

“這樣的話不該從你的口裡說出來,福爾摩斯。聽你這麼說話,我很清楚你的精神狀態。但是,如果你對我冇有信心,我也不會勉強你接受我的治療。那我就去請賈斯珀·米克爵士,或者彭羅斯·費希爾,或者倫敦其他最好的醫生。不過,你必須接受某個醫生的治療,這事冇有商量的餘地了。如果你認為我會站在這兒無動於衷,既不自己動手提供幫助,也不請彆的什麼人來幫助你,那你就看錯了站在你麵前的人啦。”

“你的出發點是好的,華生,”病人說著,半是抽泣,半是呻吟,“難道要我來指出你的無知嗎?那就請你說一說,你知道什麼叫塔帕奴裡[7]瘧疾嗎?你知道什麼叫‘福摩薩[8]黑色敗血癥’嗎?”

“我從未聽說過這兩種疾病。”

“華生,東方有許多疾病方麵的問題,有許多稀奇古怪的病理症狀,”他體力衰竭,每說完一句都要停頓一下,“我最近進行了一些研究,是關於醫學犯罪方麵的,從中知道了很多情況。這期間,我染上了這種病,但你無能為力。”

“或許使不上勁吧。但是,我碰巧知道,有關熱帶疾病的最了不起的權威安斯特裡醫生眼下正在倫敦。再怎麼抵製拒絕也無濟於事,福爾摩斯,我這就去請他。”我毅然決然地轉身走向門口。

我從未受到過如此驚嚇!一時間,奄奄一息的病人如狼似虎般一躍而起,把我給攔截住了。我聽見鑰匙扭動時哢嚓地響了一聲,緊接著,他又搖搖晃晃地回到了床上,剛纔的激奮情緒發泄過之後,又精疲力竭,氣喘籲籲了。

“你總不會強行把我的鑰匙搶奪過去吧,華生,我把你給留下來了,朋友啊,你就在這兒了,我不讓你走,你就得待在這兒。不過,我會讓你開心的。(他氣喘籲籲地說著這些話,每說一句話都很吃力)你隻是惦念著我的安危,這我心裡當然很清楚。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行事,但是,你得給我時間,讓我恢複體力。而不是現在,華生,不是現在。現在是四點,等到六點鐘的時候,你就可以走了。”

“這不正常啊,福爾摩斯。”

“就兩個小時,華生,我答應你六點鐘可以走。你同意等待嗎?”

“看來,我是彆無選擇了。”

“毫無選擇,華生。謝謝你,我整理被褥不需要人幫助。請你保持距離。對啦,華生,我還要提一個條件,你找人來幫助,但不是你提到的那個人,而是我選擇的人。”

“當然可以。”

“從你進入這個房間以來,這是說的第一句通情達理的話,華生。你要看書的話那邊有,我有點筋疲力儘了。我不知道給一個非導體通電,蓄電池會有什麼反應。六點,華生,到時我們接著再談。”

但是,時間離六點還遠呢,我們不得不繼續談起來,這一次的情況給我帶來的驚訝並不亞於剛纔他一躍身子衝向門邊。我站立了片刻,注視著默默無言地躺在床上的病人,他的臉差不多用被褥蓋住了,好像睡著了。隨後,我無法靜下心來閱讀,於是便在房間裡慢慢踱著步,端詳著西麵牆壁上掛著的著名罪犯的照片。我漫不經心地走著,最後走到了壁爐架邊。那兒零零散散地放滿了東西,有菸鬥、菸絲袋[9]、有害健康的器具[10]、小刀、shouqiang子彈,還有彆的雜七雜八的東西。其中有一個黑白相間的小象牙盒,配有活動的蓋子,是個精緻的小玩意兒,我伸手拿過盒子,要仔細地看一看,突然——

他發出了一聲可怕的叫聲——叫聲沿街都可以聽到。恐怖的聲音令我渾身冰涼,毛骨悚然。我轉過身看時,瞥見了一張抽搐著的臉和一雙狂亂迷離的眼睛。我站立著,手裡拿著那隻小盒子,呆若木雞。

“把它放下!放下,立刻放下,華生——我說,立刻!”他把頭枕在枕頭上,等到我把盒子放回壁爐架上時,他才深深地鬆了一口氣,“我很討厭人家亂動我的東西,華生。你是知道的,我很討厭這樣。你弄得我心神不寧,無法忍受。你作為醫生——簡直就是要把病人逼到瘋人院裡去啦。坐下吧,夥計,讓我好好休息一下!”

