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矩不知道老蠻子要幹什麼,但他還是聽話的跟了上去。
老蠻子沒有在屋裡停留,直接穿過堂屋,走出後門。屋後麵是一片小小的菜地,種著幾壟青菜,籬笆歪歪斜斜的,看得出有些年頭了。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照在菜葉上,露珠閃閃發光。
倆人徑直穿過菜地,繼續朝後山走去。
吳矩跟在他身後,踩著濕漉漉的泥土,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他不知道老蠻子要帶他去哪裡,但他相信老蠻子不會傷害自己,走得很放心。老人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走了一段,吳矩注意到,老蠻子的路線不是隨意的——他繞過了幾塊大石頭,避開了幾叢帶刺的灌木,像是這條路走了很多很多次。
又前進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老蠻子在一麵爬滿藤蔓的石壁前停了下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貼心,.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伸出手,撥開那些密密匝匝的藤蔓。藤蔓後麵,赫然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吳矩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洞口不大,隻容一人通過,外麵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會發現這裡還藏著這樣一個山洞。
看見吳矩的驚訝,老蠻子也沒有解釋,貓著腰直接鑽了進去。吳矩緊跟其後,彎下身子,一步一步地往裡麵走。洞口很窄,走了十幾步才漸漸開闊起來,他直起腰,觀察著四周。
洞壁上掛著一盞油燈,火光昏黃,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草木清香。
再走了幾步,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石室,四麵是粗糙的石壁,頂上垂著幾根鐘乳石,水滴順著石尖緩緩滴落,在地麵上砸出細碎的聲響。石室的正中央,擺著一隻灰撲撲的陶瓷罐子。罐子不大,隻有兩拳併攏那麼高,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地上,底部沾著泥土,像是在這裡坐了很久很久。
吳矩的目光剛從罐子上移開,又被罐子上的東西吸引住了。
一抹翠綠紮根在罐子中,那是一根細細長長的、通體碧綠的棍狀物,像竹子又不是竹子,像樹苗又不是樹苗。它沒有枝,沒有葉,光溜溜的一根,從罐口的泥土中筆直地挺立出來,頂端微微收攏,像一個未舒展開的筆鋒。
吳矩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它不像任何一種植物。它的顏色太翠了,翠得像上好的玉石在陽光下透出的光澤;它的表麵太光滑了,光滑得不像長出來的,像是被誰精心打磨過的。
微微走近,一股清香傳入鼻尖,吳矩這才明白原來先前嗅到的草木清香來自哪裡。
它就靜靜地立在石室內,像一位沉睡了很多年的老者,不問世事,不理塵囂。
「蠻爺爺,這是什麼?」吳矩輕聲問道,像是怕驚擾了那根沉睡的東西。
老蠻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罐子前,蹲下身來,兩隻粗糙的大手覆在罐身上,動作輕得像在撫摸嬰兒。石壁上閃爍的火光印在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那根翠綠色的小東西。
「你知道我們現在的世界叫什麼名字嗎?」他忽然問。
吳矩搖了搖頭。
「失落天。」老蠻子說:「但這不是它原來的名字。很久很久以前,它叫——神木天。」
神木天。
吳矩微微眯眼,還是不懂這跟自己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不過關於這個世界,他在哥哥教他的那些知識裡,也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他懂事地沒有打斷,繼續聽著老蠻子的話。
「神木天,神木天……」老蠻子喃喃地重複了兩遍,聲音裡帶著一種遙遠的、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滄桑,「這個名字的來由,就是它。」
他拍了拍罐身。
「它叫勁木。」
吳矩的目光落在那根翠綠色的植物上,心中充滿好奇,它是神木?
