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碎了一地的夢------------------------------------------,沈懷誌每天都掰著手指頭數日子,滿心滿眼都是即將走出大山的期盼。他把家裡的活計做得格外賣力,閒暇時便一遍遍溫習書本上的字,生怕到了鋼廠,因冇文化被人瞧不上。王守財是他最實在的莊稼漢朋友,老實木訥,不善言辭,村長王福來正是他的親堂哥。隻是王福來一向勢利眼,平日裡壓根不把這個窮得叮噹響還老實巴交不善言辭的堂弟放在眼裡,兩人雖是至親,卻幾乎從不來往。、趙木根一樣,偶爾會悄悄問他報名的進展,沈懷誌隻按著王福來的叮囑,含糊幾句帶過,不肯多說半句,生怕壞了村長的安排,也斷了自己的出路。幾人心裡都替他捏著一把勁,乾活時總是不動聲色地多幫襯他一把,默默等著好訊息。,公社派人將招工錄取名單送到了村裡,交由王福來當衆宣佈。,王福來特意敲響了村委會門口的老鐘,鐘聲沉悶地迴盪在整個大玉村,引得村民們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三三兩兩聚到村委會的壩子裡,滿臉疑惑地交頭接耳。村裡極少敲鐘,所有人都猜不出發生了什麼。,心臟猛地一跳,一股難以抑製的激動從心底湧上來。他攥緊手心,快步朝著村委會跑去,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他知道,這一定是招工名單下來了,是他改變命運的時刻來了。,王福來揹著手站在最前麵,臉上擺著一副嚴肅公正的模樣,目光掃過人群,最後不動聲色地落在沈懷誌身上,眼神裡冇有半分波瀾。“大夥安靜一下,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宣佈。”王福來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公社分配下來一個國營鋼廠的招工名額,經過村裡慎重篩選、上報審批,最終錄取的人是——張富貴!”“張富貴?”“啥時候招工的?咋一點風聲都冇聽見?”“怪不得張大山最近總往村長家跑,原來是提前打通了關係!”,議論聲、質疑聲此起彼伏,可大多人隻是敢怒不敢言,畢竟王福來在村裡一手遮天,誰也不願得罪他。,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張富貴?怎麼會是張富貴?他怔怔地看著王福來,又看向站在人群裡、一臉得意的張大山和張富貴,腦子一片空白,耳朵裡嗡嗡作響,再也聽不見周圍的任何聲音。他明明按要求交了材料,明明守著秘密不敢聲張,明明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這次機會上,怎麼最後被錄取的,是那個遊手好閒、大字不識一個的張富貴?,繼續裝模作樣地說道:“張富貴年輕力壯,品行端正,符合鋼廠的招工要求,這也是公社和村裡共同商議的結果,大夥就彆再多問了。”,張大山立刻上前,滿臉堆笑地給王福來遞了一支菸,又對著周圍的村民拱手道謝,那副誌得意滿的模樣,狠狠刺在了沈懷誌的心上。,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顫抖著開口:“村長,你……你不是說給我登記報名了嗎?為什麼錄取的是張富貴?”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喧鬨的壩子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幸災樂禍。
王福來臉色一沉,立刻擺出一副訓斥的模樣:“沈懷誌,你胡說八道什麼?招工是上麵統一安排,全村公開篩選,我什麼時候給你單獨報名了?你少在這裡無理取鬨,壞了村裡的規矩!”
“我冇有胡說!”沈懷誌紅了眼眶,語氣急切又悲憤,“那天晚上我去找您,您親口答應讓我第二天去村委會報名,我把報名錶和材料都交給您了,您還讓我彆對外亂說,怕村裡人都來報名!”
“你血口噴人!”王福來厲聲打斷他,眼神凶狠,“我壓根冇見過你的什麼報名錶,你這是冇選上,故意來鬨事!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整天想著一步登天,也不看看自己有冇有那個命!”
站在人群裡的王守財瞬間僵住,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撞在石頭上,臉唰地紅到了耳根。愧疚像滾燙的開水,從心口一直燙到四肢百骸,他攥緊粗糙的手掌,指節泛白,心裡翻江倒海:都怪他,要不是他當初說堂哥或許能幫上忙,懷誌也不會抱著這麼大的希望,最後摔得這麼慘。他早該明白,王福來那種眼裡隻有好處的人,就算是親堂弟也不會放在心上,可他偏偏給了懷誌一個虛無的盼頭,把兄弟推進了這場騙局裡。
沈懷誌一眼就捕捉到了王守財慌亂自責的模樣,心裡瞬間通透,冇有半分埋怨。他比誰都清楚,王守財是個悶葫蘆一樣的老實人,嘴笨心善,從不會耍心眼,王福來連親堂弟的情麵都不顧,守財就算想幫他,也是有心無力,根本左右不了堂哥的決定。沈懷誌在心裡輕輕歎氣,他不怪守財,要怪,就怪這世道不公,怪人心太黑。
王守財低著頭,死死盯著地麵,不敢去看沈懷誌的眼睛。他不會說漂亮話,也不知道該怎麼道歉,更不知道該怎麼彌補,隻能在心裡暗暗發誓,往後沈懷誌家地裡的重活、挑水砍柴的累活、秋收春種的苦活,他都要一聲不吭地幫著扛下來,用最沉默、最實在的行動,抵消心裡這份揮之不去的愧疚。
沈懷誌看穿了他的心思,強忍著喉間的哽咽,冇有上前多說什麼。他知道,此刻任何寬慰的言語,對這個實誠的朋友來說,都隻會讓他更加自責。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絕望湧上心頭,沈懷誌隻覺得喉嚨發緊,胸口疼得喘不過氣,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王守財再也顧不上其他,第一個衝上前死死扶住他,手臂用力,帶著說不出的心疼和歉意。李建國和趙木根也趕緊圍了上來,一左一右架著搖搖欲墜的沈懷誌,想要把他帶離這讓人窒息的地方。
沈懷誌卻猛地推開他們,目光死死盯著王福來,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他冇有再爭辯一句,隻是緩緩地、緩緩地搖了搖頭。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憧憬,在這一刻碎得徹徹底底,連渣都不剩。
他轉身,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村委會的壩子,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陽光刺眼,可他隻覺得渾身冰冷,從頭頂涼到腳底。路過那些青灰色的瓦房,路過狀元墳,路過自己住了十幾年的茅草屋,沈懷誌眼神空洞,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曾發誓要住上瓦房,要穿上新涼鞋和皮鞋,要堂堂正正走出大山,要讓爹孃過上好日子。可現在,他連邁出第一步的機會,都被人硬生生奪走了。
回到家裡,沈懷誌一言不發地癱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連綿不絕、彷彿永遠翻不過去的大山,眼淚無聲地滑落。父親沈敬山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模樣,歎了口氣,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母親王光琴看著他,眼裡滿是心疼,卻也隻能輕聲歎道:“認命吧,咱普通人,鬥不過人家……”
沈懷誌緩緩抬起頭,望著那片困住他、也碾碎他希望的群山,嘴唇微微顫抖。他冇有認命,也絕不會認命。隻是這一次,藏在他心底的不再隻是對山外世界的嚮往,還有一道深深的、難以癒合的傷疤,和一股壓不住的、要與這不公命運抗爭的狠勁。不遠處的田埂上,王守財默默望著那間破舊的茅草屋,把所有愧疚都壓進心底,打定主意要用一輩子的沉默陪伴和出力,守住這個被命運狠狠虧待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