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狀元墳下的夢------------------------------------------“懷誌,你爹真是見過大世麵的人,咱們大玉村,也就你家最不一樣。”,隻是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和家裡的兄姐不一樣,和村裡整日埋頭農活的年輕人也不一樣。他遺傳了父母不擅長農活的身子,卻繼承了父親那份藏不住的心氣,也繼承了母親骨子裡的那份不服輸。。父親當年從山外回來,剛落腳時在村頭玉皇廟暫住過一陣,後來才蓋起這間茅草屋。屋子不大,卻被他和母親收拾得乾乾淨淨,屋裡屋外整整齊齊,哪怕日子清苦,也透著一股不一樣的精氣神。,他眼睛發亮,語氣堅定,一遍遍地對著大山宣告:“我不能一輩子困在這大山裡,我要出去看看,我要活出個人樣。我要住上瓦房,夏天穿新涼鞋,冬天穿上真正的皮鞋。”,有三個最要好的夥伴,四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湊在一起,便是沉悶山坳裡最熱鬨、最有生氣的光景。代課老師李建國,斯文溫和,是四人裡唯一的文化人,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書卷氣;木匠趙木根憨厚仗義,一手好手藝在村裡吃得開;莊稼漢王守財老實本分,一輩子隻想守著幾畝薄田安穩過日子。,前些日子做木工剩下不少結實邊角料,回去收拾收拾,給他們幾個一人做了一隻小板凳,不大不小,坐著穩當。往後大夥聚在一起擺條,就不用再蹲在地上、坐在石頭上,搬出自家小板凳,往那一坐就能聊上大半夜。,見沈懷誌身子單薄,乾不了重活,每逢農忙或是要挑重擔子,總是默默上前搭把手,幫他扛幫他挑,從不多說一句客套話。,他們四個也常聚在狀元墳旁的平地上,搬上趙木根做的小板凳,一坐就是小半夜。李建國講書本裡的道理,趙木根說走村串戶的見聞,王守財安靜聽著,而沈懷誌,總愛給他們講大山外的故事。這些故事,全是從小聽父親沈敬山講的。舊時野史、市井傳奇、遠方的城池與車馬,從他嘴裡說出來,比戲本子還要生動。,人群裡總有一個人聽得格外認真,那就是張富貴的爹張大山。他不愛插話,就蹲在不遠處的石頭上默默聽著,煙桿燃到了頭都冇察覺。張大山家裡光景在村裡算過得去,他這輩子困在山裡苦夠了,心裡最大的念想,就是讓兒子張富貴走出大山,去過上體麵日子。,或是感慨,卻冇人像他一樣,把這份不甘刻進骨子裡。李建國看著他滿心不甘的模樣,輕聲勸道:“懷誌,你要是真想學點東西,以後有空就來我這兒,我免費教你書本上的知識,你底子好,彆因為退了學把學問丟了。”趙木根也跟著開口:“實在不行,你就跟我學木匠,有一技在手,走到哪兒都餓不著。”王守財則悶頭說一句:“山裡也能過日子,守著地,心裡踏實。”,這輩子,他註定困不住。,天色剛擦黑,四人約好又去狀元墳旁吹牛。李建國剛從公社辦事回來,路過村長王福來家院壩時,聽見院門冇關嚴,裡頭正壓低聲音說話,他腳步一頓,無意間聽清了裡麵的對話。。:“村長,鋼廠招工那事兒,您可一定得記著我家富貴啊,我全家都記您的恩情。”:“你放心,這事我壓著呢,冇跟村裡任何人說,也不會公開通知,到時候直接把名額報上去,保證是你家富貴。”
張大山連連道謝:“多謝村長費心,家裡新磨的米、剛摘的菜,我回頭再給您送點來!”
“行了,這事彆往外聲張,免得節外生枝。”
李建國心裡一驚,不敢多聽,趕緊快步走開,一路走到狀元墳,臉色還帶著藏不住的激動與緊張。一坐下就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衝另外三人開口。
“你們千萬彆往外說,這事兒還壓著,隻有村長和張大山知道,對外半點兒風聲都冇放。”
沈懷誌心頭猛地一跳,連忙湊上前:“建國哥,到底是什麼事?”
“外地國營鋼廠下來招工,名額就咱們大隊一個,村長壓根冇打算公開,早就悄悄許諾給張富貴了。”李建國聲音壓得更低,“我剛纔親耳聽見張大山和村長在屋裡商量這事。”
趙木根愣了愣,隨即擺了擺手:“我是冇那個念想,木匠攤子丟不開,也不去爭那搶不著的東西。”
王守財也跟著點頭:“我不去,家裡的田冇人種,我離不開。”
兩人都看得明白,這名額金貴,又是村長攥在手裡的,輪不到普通人家,索性連想都不想。
可沈懷誌整個人都僵住了,血液一瞬間衝上頭頂,握著板凳的手指都在發顫。
國營單位、管吃管住、發工資、穿工裝、轉正式工、吃商品糧……
這是他做夢都想抓住的活路!
他不等再多問一句,“騰”地一下站起身,小板凳在地上磕出一聲輕響。
“建國哥,謝了,我去找村長!”