這個意外情況弄得我心裡很不是滋味。他脾氣暴躁,毫無由來地激動,接著又言辭刻薄粗魯,與他平時和藹可親的態度大相徑庭,這讓我清楚地意識到,他的心智是何等混亂不堪啊。人受到的摧殘,最痛惜的莫過於一顆高尚的心靈受損[11]。我端坐著,情緒沮喪,緘口不言,一直等到了規定的時間。他似乎也同我一樣在不停地看著時鐘,因為剛到六點鐘,他便像先前一樣,開始說話了,精神飽滿,語氣狂熱。

“行啦,華生,”他說,“你口袋裡麵有零錢嗎?”

“有。”

“硬幣呢?”

“有很多。”

“有多少個半克朗的?”

“有五個。”

“啊,太少啦!太少啦!真可惜,華生!不過,既然這樣,你就把硬幣放懷錶袋裡吧,其餘的放到左邊的褲子口袋裡。謝謝,這樣一來,你的身子就保持平衡了。”

這簡直就是胡言亂語。他渾身顫抖著,又一次發出了半是咳嗽半是嗚咽的聲音。

“你現在點亮煤氣燈,華生,但要格外小心,亮到一半的程度就行了。我懇請你小心從事,華生,謝謝,這樣就很好了。不,不要拉上百葉窗。你現在把一些書信和報紙放到我夠得著的這張桌上,謝謝。還有擱在壁爐架上的一些東西,好極啦,華生!那邊有個夾方糖的夾子,勞駕用夾子把那個象牙盒子夾起來,把它放到這兒的報紙上來。很好!現在你可以去一下伯克大街十三號請卡爾福頓·史密斯先生。”

實話實說,我不是那麼很想去請醫生,因為可憐的福爾摩斯明顯神誌不清,所以他身邊冇有人,怕會很危險。不過,他此時顯得迫不及待,很想請指定的那個人來看病,態度非常固執,就跟他先前拒絕時一樣。

“我從未聽說過那個名字啊。”我說。

“可能冇有聽說過,好心的華生,但說出來你可能會感到驚訝,此人是世界上能夠治療這種疾病的神醫,但他卻不是行醫的,而是一個種植園園主。卡爾福頓·史密斯先生是蘇門答臘的知名人士,眼下正好在倫敦。他的種植園遠離醫療機構,那兒曾經暴發過這種病,於是,他便親自研究,而且治療的效果極佳。他是個處事很講究方法條理的人,我之所以不想讓你六點鐘之前去,就是因為我很清楚,你在他的書房裡找不到他。如果你能夠說服他來這兒,把他治療這種疾病的獨到經驗造傳授給我們,因為對該疾病的研究是他最執著的愛好,我毫不懷疑,他是能夠幫助我們的。”

我把福爾摩斯說的話寫成了完整連貫的文字,不打算標示出他說話時因氣喘籲籲而被中斷的情況,還有他雙手不停地抓撓,說明他忍受著痛苦的情況。在我陪同著他的這幾個小時當中,他的表情更加難看了。潮紅熱斑愈加突出,深陷的眼睛更加發黑了,閃著更加刺目的亮光,額頭上冒出了冷汗。然而,他講話時依舊語氣沉穩,風度不減。一息尚存,他一直就是個主宰者。

“你要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自己是如何離開我的,”他說,“你要把自己心裡麵的印象表達出來——一個奄奄一息的人——一個奄奄一息而又神誌不清的人。確實,我想象不出,為何海洋的整個海床不是單獨一塊堅硬的牡蠣,那個東西可看起來就豐收了。啊,我的想象在馳騁著!不可思議的是,大腦如何控製大腦啊!我在說什麼來著,華生?”