「勁木似竹非竹,似樹非樹,無枝無葉,天生地養。」老蠻子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講一個很老很老的故事,「紮根之際,它隻要有所憑依,就堅逾精鐵,寒暑不侵,刀斧難傷;不過一旦離土,便如垂天之草,綿綿無力,柔若無骨。然而柔韌無量,縱是金石,亦難斷其分毫。」
吳矩聽得入神,喃喃自語:「竟然有這等本事,難怪被稱為神木」。
不過很快又有了新的疑惑,他看著老蠻子好奇地問道:「那蠻爺爺為啥又說現在這個世界不叫神木天了呢?」
「唉!」老蠻子幽幽一嘆,聲音低沉地好似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般,「據傳說,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這個世界就長著一棵這樣的神木,那棵勁木巨大無比,如擎天之柱屹立雲端。」
「勁木之所以被稱為神木,除了那些匪夷所思的特性外,最大的神奇之處就在於它會散發龐大的生命力,促進萬物生長。」
老蠻子停頓了下,好似在回憶,在緬懷過去。
片刻後才繼續道:「那時候的神木天,天材地寶隨處可見,是諸天宇宙中靈藥山珍最多的一個世界。」
聽到這裡,吳矩眼神中也透露著嚮往,不過他知道反轉馬上就要來了。
不出他的所料,老蠻子接下來的話便驗證了他的想法。
「可惜,如此神物終究引來了強者們的覬覦與爭奪,那是一群仙神般的人物。他們為此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戰,據我看過的一些記載描述,那群仙神中有肩比天高的巨人,垂下遮天大手想要掠走神木;有滿天神文降臨,鎮壓四方;有森森魔氣,滿天遍地……」老蠻子好似是親眼目睹一切般,麵上露出驚駭之色,「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最後打得山河失色,天崩地裂,世界承受不住這樣的戰鬥。世界被打穿了,導致靈氣大量泄露,戰鬥的餘波也將神木摧毀。」
吳矩聽得雙手攥緊,死死咬著牙。他不明白這麼好的東西強者們為什麼一定要爭奪到手,難道讓它好好的存在不是能有更大的收穫嗎?
「大戰之後,那群仙神們將大部分神木的殘片擄走,儘管幫忙修復了世界,但是流走的靈氣再也回不來。這也是這個世界從靈氣濃鬱的神木天變成如今失落天的原因。」
老蠻子的話語中透露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沉默。
石室裡隻有水滴落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時間的腳步。
「那罐子裡麵的……」吳矩的目光落在那截勁木上。
「碎片。」老蠻子說,「當年大戰之後,勁木的一塊碎片掉在了咱們村附近。被當時的村長,也就是我的老祖宗給撿了回來。他將碎片放在這個罐子裡,當成村子的聖物供奉起來,也將村子的名字改為了勁木村。」
他用手撫摸著罐身,動作輕得像在撫摸嬰兒。
「老祖宗留下來的話,讓我們好好守護這個碎片,不能弄丟,不能被破壞。它在,就代表著神木天還在,這是整個神木村的信仰。」
吳矩的神情也變得莊重起來。
「不過老祖宗估計也沒想到,在他去世後的幾十年後,這棵神木竟然隻靠一塊小小的殘片復活了過來。從小小的發芽,之後十年長一寸,百年生一尺,經過幾百年,如今已經快十尺長了。」
老蠻子臉上露出驕傲喜悅的神情,好像活過來的不是勁木,而是老村長的再一次新生般。
他轉頭看著吳矩,認真地說道:「這是隻有歷代村長才能知曉的秘密,也是我們要守護一輩子的秘密。」
「額。」吳矩一愣,聲音有些乾澀發啞,「那……那您今天帶我來這是……」
老蠻子沒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罐子裡,捏住勁木的底部,輕輕一提。
翠綠色的勁木從泥土中被拔了出來,根部脫離泥土的一瞬間,根須如凋零的花朵一般紛紛掉落。
剛才還是筆直挺立、硬邦邦的小棍子,在離開泥土的瞬間,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撐,軟綿綿地垂了下來,像一根被水泡軟的草莖,在老蠻子的手指間晃來晃去。
「你看。」老蠻子把它拎到吳矩麵前,「離土則軟,入土則硬。這是勁木的脾性。」
吳矩一驚,想要伸手去接,又不敢觸碰,結結巴巴地說:「蠻……蠻爺爺,您……您怎麼……怎麼把它拔出來了,快,快栽回去。萬一它枯萎了,咱倆就成了世界的罪人了。」
見吳矩慌亂的模樣,老蠻子「嗬嗬」一笑,直接將勁木拋給了吳矩,「放心吧,它可沒有你想的那麼脆弱。勁木有強大的生命力,隻要定期栽種在土裡,它就不會真的枯萎。」
吳矩一陣手忙腳亂地接過,生怕磕著碰著一點。
勁木入手,吳矩隻感覺柔若無骨般。他試著捏了捏,那根軟綿綿的勁木像是根本不在乎他用了多大力氣,既沒有變形,也沒有斷,就那麼軟塌塌地垂著,很是獨特。