“哎,你慢點……”
李建國話還冇說完,沈懷誌已經邁開步子,朝著村長王福來家快步跑去。天色漸暗,山路上有些坑窪,他卻跑得又快又穩,滿心滿眼都是那個能跳出大山的機會。
來到村長家院門口,沈懷誌喘著氣喊了一聲:“村長!”
王福來正坐在堂屋門口抽菸袋,聽見聲音抬頭一看,見是沈懷誌,臉上立刻露出幾分意外。
王福來慢慢掐了菸袋,不動聲色地開口:“懷誌?天都黑了,你跑來做啥?”
“村長,我聽說國營鋼廠來村裡招工,我要報名!”沈懷誌站得筆直,眼神懇切又堅定,冇有半分退縮。
“村長,我都知道了,名額就在您手裡。”沈懷誌聲音帶著幾分急切,“我識文斷字,做事踏實,人品您也看在眼裡,我真心想出去闖一闖!”
王福來打量著他,心裡暗暗犯嘀咕。這沈懷誌看著文弱,心氣卻高,又讀過書,真要較真起來,還不好直接打發。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納悶與不悅。
這招工的事他捂得嚴嚴實實,連村委會的人都冇敢多講。張大山隔三差五就往他家跑,送新米、送蔬菜、送土產,禮數做得周全,每次都客客氣氣請托他給兒子留意出路。王福來收了人家的東西,應了人家的請托,心裡早把這個登天名額,悄悄留給了張富貴。這本該是麵向全村公開通知的機會,被他硬生生壓了下來,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覺地辦成這件事。
王福來看著沈懷誌,心想:我已經答應張大山的托付,收了人家的心意,這事無論如何都不能變。
王福來心裡咯噔咯噔的,臉上卻故作平靜:“誰跟你說的?冇影的事,彆瞎聽人亂嚼舌根。”
沈懷誌不肯放棄,往前半步,語氣誠懇:“村長,不管訊息從哪來,這招工是真的,我符合條件,我想正式報個名,求您給我個機會。”
王福來被他堵得冇法再硬推,心裡暗罵,臉上卻隻能擺出一副勉強的樣子。
“行行行,要報名就明天一早來村委會,我給你登個記,不過能不能選上可不一定,上麵還要挑人。”
他故意說得輕描淡寫,一副隨手應付的模樣,實則心裡早已打定主意——哪怕登記了,最後也絕不會讓沈懷誌入選。
沈懷誌一聽能報名,眼睛瞬間亮了,連忙道謝:“謝謝村長!我一定好好表現!”
說完,他攥緊拳頭,深深看了村長一眼,滿心期待地轉身離開了院壩。
他走後,王福來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狠狠啐了一口。
“真是多事,訊息怎麼就漏出去了……”
他心裡已經拿定主意,哪怕沈懷誌再積極、再優秀,這個名額,也絕不會落到他頭上。
第二天一早,沈懷誌提前把自己的情況寫得清清楚楚,字工整漂亮,材料準備得規規矩矩,早早來到了村委會。
此時村委會裡還有兩名村乾部在整理台賬,王福來一見沈懷誌來了,立刻開口支開其他人:“你們兩個,趕緊去後山的田地裡量一下水渠尺寸,公社那邊急著要數據,快去快回,這裡我盯著就行。”
兩個村乾部不疑有他,拿起本子和尺子就匆匆出了門。
屋裡隻剩下王福來和沈懷誌兩個人。
王福來板著臉,親自上前接過沈懷誌手裡的表格和材料,一言不發地草草登記了名字。
“你記住,這事彆出去跟彆人亂說。”王福來壓低聲音叮囑,“要是全村人都跑來報名,人多嘴雜,不好收拾,到時候誰都走不成。”
沈懷誌隻當村長是為了穩妥、是照顧他,連忙點頭:“我曉得,村長您放心,我絕對不說!”
他滿心感激,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等沈懷誌的身影徹底走遠,王福來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他從抽屜裡摸出一盒火柴,“嚓”地一聲劃亮,當著空無一人的屋子,將沈懷誌的報名錶、證明材料湊上火苗,一點點點燃。
火苗竄起,那張寫得工工整整、承載著一個青年全部希望的紙,在火裡慢慢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就這麼一瞬間,一個山裡青年半輩子的夢想,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那段日子,他走路都帶著風,眼裡藏著藏不住的光。一進茅草屋,就忍不住把好訊息告訴父母。
父親沈敬山正戴著那頂黑色毛氈帽子,坐在門檻上磨墨,聞言抬起頭,滿眼都是欣慰:“我兒有誌氣,出去了,就彆再回來受這份苦,活成你爹當年想活的樣子。”
母親王光琴正盤著頭髮在燈下納鞋底,聞言眉頭輕輕一皺,語氣依舊務實:“八字還冇一撇呢,彆高興太早,安安穩穩掙工分,比什麼都強。”
可嘴上說著不讚同,她手上卻連夜加快了速度,一針一線,為沈懷誌趕做了一雙結實又舒服的新布鞋。
沈懷誌看在眼裡,心裡又暖又酸。他知道母親是為了好,可他更清楚,這一次,他必須抓住命運的手。
他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努力,就能爭來公平。
卻不知道,一場足以擊碎他所有希望的陰謀,早已在暗處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