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84章

日子一日日過去，轉眼便到了陸太醫約定複診的這一日。

天剛矇矇亮，傅瑾堯便起了身，吩咐石碌駕著馬車去陸府接人，自己則在懷寧院的候客廳裡等著。

石碌領了差事，片刻不敢耽擱，驅車疾馳而去。傅瑾堯坐在廳中，手裏捧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目光時不時便往門外飄去。晨露未消，秋風穿過迴廊，帶來幾分涼意，他卻渾然不覺，隻一遍遍估摸著時辰，生怕路上有什麼耽擱。

直到辰時初刻，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石碌快步進來稟報：“世子爺，陸太醫到了。”

傅瑾堯立刻放下書卷，起身迎了出去。到了院中，正見陸太醫提著藥箱走來，他連忙上前，語氣裡滿是急切與恭敬：“太醫辛苦了，快請進。勞煩再為夫人仔細診一診。”

陸太醫見他親自迎到院中，連忙拱手：“世子爺太客氣了，老朽不敢當。”

一行人快步走進內室，丫鬟們按規矩退到門外，隻留傅瑾堯與陸太醫在室內。林莞坐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薄毯，見陸太醫進來，便輕輕頷首致意。

傅瑾堯站在一旁，雙手交握在身前，指節微微泛白，目光緊緊鎖住陸太醫的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診脈。他比林莞還要緊張。這幾日裏，無數個深夜，他躺在床上，聽著身側綰綰均勻的呼吸聲，總會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一碰她的小腹，感受那處細微的溫熱，心裏既期待又惶恐，怕胎脈不穩，怕一切都是空歡喜。

陸太醫緩緩坐下，三指輕搭在林莞的腕間，墊上素帕，微微閉目。室內靜得落針可聞，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襯得這寂靜愈發分明。

傅瑾堯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陸太醫的眉眼，從他微蹙的眉頭，到他漸漸舒展的神情，每一絲變化都落在他眼裏。他心裏反覆默唸著“穩了”“定了”，又忍不住擔心，怕太醫說出什麼不好的話來。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陸太醫緩緩收了手，睜開眼，臉上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傅瑾堯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上前一步，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太醫，如何？胎脈可是穩了？”

陸太醫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緩緩拱手，聲音裡滿是欣慰與恭賀：“恭喜世子爺，恭喜夫人！這一次脈象較之七日之前，已是截然不同。尺脈滑利沉穩，往來流利如珠走盤，胎氣已然穩固，絕非虛象。老朽以行醫數十年的經驗擔保，夫人確確實實是有孕了，且胎元安穩，無需再擔憂。”

“真的？”傅瑾堯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壓低，生怕驚擾了林莞。他上前兩步，緊緊盯著陸太醫，反覆確認，“太醫，這是真的？”

“自然是十成把握。”陸太醫笑著點頭，又補充道，“夫人受孕時日尚淺，胎氣初穩。往後隻需靜心休養，飲食溫補，戒驕戒躁，莫勞累，莫思慮過重，這一胎定能平安順遂。”

傅瑾堯聽罷，隻覺得胸口一股熱流瞬間湧遍全身，連日來的緊張、煎熬、擔憂，盡數消散無蹤。

陸太醫又細細叮囑了一番：“往後府中需多注意幾點。其一，夫人需少動怒，少思慮，情緒波動不宜過大；其二，每日需保證充足的歇息，可適當在院中緩步走動，卻不可勞累；其三，藥材需按時服用，雖是安胎之方，卻也需對症，老朽會再開一劑溫和的安胎方，每日煎服一劑；其四，府中上下需謹記，莫要在夫人麵前提及繁雜瑣事，以免擾了夫人心神。”

傅瑾堯一一應下，又吩咐石碌取來早已備好的厚禮——銀兩，錦緞，還有上好的參茸珍品。陸太醫卻隻取了其中一小部分，笑道：“世子爺太客氣了，老朽行醫本是本分，這禮物太重，老朽不敢全收。府中夫人若是有需要，老朽定當傾力相助。”

傅瑾堯卻堅持道：“太醫不必推辭，這是我與夫人的一片心意。您為府中操勞，這點薄禮，聊表心意。”

陸太醫見他堅持，隻得收下，又囑咐了幾句，便起身告辭。傅瑾堯親自將他送到府門外，直到看著馬車遠去，才折返回懷寧院。

回到內室，傅瑾堯便坐在軟榻旁，握著林莞的手，一刻也不肯鬆開。他轉頭看向林莞，眼底的歡喜幾乎要溢位來，眼眶微微泛紅。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的小腹上，彷彿那裏藏著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林莞看著他這般模樣，心頭一暖，伸手輕輕撫上他的發頂，指尖觸到他略顯堅硬的發茬，輕聲道：“夫君，陸太醫說胎像穩固，你不要太過焦慮。”

傅瑾堯抬頭，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滾燙，聲音裏帶著幾分哽咽：“是我不好，讓你也跟著擔驚受怕了。綰綰，辛苦你了。”他說著，又輕輕將手覆在她的小腹上，隔著薄毯，感受著那處細微的起伏。

林莞被他的溫柔打動，眼眶也微微濕潤，靠在他肩頭，輕聲道：“我們的孩子定會平安順遂的。”

他便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從明日的膳食，到日後的出行，從府中下人，到宮中的產檢，事無巨細，彷彿要將所有能想到的細節都安排妥當。

林莞聽著他的話，看著他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溫柔，忽然覺得，從前那些生離死別，都成了鋪墊。鋪墊著如今這份小心翼翼的珍視，鋪墊著這份跨越了禮教與隔閡的深情。

窗外的陽光漸漸升高，透過窗欞灑進屋內，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林莞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懷寧院的桂樹早已開過花，枝頭卻還留著幾縷淡香，與室內的暖香交織在一起，釀成了最溫柔的光景。

他忽然覺得，生命中最珍貴的，從來不是朝堂上的權傾朝野，也不是侯府的富貴榮華，而是此刻身側的這個人，是腹中即將到來的小生命，是這份平平淡淡的溫情與圓滿。

他輕輕將林莞攬入懷中，動作輕柔無比，生怕壓到她的小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綰綰，等以後孩子大了，我便帶你去京郊的別院，那裏有漫山的玉蘭，有清澈的溪流。我陪你在那裏，看日出日落。”

林莞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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