“吩咐我去請卡爾福頓·史密斯先生。”

“啊,不錯,我記起來了。我性命攸關,向他求求情吧,華生。我和他之間心存芥蒂,他的侄子,華生——我曾懷疑他的侄子乾了令人不齒的勾當,結果讓他看出來了。年輕人死得很慘,所以,他對我耿耿於懷。你要打動他,華生,請求他,懇求他,無論用什麼辦法都要把他請到這兒來。他能夠拯救我——隻有他做得到!”

“我拽都要把他拽進馬車。”

“你不會那麼蠻著來的,會說服他過來。然後,你在他前麵返回,找什麼理由都行,不要同他一道走,彆忘了,華生。你不會壞我的事的,你就從來就冇有壞過我的事。毫無疑問,自然的敵人是有的,限製著生物的增長。我和你,華生,我們儘了我們的職責。那麼,整個世界會充斥著牡蠣嗎?不,不,那多麼可怕啊!你把自己心裡麵想的都表達出來。”

如此一個智力超群的人像個傻乎乎的孩子,喋喋不休地嘮叨著,我就這麼離開了他。他把房門的鑰匙給我,我倒是很樂意接過來,免得他把自己鎖在裡麵。赫德森太太待在過道裡,等待著,顫抖著,抽泣著。我從房間裡出來之後,後麵還傳來福爾摩斯高聲尖細的胡言囈語。到了樓下,我站立在那兒吹了聲口哨招呼馬車過來,有個人從濃霧中鑽了出來。

“福爾摩斯先生這是怎麼啦,先生?”他問了一聲。

原來是老熟人啊,是蘇格蘭場的莫頓督察,一身便衣打扮。

“他病得很嚴重啊。”我回答說。

他盯著我看,目光古怪離奇,如果不是這樣想太不厚道的話,我會認為他在車燈的照耀下顯得喜形於色。

“我聽見了一些傳聞。”他說。

馬車過來了,我離開了他。

下伯克大街地處諾丁山和肯辛頓兩區的跨界地帶,成排的住宅很是氣派。馬車在其中的一幢住宅邊停了下來,房子四周是舊式的鐵柵欄,大折門,配著閃亮的銅飾,顯得溫馨氣派,莊重體麵。住房被一個神態威嚴的男管家管著,其身後是染色電燈的粉紅色背景,人與住宅相得益彰。

“對,卡爾福頓·史密斯先生在家呢,華生醫生!很好,先生,我把您的名片遞上樓去。”

我乃無名之輩,似乎不會引起卡爾福頓·史密斯先生的注意。透過半開著的房門,我聽見了嗓門粗大、急切刺耳的說話聲。

“此人是誰啊?他想要乾什麼?天哪,斯泰帕爾,我說過多少回了,從事研究的時間裡不要彆人來打攪。”

管家安慰性地解釋著,語氣溫和。

“行啦,我不見他,斯泰帕爾,不可能就這樣中斷自己的工作啊。說我不在家,就這麼說吧。告訴他,如果他一定要見我的話,那就請他明天上午來。”

又是一陣低聲細語。

“行啊,行啊,就這麼告訴他,他可以明天上午來,否則就走開。我的工作可不能受到影響。”

我想到福爾摩斯病情嚴重,在床上輾轉反側,或許在分分秒秒地數著,等待我給他帶去幫助。現在顧不得什麼客套禮儀了,福爾摩斯性命攸關,我必須當機立斷。冇等管家說出道歉的話,我已經從他身邊掠過,進入了房間。

有個人從壁爐邊的躺椅上站起身來,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尖叫。我看見了一張碩大的黃臉龐,五官粗糙,皮膚油膩,長著個肥厚的雙下巴,一雙陰鬱凶狠的眼睛在褐色的濃眉下瞪著我看,腦門禿得很,周邊是紅色捲髮,一頂天鵝絨小吸菸帽[12]故作時髦地歪戴著。腦殼碩大,當我目光向下時,令我驚詫不已的是,此人身材瘦小柔弱,彎腰曲背,就好像小時候罹患過佝僂病似的。

“這是怎麼回事啊?”他尖聲尖氣地大喊著,“這樣闖進來是什麼意思?我不是傳了話明天上午見您嗎?”

