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66章

仲夏月初，天光才矇矇亮，寶珠就被小腹一陣隱約的墜痛攪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正想喚人，卻猛地瞥見褥子上一小塊暗紅痕跡，像初綻的石榴花汁，不大，卻刺眼。

她愣了片刻，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緊接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周嬤嬤……春桃！”她下意識先喊了最依賴的人，聲音裏帶著自己也未察覺的哭腔和驚慌。

外間立刻有了響動。先推門進來的是春桃，她正守著銅盆候水，聽見動靜不對趕忙進來。一見寶珠的模樣，春桃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連忙上前用身子虛掩了床榻，回手放下帳子，急急朝外道：“嬤嬤，快些，小姐醒了，怕是……”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靛藍夏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婦人已快步走了進來，正是寶珠的乳母周嬤嬤。她麵容端肅，眼神卻沉穩，先迅速掃了一眼屋內情形，對春桃道：“莫慌，按平日教的做。”自己則徑直走到床邊，輕輕掀開帳子一角。

“小姐，”周嬤嬤的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她用溫熱乾燥的手掌撫了撫寶珠汗濕的額頭，“不怕，嬤嬤在這兒呢。”

寶珠一見到周嬤嬤，眼淚掉得更凶，像受了委屈終於見到最親的人，抓住她的袖子：“嬤嬤，我是不是病了？難看死了……”

“胡說，”周嬤嬤語氣溫和，用軟帕細細給寶珠拭淚，“這是頂頂好的事，我們小姐長大了，是大姑娘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極利落地檢查了褥子，對春桃吩咐：“去，照我之前備下的那個紫檀木匣子，把裏頭乾淨軟和的棉布、月事帶，還有櫃子第三格那個素緞軟墊都取來。熱水要一直備著，不要太燙。”

春桃得了主心骨，連忙應聲去了。周嬤嬤這才半攬著寶珠，像她小時候每次生病難受時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字字清晰：“小姐記住，這是女子天生的道理，不是病症，也不丟人。夫人像您這麼大時，也是這樣。這幾日需得仔細，莫碰涼水，莫貪冰碗，少動氣，多歇著。嬤嬤都會給您安排好。”

寶珠偎在她懷裏，嗅著她身上熟悉的、潔凈的皂角清香，聽著她平穩的話語，心頭的驚恐和羞窘才一點點平復下去，隻餘下些悶悶的難為情和身體的不適。

動靜終究傳到了錦墨軒正院。不過一盞茶功夫，柳氏便帶著心腹嬤嬤過來了。周嬤嬤早已將初時狼藉收拾妥當，寶珠也換了乾淨的中衣，靠在熏籠邊暖著。柳氏細細問過，周嬤嬤一一恭敬回了，言語周全，既說明瞭情況，又維護了寶珠的體麵。

柳氏滿意地看了周嬤嬤一眼，坐到床邊將女兒攬進懷裏，柔聲安慰。寶珠偎在母親懷裏，聽著那溫和的聲音，心頭的慌亂已散了大半。

柳氏陪了女兒一會兒，臨走前對周嬤嬤道：“珠兒這兒，你多費心。這幾日學堂告假，一應飲食起居，都按規矩來，不可大意。”

“夫人放心，老奴省得。”周嬤嬤躬身應道。

訊息傳到西跨院時，傅綰正在用早膳。她擱下銀匙，聽丫鬟低聲稟報完，先是微微一怔，清澈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解，隨即想起平日裏張嬤嬤偶爾的提點，還有丫鬟間竊竊私語時那些模糊的詞彙，臉上便漸漸有些明白了。

她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點好奇，那是怎樣一種感覺？有點茫然，原來“長大”是以這樣具體的方式來臨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被輕輕觸碰了某種界限的感知：哦，寶珠姐姐，先一步走到那裏去了。

她並沒有太多羞澀或避諱，更多的是一種本能的關切。思忖片刻，她輕聲對身邊知夏道：“去把我那罐紅棗桂圓茶取來，再去小廚房看看有沒有新做的軟酪點心，一併帶上。姐姐這時候……大概需要些暖和又軟和的東西。”

她來到寶珠屋裏時，寶珠正蔫蔫地靠在大迎枕上，臉色有些白，精神頭卻已好了許多。見傅綰來，眼睛亮了亮，又帶了點赧然。

“綰綰……”

“寶珠姐姐躺著便是。”傅綰在床邊的綉墩上坐下，示意知夏將帶來的茶點放在小幾上。她的目光關切地落在寶珠臉上，聲音比平時更柔和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我帶了些茶和點心，寶珠姐姐可還覺得哪裏不舒服麼？”

寶珠搖搖頭，看著傅綰沉靜卻顯然並不完全瞭然、隻是全心關切自己的模樣，心裏那點難為情奇異地消散了不少，反倒升起一種模糊的“姐姐”的責任感。

…

接下來的幾日，傅綰白日裏大多時間都在這邊陪著。她並不追問細節，隻是安靜地陪伴，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偶爾看向寶珠的眼神裡，會帶著一種安靜的觀察和尚未完全理解的好奇。

寶珠起初那點彆扭，在傅綰這種單純而直接的關懷裏，很快便淡了，反倒生出一種“隻有我們知道的”隱秘的親昵，以及一種向尚未經歷此事的妹妹無意中展示“姐姐領域”的微妙心情。

…

一日午後，窗外蟬聲悠悠，兩人正倚在漱玉閣窗下榻上，說著閑話。寶珠忽然嘆了口氣，托著腮道：“母親和嬤嬤都說，有了這個，便是長大了，往後……往後就要……”她說著，臉上飛起淡淡的紅暈，眼裏卻閃著好奇又憧憬的光，“綰綰，你說，咱們以後會有什麼樣的夫君？”

傅綰正在分線的手指微微一頓，垂下眼簾，聲音輕輕的：“這……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知道呀，”寶珠眨眨眼，湊近些，聲音壓低，卻掩不住那份天然的活潑與嚮往，“可心裏想想總行吧？我呀，就想嫁個像瑾舟哥哥那樣的大將軍！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多氣派！”她說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起來，眼裏卻亮晶晶的，滿是少女純真的遐想。

傅綰聽著，心頭卻像被極細的針輕輕紮了一下，泛起一絲隱秘的、連自己也不敢深究的悸動。一個模糊的身影在腦海中一晃而過——是哥哥，他讀書時微蹙的眉，練劍時利落的身姿……她的臉頰驀地熱了起來，慌忙將視線落在手中的絲線上，那點心思被她死死按在心底最深處，一個字也不敢吐露。

“寶珠姐姐又說胡話了，”傅綰勉強彎了彎唇角。

寶珠隻當她是害羞，笑嘻嘻地又來撓她癢癢，兩人笑作一團，將那剛剛萌發的、關於遙遠未來的朦朧心事，暫時藏進了仲夏午後熏然的微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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