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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日頭偏西，澄明的金光斜斜鋪滿侯府後巷，將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寶珠與傅瑾硯一前一後，屏著呼吸捱到月亮門邊，四下一掃，見無人值守，這才貓著腰，飛快地閃身溜了進去。
兩人沿著抄手遊廊一路小跑，拐過栽滿薔薇的花架，進了內院纔敢稍稍鬆氣。傅瑾硯抬手抹去額角薄汗，沖寶珠擠了擠眼；寶珠抿著唇笑，抬手比了個“噓”的手勢，兩人心照不宣地各自點頭，約好了絕口不提方纔的事。
寶珠轉身便直往自己所居的漱玉閣去。剛過月洞門，便瞧見貼身丫鬟春桃正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朝這邊張望，一張小臉皺得緊緊，眉頭幾乎要擰成疙瘩。一見寶珠身影，她嚇得“呀”一聲低呼，急忙撲上來，一把拽住寶珠的袖子就往屋裏拉。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夫人和侯夫人的車駕半個時辰前就已進府，奴婢的心都快蹦出來了！”
寶珠拍著胸口順了順氣，三兩下扯下身上那件灰撲撲的小廝短打，往春桃懷裏一塞，語氣裏帶著幾分嬉皮笑臉：“慌什麼，這不是好好的？連根頭髮絲兒都沒少。”她利落地換上石榴紅織金羅裙，又從腰間摸出個溫熱的油紙包，塞到春桃手裏，“喏，給你帶的玫瑰酥，剛出爐的，趁熱吃。”
春桃捏著那包點心，手指仍在微微發顫，眼圈卻已泛了紅。她一邊替寶珠繫好衣帶，一邊壓低嗓音急急勸道：“小姐下次萬萬不可如此了！侯府規矩大，若被夫人發覺您竟扮成小廝溜出府去，奴婢這身皮怕是保不住……”
寶珠沖她吐了吐舌尖，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轉身拎起案上另一包桂花糕與杏仁酥，抬腳就往西跨院去：“我去看看綰綰，一會兒就回！”
“小姐千萬快些！”春桃追到門邊，聲音壓得低低的，急得直跺腳，“夫人那邊，指不定下一刻就遣人來喚您了！”
西跨院靜悄悄的，不聞人聲，隻聽得見簷角銅鈴隨風輕響。窗欞半開，傅綰正端坐在臨窗的書案前習字。
午後的日光透過細密的簾格，柔柔籠著她烏黑的髮絲與月白的襦裙，她握筆的姿勢端正而穩靜，一筆一捺落在撒著銀桂暗紋的宣紙上，皆從容不迫。
竹簾“嘩啦”一聲被人掀起，寶珠提著油紙包探進半個身子，嗓音清亮亮地響起，驚得簷下幾隻麻雀撲稜稜飛散：“綰綰！大好休沐日，怎的還窩在這裏寫字？快歇歇！”
傅綰腕子微微一抖，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小點墨痕。她抬眼望去，見是寶珠，眸中頓時漾開溫軟的笑意，輕輕擱下筆站起身來：“寶珠姐姐回來了。”
寶珠幾步走到案邊，將油紙包往桌上一放，甜香混著桂花香便悠悠散開，漫了滿室。她拉著傅綰一同坐下，眉飛色舞地說起方纔街上的見聞——自然把自己說成了個行俠仗義的女中豪傑。
“你沒瞧見，那兩個書生兇巴巴的，將人堵在翰墨齋門口欺負！我當即一聲喝，嚇得他們腿都軟了！”寶珠拍著大腿，說得唾沫橫飛，“硯哥哥更是厲害，三兩下就把他們撂翻在地，趕跑了！”
她故意將被欺負的那位小公子描摹得格外孱弱可憐，隻一句“瘦伶伶的，摔在地上話也說不出”輕輕帶過，餘下儘是描述自己如何叉腰瞪眼、如何挺身而出的場麵，說到興起，連當時的神態動作也學得活靈活現。
傅綰托著腮靜靜聽著，眼眸亮晶晶的，嘴角一直含著淺淺的笑。她望著寶珠神采飛揚的眉眼，心底悄悄漫起一層薄霧似的羨慕——羨慕她能這樣自在、這樣鮮活，像一簇不怕風的火苗，明亮亮地燒著一方天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未乾的墨跡，又望瞭望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那些藏在心深處的、關於“外麵”的零星想像，忽然輕輕搖曳了一下，像被風拂過的柳枝。
兩人正說得熱鬧，春桃卻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額角掛著汗珠，聲音又低又急：“小姐！夫人已回院了，方纔又遣人來問了兩回，怕是立時就要見您呢！”
寶珠的話音戛然而止。她“噌”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朝傅綰與春桃飛快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悄悄在頸邊一劃，眼中閃著頑皮又帶著幾分警告的光：“今日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誰也不許漏出去！”
傅綰含笑點頭，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臉頰，帶著幾分縱容的軟意。寶珠拎起裙擺便往外跑，像一陣掠過低枝的輕風，快到門邊時忽又回頭，揚聲囑咐：
“綰綰，桂花糕記得吃！杏仁酥也香得很，配著你新沏的雨前茶正好！”
話音未落，那一抹鮮亮的石榴紅已翩然轉過迴廊，不見了蹤影。
傅綰緩步走到門邊，望著空蕩蕩的廊角出了會兒神，廊下的日光漸漸移了位置，落在地上，印出淺淺的光斑。她輕輕掩上門，回身走到案邊。桌上，油紙包仍散著溫甜的香氣，混著墨香，縈繞鼻尖。她靜靜立了片刻，伸手取出一塊桂花糕，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糯糯的甜意化在舌尖，帶著幾分暖融融的餘溫，漫進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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