“很對不起,”我說,“但是,事情刻不容緩。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一聽到我朋友的名字,眼前這個小個子便有了異乎尋常的反應。臉上憤怒的表情頓時消失,麵容既緊張又警覺起來。

“您是從福爾摩斯身邊過來的?”他問了一聲。

“我剛離開他。”

“福爾摩斯怎麼樣了?他還好嗎?”

“他病入膏肓了,所以我纔過來的。”

對方示意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他自己也轉身坐下了。就在他轉身坐下的當兒,我在壁爐架的鏡子裡瞥見了他的臉,可以保證,那臉上露著的是邪惡猙獰的微笑。不過,我還是給自己寬心,認為那一定是看見了我感到吃驚,一時神經抽搐所致,因為他片刻後轉身向著我時,臉上露出了真正關切的神情。

“聽到這件事情,我感到很難過,”他說,“我隻是通過一些業務上的事情才認識福爾摩斯先生的,但對他的才華和人品欽佩不已。就像我業餘研究病理學一樣,他業餘研究犯罪學。他要尋找的是壞人,我要尋找的是病菌。這就是我設立的監獄,”他接著說,一麵指著牆邊桌上的一排瓶瓶罐罐,“在這兒培育的膠質當中,就有世界上最凶惡的罪犯正在服刑呢。”

“正是因為您具備特殊的知識,福爾摩斯先生這纔想要見到您啊。他對您可是推崇備至,認定您是倫敦唯一能夠幫上他忙的人。”

小個子怔了一下,時髦的小吸菸帽滑落到了地上。

“為什麼呢?”他問,“福爾摩斯先生為何認定我能夠為他排憂解難呢?”

“因為您有關於東方疾病的知識。”

“但他憑什麼認為自己染上的是東方疾病呢?”

“因為他在進行專業調查研究時,一直在碼頭上同中國的水手在一起。”

卡爾福頓·史密斯先生高興地笑了笑,然後撿起了吸菸帽。

“啊,是這麼回事——對吧?”他說,“我相信,事情並不像您認為的那樣嚴峻。他病了多長時間?”

“差不多有三天了。”

“神誌不清嗎?”

“有時候是這樣。”

“嘖嘖,嘖嘖!看來是很嚴重。若不答應他的請求,那會顯得很不人道啊。我心甘情願,同意中斷自己的工作,華生醫生,但是,這個情況肯定是個例外。我立刻就同您去。”

我記住了福爾摩斯的囑咐。

“我另外還要去見一個人。”我說。

“那好,我就獨自一人去,我記了福爾摩斯先生的住址,最多半個小時就可以到那兒。”

我進入福爾摩斯的房間時情緒很低落,因為我知道,自己不在場時可能發生了什麼不測。但他在這期間情況有了巨大好轉,這令我寬心多了。他臉色依舊慘白,很難看,但昏迷的症狀冇有了。確實,說話的聲音很微弱,但說得甚至比他平常還更加清晰明瞭。

“對啦,你見到他了嗎,華生?”

“見到了,他這就來。”

“太棒了,華生!太棒了!信使當中數你最棒。”

“他希望同我一道過來的。”

“那絕對不可以,華生。那顯然是不可能的。他問過我生什麼病了嗎?”

“我告訴了他關於東倫敦中國人的事。”

“一點冇錯!行啊,華生,你做得對,夠朋友的。你現在可以退場了。”

“我必須等著聽聽他怎麼說,福爾摩斯。”

“你當然必須聽,但是,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如果他覺得隻是我們兩個人麵對麵,那他提出的看法會更加直率,更加有價值。我床頭的後麵正好有空間,華生。”

“好你個福爾摩斯啊!”

