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67章

又過了幾日，永京的暑氣已初露端倪，午後空氣裡浮動著隱隱的燥意。守拙堂內，茜紗窗濾過的午後日光，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柔和的光斑。馮氏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中捏著一紙信箋，已經看了很久。

信是傅瑾堯寄來的，用的是雲嶺書院那特製的青灰色竹紙，墨跡也是一般的峻挺風骨，可內容……

馮氏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工整卻疏離的字句。信不長，說的無非是朔北近日天氣、書院課業語氣平和，條理清晰，該問的安一句不少，該稟的事一件不落。

可就是太周全，太像個懂事守禮的學子寫給家中長輩的例行稟告了。那些母子之間該有的、更私密的關切，那些屬於十六歲少年該有的、或許抱怨課業繁重、或許嚮往邊地風物的鮮活情緒，在這封信裡，一絲也尋不見。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山長建議他往雲中、雁門一帶遊歷增廣見聞，故而“仲夏旬假暫不歸家”那一行字上。墨色深深，印在青灰的紙麵，像一枚冷冷的戳記。

窗外的蟬聲高一陣低一陣地傳來，聒噪得很。陽光移動，落在那信紙上，將“不歸家”三個字照得有些刺眼。

馮氏忽地想起長子離家北上白鹿書院求學那日。少年人身姿已見挺拔，立在院中向她辭行，眉眼間尚有未脫的稚氣，卻努力擺出穩重的模樣，說：“母親勿要掛念，兒子到了朔北，必定勤勉向學，也會常常寫信回來。”

信，確實是常寫。每月一封，從無延誤。

可不知從何時起，那信裡的味道就變了。起初還有些新鮮見聞的分享，對家中飲食的懷念，漸漸地，就隻剩下這些滴水不漏的“稟告”。寫信的那個人，彷彿被朔北的風沙和書院的規矩，一點點打磨成了另一個樣子——一個讓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合格的傅家長子。

不，馮氏在心裏輕輕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信紙的邊緣。不是打磨，或許是她一開始就看錯了。她的堯哥兒，骨子裏或許本就藏著一股她未曾完全掌控的韌勁兒。他不是離她遠了，是離他們——離她和侯爺為他早早規劃好的、那條清晰平穩的康莊大道——越來越遠了。

這個念頭如一縷冰線，悄無聲息地鑽進心裏，讓她握著信紙的手微微收緊。紙上起了細微的褶皺。

這怎麼行？

少年人情懷，總是不定性的。或是一心向學心無旁騖，或是情竇初開卻羞於啟齒，這都是常理。瑾堯不提，不回應她上封信中關於林家小姐的暗示，或許正因如此。可正因如此，才更需要長輩為之籌謀，替他看準方向，鋪平道路。等他再年長幾歲，自然會明白父母的苦心。就像她當年……

馮氏的眼神有些飄遠。她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母親也是這樣，在相似的午後，將她叫到房中，屏退左右，細細說了傅家這門親事。彼時她心中何嘗沒有惶恐與對未來的茫然？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經地義。後來花轎抬進侯府，夫君穩重，婆母也不算嚴苛，一步步走到今日，執掌中饋，誰不說這是一門好親事？她的父母，是為她計了深遠的。

如今，輪到她為自己的兒子計深遠了。

心頭那一絲因兒子疏離而起的悵惘，迅速被一種更為堅定、甚至帶點凜然的責任感取代。她緩緩將手中的信紙沿著原有的摺痕仔細摺好，動作平穩，不見絲毫紊亂。然後，她起身，走到臨窗的書案前。

案上陳設簡潔，一方端硯，一架筆山，一疊素宣。她親手注水入硯，捏起那錠鬆煙墨，徐徐研磨起來。墨錠與硯台摩擦，發出勻細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墨香漸漸散開，沉靜寧神。

她要給長子回信。

這封信，她寫得格外慎重。起筆先是對他在朔北起居飲食的細細叮嚀，雖知他未必真需，但該有的關懷必須寫到。繼而，是對山長安排遊歷之事的讚許，“讀萬卷書，行萬裡路，男兒正當如此”，言辭間滿是開明與支援。寫到這裏，她筆鋒頓了頓，蘸飽了墨，才繼續緩緩寫道：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汝父與吾在京中，身雖未至朔北，然心無一日不繫於汝身。非獨望汝學業精進，更望汝立身持正，前程錦繡。近日，林尚書夫人過府閑敘，言及其府上千金，性情溫婉，近日於琴藝一道頗有所悟，進益良多……”

她寫得很含蓄，沒有一字提及“婚約”，更沒有半點逼迫之意。隻像一個尋常母親，在與遠行的兒子閑聊京中故舊的近況。但她相信，以瑾堯的聰慧，必然能讀懂這平淡字句後深藏的意味。

林家是清貴門第，林靜瑤那孩子她也細細觀察過，模樣、性情、教養，都是上上之選，與瑾堯，無論是家世還是年紀，都再般配不過。這層窗戶紙，由她這個做母親的，以這樣溫和的方式點破，再合適不過。

寫完給長子的信，她並未立刻放下筆。略一思忖，又另鋪開一張灑金粉箋。這一封，是寫給林夫人的。

給林夫人的信，語氣便親熱活絡了許多。先敘了敘舊日情誼，問候了對方府上安好，然後便邀約：“寒舍後園荷花初綻，略有可觀之處。不知夫人三日後午後可得閑暇？願備清茶細點，與夫人共賞綠蓋紅裳，閑話家常。”

“閑話家常”四字，寫得格外柔和。有些事，在正式的場合反倒不好開口，在這等賞花品茗的閑適氛圍中，或許更能水到渠成。兩家早有默契，如今瑾堯年歲漸長，學業也穩當，是時候將事情往前推一推了。先讓兩家主母通個氣，定下個大體章程，日後行事便有了依循。

兩封信寫完，馮氏輕輕擱下筆，將信紙分別裝入早已備好的信封中，用鎮紙壓好。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微微舒了口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庭院中，那株有些年歲的槐樹正枝葉葳蕤，投下滿地濃蔭，隔絕了漸盛的暑氣。陽光透過葉隙，灑下細碎的金斑，隨風輕輕晃動。

她望著那穩穩紮根、蔭蔽一方的老槐，心中最後一點不確定也消散了。她的決定沒有錯。為人父母者，便是要為兒女遮風擋雨，更要為他們尋一處肥沃的土壤，讓他們能像這槐樹一樣，穩穩噹噹地生長，枝繁葉茂。

她的堯哥兒，如今或許還不懂，或許心中另有天地。但沒關係。歲月還長，他總有一天會明白，她今日鋪就的這條路，纔是對他最好的安排。

而那林家的姑娘，也會像她當年一樣，從最初的羞澀不安，漸漸成為這庭院裏另一株不可或缺的、優雅挺拔的樹木，與她的堯哥兒並肩而立，共同承接風雨，也共享榮光。

想到這裏，馮氏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卻異常篤定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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