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風吹不走的夢------------------------------------------,又恢複了往日的沉悶。深冬的寒風捲著霜氣掠過田埂,吹得枯草瑟瑟發抖,也把村民們零星的議論吹得斷斷續續。這些聲音飄到沈懷誌耳邊時,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絮,模糊又遙遠。他不再像等待招工那段日子一樣,眼裡藏著光,走路帶著風,整個人安靜得讓人心疼,卻又依舊保持著刻在骨子裡的體麵。舊棉襖漿洗得平整乾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腳上那雙補了無數次的舊涼鞋換成了厚實草鞋,裡麵套著洗得發白的舊襪子,哪怕夢想被狠狠碾碎,也活得體麵端正。,便在刺骨的寒氣裡越走越深。山裡的冬天格外漫長,霧氣裹著冰碴,漫過家家戶戶的茅草屋,也漫過了大玉村年輕人的日子。和沈懷誌一同長大的三個夥伴,早已按著農村的老規矩,一步步踏入了安穩的人生軌跡。李建國斯文溫和,又當著代課老師,早幾年便娶了鄰村知書達理的姑娘,如今孩子已經能滿地跑,妻子賢惠持家,日子過得和和氣氣;趙木根憑著一手木匠活,娶了手腳麻利、性格爽朗的婦人,夫妻倆一個做木工一個操持家務,兒女雙全,瓦房裡整日飄著煙火氣;最老實的王守財,也在父母的張羅下,娶了能吃苦、肯下地的本分媳婦,雖日子清苦,卻也生了個大胖小子,一家三口守著幾畝薄田,踏實度日。,如今三人都已成家立業,唯有沈懷誌,依舊孤身一人守著清貧的家,守著心底不肯熄滅的夢想。,冇事就湊在一起縫縫補補、談天說地。眼看沈懷誌年紀一天天往上走,婚事半點兒動靜冇有,王光琴心裡比誰都急,聊著聊著,總免不了唉聲歎氣。劉桂英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不等她開口,便主動把這事攬到了自己身上。,身材精乾,走路帶風,一雙眼睛亮堂堂,說話乾脆利落,是大玉村出了名的熱心人。她不裹腳,一雙腳穩穩噹噹踏遍村裡的溝溝坎坎,誰家有難處都願意搭把手,自家日子雖過得緊巴,心腸卻熱得像炭火。更讓王光琴記恩的是,沈懷誌的兩個哥哥,全靠劉桂英跑斷了腿、磨破了嘴,才順順利利娶上媳婦、安了家。,王光琴熬夜納底、精工細作,給劉桂英做了一雙黑布新鞋。劉桂英稀罕得不得了,平日裡捨不得穿,隻有出門說媒、走親訪友才蹬在腳上,鞋麵擦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泥星子都不肯沾。,寒風剛歇,劉桂英就踩著那雙乾淨的黑布鞋,腳步輕快地進了門。一進院,她熟門熟路地拉過一條板凳坐下,先低頭輕輕拂了拂鞋麵上的浮塵,才笑著開口。“王嫂子,這風一停我就來了,知道你心裡又堵得慌。”,臉上立刻露出真心的笑,連忙端上熱水:“就知道你惦記著我們家這點事,快,板凳上坐。”“咱倆誰跟誰,客氣啥!”劉桂英嗓門清亮,一句話就把屋裡的寒氣衝散了,她轉眼看向門檻上坐著的沈懷誌,語氣裡帶著長輩的實在,“懷誌也不小了,是該成個家,安穩下來了。”,輕聲喊了一句:“桂英嬸。”,立刻把話拉回正題,聲音壓得低了些:“我知道你愁啥。老大老二都成家了,就該輪到老三了。咱們農村有規矩,小的不成家,後麵的不好動,耽誤了他,連你家懷秀的婚事也跟著受影響。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給懷誌尋個踏實穩當、能過日子的好姑娘!”,眼圈都熱了,握著劉桂英的手連連道謝,語氣裡滿是盼頭:“桂英,你真是我的貼心人!你說的太對了,老三不成家,我連懷秀的親事都不敢放開張羅。等懷誌成了家,懷秀再找個好人家,我這心裡的大石頭纔算落地。我家老幺懷安,往後還要麻煩你喲!”“看你說的,咱們這交情,我不幫你幫誰。”劉桂英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就放寬心,這事我記在心上,一有合適的就來跟你說。”“我懂。”劉桂英重重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篤定,“我今兒個就是帶準信來的——後山趙家那姑娘,農活一把好手,人孝順、心也細,配咱們懷誌,一點不虧。”
王光琴連連點頭:“我見過,是個能扛事的娃。”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嘮越熱絡,彷彿親事已經定了大半。沈懷誌坐在門檻上,捧著一本卷邊的舊書,自始至終冇吭聲,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劉桂英看他沉默,以為是小夥子害羞,便溫聲勸:“懷誌,彆不好意思。桂英嬸給你挑的人,錯不了!姑娘能乾,嫁過來幫你撐家,你也能少受點苦。”
沈懷誌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堅定:“我不是看不上趙家姑娘,我知道她是個好姑娘,以前桂英嬸介紹的都是些好姑娘,都能吃苦、能過日子。可我的心不在這裡,我不想一輩子困在山裡,守著幾畝地、一間茅草屋過一輩子。我要走出去,等我走出這座山,再談成家立業的事。”
“你這孩子……”王光琴急得想開口。
劉桂英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乾淨體麵、眼神發亮的青年,忽然就懂了——這孩子的心,早就飛出大山了。
她歎了口氣,冇再強勸,隻對著王光琴輕輕搖頭:“王嫂子,這娃心氣足,翅膀硬,咱們綁是綁不住的。”
冇過幾天,劉桂英又來了,依舊穿著那雙乾淨的黑布鞋,一進門就興沖沖道:“前灣張家姑娘我瞅著更好,力氣大、性子直,家裡家外都是一把好手,絕對不委屈咱們懷誌!”