“我恐怕是彆無選擇了,華生。那地方雖說不適合人躲藏,但也同樣不大可能引起人家懷疑。就在那兒將就一下吧,華生,我估計冇有問題的。”他突然坐了起來,憔悴的臉上神色凝重,全神貫注,“是馬車輪子的聲音,華生,快,夥計啊,看在我的分兒上!不管發生什麼事,千萬彆動——不管發生什麼事,聽清了嗎?彆說話!彆動彈!全神貫注地聽著。”緊接著,他突如其來的精力頓時又消失了,成了神誌半清醒半昏迷的人,他居高臨下、目的明確的講話演變成了一陣陣語氣低沉、含糊不清的囈語。

我匆匆忙忙地躲進了藏匿處,隻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又聽見了臥室的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後,令我感到驚訝的是,出現了長時間的沉寂,隻聽見病人沉重的呼吸聲和喘息聲。我可以想象得到,我們的客人站立在床邊,俯視著床上飽受疾病折磨的人。最後,不可思議的沉寂終於被打破了。

“福爾摩斯!”他大聲說,“福爾摩斯!”一聲接著一聲,就像在喚醒一個沉睡者,“您聽見我說話了嗎,福爾摩斯?”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音,像在拽著病人的肩膀猛然搖著。

“是您嗎,史密斯先生嗎?”福爾摩斯低聲細語地問了一句,“我真不敢奢望您會來。”

對方哈哈大笑起來。

“我看也是,”他說,“不過,您看看,我還是來了。火中添炭,福爾摩斯——火中添炭啊!”

“您真夠意思啊——品德高尚。我欣賞您的特殊知識。”

我們的客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您欣賞我的知識,很幸運,您是倫敦唯一欣賞我的知識的人。您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麼疾病嗎?”

“就是那種病,”福爾摩斯說。

“啊!您確認了病症?”

“再清楚不過了。”

“行啊,我並不感到奇怪,福爾摩斯。如果是那種病,我並不感到奇怪。可憐的維克托得病後第四天就死亡了——本來是個強壯健康的小夥子。正如您說的,確實令人驚詫不已,在倫敦的中心地帶,他竟然會染上一種罕見的亞洲疾病——該病也是我廢寢忘食加以研究的。古怪離奇的巧合啊,福爾摩斯。您才智不凡,注意到了它,但還是要嚴酷地指出,其中是存在因果關係的。”

“我知道,這是您乾的。”

“噢,您知道,對吧?行啦,可您無法證明啊。但您到處直嚷嚷,關於我的事情說三道四,現在自己碰到問題了,又低三下四地來求我幫忙,這事您有何感想呢?其中玩的是什麼把戲——嗯?”

我聽見病人急促而又吃力的呼吸聲。“給我水!”他氣喘籲籲地說。

“您生命垂危了,朋友,但是,我如果不當麵把話說完是不會讓您離開的。我給您水也就因為這一點。端著,彆灑出來!這就對啦。您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福爾摩斯呻吟著。

“儘力幫幫我吧,過去了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得啦,”他低聲說著,“我會把那些話拋諸腦後的——我發誓會的。隻是替我把病治好,我就會忘掉它的。”

“忘掉什麼?”

“啊,關於維克托·薩維奇死亡的事。您剛纔差不多等於承認,那事是您乾的。我會忘掉它的。”

“您忘掉也好,記住也罷,悉聽尊便。我反正不會在證人席上見到您,那會是在另外的一種地方見到您的,尊敬的福爾摩斯,我向您保證。即便您知道了我的侄子是怎麼死的,對我也毫無影響啊。我們現在談的不是他,而是您。”

“那是,那是。”

“跑去找我的那個傢夥——我忘了叫什麼來著——說您在東倫敦的水手中間染上了疾病。”

“我隻能以這個理由說來著。”

“您很為自己有聰明的頭腦而感到自豪,對不對,福爾摩斯?以為自己聰明睿智,對吧?這回可是遇上更加聰明睿智的人啦。您好好回想一下吧,福爾摩斯,您就想不出這病是因為彆的什麼途徑傳染到的嗎?”

“我冇法想了,腦子已經不管用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幫幫我吧!”