他收回目光,看向老蠻子,不懂老人家今天的用意在哪,又是跟他說勁木的故事,又是將勁木丟給他,給他整的都有點暈頭轉向。
「給你了。」老蠻子語氣輕鬆地說道,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對上老蠻子的目光,那雙混濁的眸光裡,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意味。
吳矩回想前麵的話,好似明白了什麼,連忙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啊,蠻爺爺。」
「嗯?」這下輪到老蠻子疑惑了。
吳矩一把把手中的勁木塞還給了老蠻子,謙虛地道:「我知道我很優秀,也知道您很看重我,但是我終究還是太小了。而且我即將要出遠門,還不知道多久能回來,所以這個村長之位您還是託付給其他人吧。」
聽見吳矩的話語,老蠻子也是氣笑了。他沒好氣地在吳矩的腦門上拍了一下,「你在想什麼好事,想當村長?真是想錯了心,老頭子我啊還沒死呢。」
「不……不是要把村長之位傳給我啊?」這下輪到吳矩愣住,他看了看老蠻子又看了看其手中的勁木,「那您這是?」
「哼!」老蠻子輕哼了一聲,道:「隻是先借你用用,等辦完事,還得還回來的。」
發現自己回錯了意,吳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尷尬,不過還是不想接那根意義不同的事物。
老蠻子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根軟塌塌的勁木,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你哥走的時候,我什麼都沒能幫上。那麼有本事的一個孩子……唉!但你不同,這一次我必須要做些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麼,但孩子,你才九歲啊。」他哽嚥了一下,話語中都是對吳矩的擔憂,「你以後的路還很長,千萬不能像你哥一樣……」
他沒有說完,一顆混濁的淚滴從眼角滾落,砸在了吳矩的心裡。
吳矩的眼眶紅了。
「拿著。」
老蠻子再次將勁木塞進吳矩手裡,語氣中帶著一絲強硬,「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聖物是人定的,人命卻是天定的。老祖宗當初把這東西供起來,是為了讓它活在人們的心中,成為信仰繼續守護著人們,而它今天要做的事就是如此。」
吳矩不再言語,伸出手,接過了那根軟綿綿的勁木。
它在他手心裡垂著,像一根被折斷了脊樑的草,輕飄飄的,分明沒有什麼重量。但吳矩覺得它沉得很——沉得他兩隻手都快托不住了。
「我……」他的聲音有些啞,「蠻爺爺,等我辦完事,我一定把它原封不動地帶回來。」
「還不還的,以後再說。」老蠻子擺了擺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身來,「我隻希望你能活著回來。」
話落,他轉過身,朝洞口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對了,勁木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此外我一會在傳授你一部刀法,我年輕時候用的。至於勁木你還得花點時間研究研究怎麼使用,我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幫到你什麼。」
吳矩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軟塌塌的小東西。
「知道了,蠻爺爺。」
老蠻子沒有再說話,佝僂的背影消失在了洞口的光亮中。
吳矩站在石室裡,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根翠綠色的小東西。油燈的火光在它光滑的表麵跳躍,泛著一層淡淡的、溫潤的光澤。
「勁木。」他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好東西。」吳規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難得的鄭重,「老蠻子這份情,你得記住一輩子。」
吳矩點了點頭。
現在的勁木他也不知道該怎麼使用,隻能先盤了盤它,纏在腰間。那根軟綿綿的小東西貼著他的麵板,涼絲絲的,像一條溫順的小蛇,盤繞幾圈。
「還挺合身。」吳矩低頭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了山洞。
外麵,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