可沈懷誌,還是婉言謝絕了。
訊息慢慢傳開,村裡閒言碎語也多了起來。村口的老槐樹下、曬穀場邊,但凡有人紮堆的地方,總少不了對著沈懷誌的背影指指點點。
“年紀不小了,媳婦不說,心還野得很,真是不知好歹。”
“我看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山裡娃還想飛出去?”
這些話傳到村長王福來耳朵裡,他更是逮著機會就唸叨。這天午後,他揣著菸袋蹲在曬穀場,見張大山走過來,立刻堆起一臉笑,起身往石頭上挪了挪,讓出半塊地方。
“大山哥,歇會兒抽袋煙。”
張大山腰桿挺得筆直,臉上藏不住的得意,慢悠悠坐下,故意把袖口往上扯了扯,像是要讓人看見他身上那點比旁人體麵的布料。
王福來點上煙,嘬了一口,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見:“要說還是你家富貴有出息,國營鋼廠的工人,有臉麵,咱們全村都跟著沾光。哪像我們村有些年輕人,讀了兩句書,心就飄上天了,地不肯種,家不肯成,整天做些不切實際的夢。”
旁邊幾個村民立刻跟著點頭附和。
張大山嘴角一揚,慢悠悠開口:“年輕人嘛,還是得踏實。守著本分,找個正事做,成個家,比什麼都強。心太野,容易栽跟頭。”
王福來連忙接話,臉上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語氣沉了沉:“可不是嘛!我看沈懷誌那娃,就是不踏實、心太野!年輕人有心氣是好,可也得聽勸、守規矩啊。前幾回村裡招工,我好心替他張羅,想給他謀條出路,但是鄉上冇同意。他倒好,還怪起我來了,當眾就跟我擰著來,真是不識好人心。還誰的話都聽不進去,軟硬不吃、油鹽不進,這性子,早晚要吃大虧!”
這話一出,周圍的議論聲更響了。王福來瞟了一眼得意的張大山,語氣又軟了幾分,帶著刻意的親近:“還是富貴懂事,知道給家裡爭臉麵。大山哥,你以後可得多替咱們村裡說說話,富貴在外頭見識廣,保不齊哪天,咱們還得仰仗你家富貴呢。”
張大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擺了擺手,卻藏不住那份被人巴結的舒坦:“好說,好說,都是一個村的。”
劉桂英私下跟王光琴歎:“這孩子,不是山裡能留住的。”
隻有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三個好兄弟,真正懂他。旁人隻看他不合群、心氣高,隻有這幾個一同摸爬滾打長大的夥伴,知道他心裡裝著多大的山,多大的天。
傍晚時分,李建國總會趁著放學空閒,揣著兩本翻舊了的課本匆匆趕來。他往沈懷誌身邊一坐,眼神裡滿是真誠與篤定,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懷誌,我等你走出去那天。”
趙木根乾完木匠活,身上還帶著木屑與刨花的味道,也會特意繞路過來坐一會兒。他話不多,卻字字有力,望著遠處的群山,語氣沉穩:“你飛多遠,我都信你。”
王守財最是實在,從不說半句漂亮話。每天天還冇亮,山裡還黑著,他就挑著水桶默默來到沈懷誌家,一言不發地把那口舊水缸挑得滿滿噹噹,水珠順著木桶往下滴,落在地上,也落在沈懷誌的心坎上。
夜色漸濃,寒風更緊。沈懷誌獨自站在茅草屋前,望著漆黑連綿的群山。山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可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心裡反倒燒著一團不肯熄滅的火。他知道村裡人都在背後議論他,笑他心高氣傲,怪他不知好歹,可他不在乎。他不是不想娶妻,隻是不想在山裡潦草娶妻;他不是看不起平凡姑娘,隻是在等一個能與他並肩看世界的人。他不甘心一輩子困在這方天地裡,不甘心讓青春和夢想,都埋在泥土與茅草之間。
寒風再冷,吹不散他眼底的光,也吹不走他的夢。大山再深,困不住他少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