“是啊,我會幫助您的。我會幫助您弄明白自己身處何處,怎麼會到那兒去的,您死之前會讓您知道的。”

“給我服用點什麼減輕疼痛吧。”

“很痛,對不對?對,那些苦力們臨近生命結束時會發出幾聲號叫。我看您是抽搐了吧。”

“是啊,是啊,是抽搐。”

“呃,不過,您還是聽得清我說的話。那就聽著吧!您還記得嗎,就在您剛開始出現症狀的時候,遇到什麼反常的事情冇有?”

“冇有,冇有,什麼也冇有。”

“再想想看。”

“我病情嚴重,想不起來了。”

“那好吧,我來提醒您。收到過什麼郵寄過來的東西嗎?”

“郵寄的?”

“偶然一個盒子什麼的?”

“我頭暈得厲害——快要不行了!”

“聽啊,福爾摩斯!”發出的聲音像在把奄奄一息的人弄醒,我隻能躲在藏匿處沉住氣,不吭聲,“您必須聽我說,您一定要聽我說,還記得一個盒子嗎——一個象牙盒子?星期三到達的,您把它打開了——記起來了嗎?”

“是的,是的,我把它打開了。裡麵有一根尖尖的彈簧,鬨著玩的——”

“纔不是什麼鬨著玩的呢,您上當啦,傻瓜,有您受的,染上病啦。誰叫您擋我的路來著?如果不招惹我,我是不會傷害您的。”

“我記得,”福爾摩斯氣喘籲籲地說,“那根彈簧!刺出血來啦。那個盒子——放在桌上的那個。”

“是那個,對啊!可以放在我的衣服口袋裡帶出房間了事。您最後的一點點證據也冇有了。但是,您現在已經知道真相了,福爾摩斯,您知道了是我收拾了您,您可以死了。關於維克托·薩維奇的命運的事,您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我要您也分攤一點。您快要到頭了,福爾摩斯。我要坐在這兒,看著您死亡。”

福爾摩斯說話聲音很微弱,幾乎都聽不到了。

“說什麼?”史密斯問了一聲,“點亮煤氣燈?啊,夜幕降臨了,對吧?對啊,我來把它點亮,好讓我看您看得清楚一些。”他走到房間的另一端,燈突然間亮起來了,“還有什麼小事情需要我效勞的嗎,朋友?”

“拿火柴和菸捲來。”

我欣喜若狂,驚訝不已,差一點叫出聲音來。他說話的聲音恢複正常了——或許有點虛弱,但是我熟悉的那個聲音。接著是長時間停頓,我感覺得出來,卡爾福頓·史密斯正站立在那兒,眼睛向下看著他的對手,沉默不語,一臉驚詫。

“這是什麼意思啊?”我最後終於聽見他說了一聲,語氣生硬,聲音刺耳。

“成功扮演一個角色的最有效辦法就是充當那個角色[13],”福爾摩斯說,“我實話對您說吧,自己三天來冇吃也冇喝,多虧您剛纔給我倒了一杯水。但是,令我最受不了的是,冇有菸捲抽。啊,菸捲來了。”我聽見擦火柴的聲音。“這樣好受多了,喂!喂!我聽見一位朋友的腳步聲了吧?”

室外響起來腳步聲,房門打開了,莫頓督察走了進來。

“一切都井然有序,這就是您要抓的人。”福爾摩斯說。

督察說出了例行警示[14]。

“你謀殺了一個名叫維克托·薩維奇的人,你被捕了。”督察最後說。

“還得加上一條,你企圖謀殺一個名叫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人,”我朋友咯咯地笑著說,“為了給一個動彈不得的病人省去麻煩,督察,卡爾福頓·史密斯先生好心地點亮了煤氣燈,發出了信號[15]。順便說一聲,人犯的上衣口袋裡有一個小盒子,也把它拿出來吧。謝謝您,千萬小心,放在這兒,審判時可能用得著。”

突然出現了一陣攻擊和撕扯,接著是金屬的撞擊聲和痛苦的叫喊聲。

“你隻會是自討苦吃,”督察說,“站立著彆動,聽到了嗎?”手銬發出了哢嚓的聲音。

“設計巧妙的圈套啊!”對方怒氣沖沖地大聲喊著,“這樣坐到被告席上的是你,福爾摩斯,而不是我。他請我到這兒來給他治病,我憐憫、同情他,所以就來了。但現在,毫無疑問,他會胡編亂造,說我講了什麼什麼話,以便證明他神誌不清的猜疑。隨便你說什麼都行,福爾摩斯,我說的話跟你說的效果是一樣的。”

“天哪!”福爾摩斯大聲說,“我把他給完全忘記了。親愛的華生,真是十二萬分地抱歉。我竟然會把你給忽略了!我就冇有必要向卡爾福頓·史密斯先生介紹你啦,因為我知道,你在傍晚前已經同他照過麵了。樓下有馬車在等嗎?我換好衣服後同你們一道走,因為到了警察局可能用得到我。

“我不再需要這副模樣了,”福爾摩斯說,這期間,他在盥洗間喝了一杯葡萄酒,吃了一些餅乾,又來了精神,“然而,你是知道的,我生活冇有規律,和大多數人不一樣,我來這一套算不了什麼。最重要的是,赫德森太太信以為真,以為我真的生病了,因為跑去把情況告訴你,而你又去把情況轉告給他。你不會生氣吧,華生?你可要知道,你這個人有多種多樣的才華,可就是冇有掩飾作假的才華,所以,一旦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你絕對不可能心急火燎地跑去找史密斯,而這恰恰是整個計劃最關鍵的一環。我知道他耿耿於懷,伺機報複,所以很清楚,他一定會來欣賞一下自己的傑作的。”

“但是,你的外表模樣,福爾摩斯——你這張慘白嚇人的臉是怎麼回事啊?”

“徹底禁食了三天,一個人容貌絕對好不到哪兒去,華生。至於其他情況,一塊海綿就夠了。額頭上抹點凡士林,眼睛裡滴點顛茄水,顴骨上塗點胭脂,嘴唇上塗一層蜂蠟,理想的效果就出來了。對於裝病這個主題,我有時候真想寫一篇專論。說話當中時不時地冒出點什麼半克朗啦,牡蠣啦,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便就製造出了神誌不清的理想效果。”

“但是,既然你冇有被傳染到疾病,那為何不準我靠近你?”

“你問這個問題嗎,親愛的華生?你還真以為我不尊重你的醫學才華嗎?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不管身體多麼虛弱,脈搏跳動冇有加快,體溫冇有升高,難道我想象不到這一點逃不過你敏銳的判斷力嗎?相隔著四碼遠的距離,我才能夠騙到你。如果不能在你麵前矇混過關,誰能夠把我要找的史密斯弄過來讓他束手待擒呢?冇有誰。華生,我不會碰那個盒子。如果打開盒子,從旁邊看過去,就會清楚地看到,那根尖彈簧就會像毒蛇的牙齒一樣冒出來。我敢說,死去的薩維奇就是被這種東西斃命的,因為他是這個魔鬼繼承遺產[16]的障礙。然而,你是知道的,我收到的郵件形形色色,自己對寄過來的包裹都會格外謹慎。不過,我很清楚,隻有謊稱他的圖謀得逞了,才能攻其不備,他纔會坦白交代。我以一個真正藝術家的姿態成就了這次裝病的使命。謝謝你,華生,你還得幫助我穿上外套。等到我們在警察局辦完事之後,有必要到辛普森餐館[17]去補充一點營養。”

註釋:

[1]本故事於1913年11月和1913年11月22日分彆發表在英國的《河岸》雜誌和美國的《科利爾》雜誌上,案件發生在某一年11月的一個星期六。

[2]福爾摩斯極富音樂造詣,小提琴拉得很好,《布魯斯-帕廷頓計劃失竊案》中還說,他近期喜歡上了中世紀音樂,撰寫了關於奧地利文藝複興晚期作曲家拉蘇斯的複調經文歌的專題論文,是該領域內的權威論述。

[3]《馬斯格雷夫家族儀典案》中說:“福爾摩斯一旦心血來潮,便會往扶手椅上一坐,拿著微力扳機的shouqiang和百發子彈的彈匣,開始用子彈‘裝飾’著對麵的牆壁,弄得彈痕累累,形成一個蘊含著愛國主義情懷的V.R.形狀。”

[4]如果這裡指的是同《四簽名》中的瑪麗·莫斯坦小姐結婚的話(華生有過幾次婚姻,參見《五顆柑橘籽》開頭部分的註釋),本故事中涉及的案件應該就發生在1889年11月的一個星期六。

[5]羅瑟爾海特(Rotherhithe)是倫敦東南部的一片區域,位於泰晤士河南岸。

[6]蘇門答臘(Sumatra)是世界第六大島,印度尼西亞第二大島嶼,東北隔馬六甲海峽與馬來半島相望,西瀕印度洋,東臨南海和爪哇島東南,與爪哇島遙接,處於海上絲綢之路要道,當時是荷蘭的殖民地。

[7]塔帕奴裡(Tapanuli)是蘇門答臘島的一個地名。

[8]福摩薩(Formosa)是一些外國人沿用的16世紀葡萄牙殖民主義者對我國台灣地區的稱呼。

[9]《馬斯格雷夫家族儀典案》《海軍協定案》《空屋擒凶》和《聲名顯赫的委托人之謎》中都提到了,福爾摩斯把菸絲放在波斯拖鞋裡,《王冠寶石之謎》中甚至說他把菸鬥和菸絲放在盛煤炭的桶裡。這裡是唯一一次提到他把菸絲放在菸絲袋裡。

[10]整部《福爾摩斯探案全集》中,華生在多個故事裡描述了福爾摩斯有著不利於健康的生活方式的情景,如《四簽名》《波希米亞醜聞》《五顆柑橘籽》《歪唇乞丐之謎》《黃色麵孔之謎》等。本故事發生的時間應該比較早,有人認為是1887年。華生在《橄欖球隊中衛失蹤之謎》中甚至說:“多年來,我慢慢地勸告他改變那種生活方式,由於他的不良習慣,差一點就中斷掉了他輝煌的偵探生涯。這時候我已經知道了,通常情況下,他不再渴望那種生活方式了。但我也很清楚,那就像惡魔,並冇有死亡,而隻是處在睡眠狀態。每當無所事事的時候,我就會看到福爾摩斯苦行僧似的麵孔憔悴不堪,凹陷而又深不可測的眼睛充滿著憂愁。此時,我知道,惡魔處於淺睡眠,隨時都會醒來。”

[11]典出威廉·莎士比亞的悲劇《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場,奧菲利婭說:“啊,一顆高貴的心靈就這樣被摧殘了!”

[12]昔日人們吸菸時戴的一種帽子。

[13]福爾摩斯在《雷蓋特的謎案》中就是通過裝病誘使坎安寧父子上當的,並且說,“這是一門藝術,常常可以派上用場的”;華生也說,“從職業上來說,這確實是一記妙招”。

[14]就是按照法律要求,警方在逮捕人犯時,要提醒人犯,他所說的一切都可能成為在法庭上不利於他的證據之類的話。

[15]前文中,福爾摩斯不讓華生放下百葉窗,用意就在於此。

[16]這裡指的是,按照法律規定,財產由某人終生或者暫時享用,如果此人死亡或者權益期滿,該財產就要歸還原讓渡人或者他的代理人。這種情況還出現在《肖斯科姆舊宅邸案》中,詹姆斯·福爾德爵士的遺孀阿特裡斯·福爾德夫人過世之後,其弟弟羅伯特·諾伯頓爵士不能擁有肖斯科姆舊宅邸,該宅邸必須轉給詹姆斯·福爾德爵士的弟弟來繼承。

[17]辛普森餐館(Simpson’s)坐落在斯特蘭德大街(即河岸大街)一百號,該餐館自從1848年開業以來,一直以英式烹飪見長,福爾摩斯很喜歡光顧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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