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83章

自陸太醫初診離去，懷寧院的空氣裡，便似凝了一層細碎的期待。

這期待雖細微，卻讓置身其中的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屋裏近身伺候的丫鬟嬤嬤，都是跟著林莞許久的老人了。春杏性子不算細膩，卻勝在一片赤誠忠心。張嬤嬤雖非乳母，卻是自小看著她長大、一手照拂她成人的嬤嬤，見多識廣，行事沉穩老練，遇事周全有分寸，是林莞在府中最信重、也最能託付心腹事的老人。

這兩人對林莞的身子狀況最為上心，太醫診脈的情形，她們都瞧得清清楚楚。世子爺那日的神情，是她們從未見過的。

素日裏，傅瑾堯在府中雖算不上冷麵冷心，卻始終端著世家公子的矜貴與沉穩，喜怒不形於色。便是對夫人百般疼寵，也從不在人前失態。

可那日，他坐在榻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陸太醫搭在夫人腕間的手指上，渾身緊繃，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待太醫說出隻有四五成把握時，傅瑾堯的聲音已然帶上了幾分顫抖。

再看林莞，麵頰浮著兩抹淡淡的紅暈，眼波溫柔，舉止也較平日輕柔了許多，眼底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春杏與張嬤嬤對視一眼，二人皆是眼角泛紅。張嬤嬤悄悄背過身去，隻留下微微顫抖的肩背。

隻是太醫既未確診，這樣的事便萬萬不敢聲張。頭三個月最為緊要，尚未坐穩便四處宣揚，反倒不美。兩人心照不宣，隻把那份歡喜深深藏在眼底，做事卻愈發謹慎起來。春杏給林莞端茶遞水時，連腳步都放輕了三分，生怕毛手毛腳驚了主子。

張嬤嬤更是親自盯著小廚房，但凡入口的東西，從選材到烹製，樣樣都要過她的手，半點馬虎不得。

院中其他丫鬟雖不知詳情，卻也隱約察覺到氣氛不同往日，個個屏息凝神，連走路都盡量不發出聲音。這份小心翼翼的靜謐裡，藏著的是一院子人不敢言說的期盼。

傅瑾堯更是將“小心翼翼”四個字做到了極致。

往日裏，他雖也疼寵林莞，府中上下皆知世子爺對新夫人極為上心，可那份疼寵到底是帶著幾分世家公子的沉穩分寸的。可如今，那份沉穩便像是被什麼東西悄然融化了，盡數化作了近乎手足無措的珍視與緊張。他將這份期待揉進了每日每刻的謹慎裡，府中尋常的規矩，都為了林莞的身子悄然改了幾分。

他先是讓下人將院中地磚擦拭得格外乾淨，除去邊角可能絆腳的雜物，連廊下的台階都鋪了柔軟的絨毯。林莞晨起梳洗，連水溫都要確認不冷不熱，才讓丫鬟端上來。

他對飲食的苛求更是到了極致。廚房原本按侯府規矩備著的四時點心，但凡帶一絲寒涼或辛辣，盡數被他遣人撤下。禦膳房送來的綰綰喜愛的桂花糕，他都要讓張嬤嬤先嘗過，確認甜度適宜、不甜膩傷胃，纔敢小心翼翼地取來，端到林莞麵前。

每日的膳食，更是由他親自擬定選單：清晨是小米粥配蒸蛋羹，養胃又溫潤；午後備著鮮燉的燕窩，加了少許冰糖，甜而不膩；晚餐則是軟爛的燉肉與清炒時蔬，絕無油膩。

每日下職的時辰一到，他便徑直打馬回府，腳步匆匆穿過前院，直奔懷寧院而來，推掉一切不必要的應酬。

那日午後，林莞在榻上躺了半日，覺得腰背有些酸乏，便想著起身活動活動。她不過是在案前站定，伸手想去整理幾本隨手擱置的書卷，指尖剛觸到書頁，身後便立刻伸來一雙溫熱的手，穩穩地、輕柔地扶住了她的腰側。

“怎的起身了？”傅瑾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壓得極低，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緊張與心疼，“不是說好了要靜養？這些瑣事，讓下人去做便是。”

林莞被他扶著坐回軟榻，忍不住抬起頭，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夫君，我不過是動動身子，又不是做什麼重活，哪就這般金貴了？陸太醫走時也說了，適當活動反倒利於休養，整日躺著不動，反倒不好。”

“太醫說的是靜心休養，不是勞神動手。”傅瑾堯固執得很，一邊說一邊替她攏好膝上滑落的薄毯，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他轉頭喚來張嬤嬤，沉聲吩咐道：“嬤嬤，往後懷寧院的一應瑣事，皆由你一手打理。夫人案上的書卷、屋裏的擺設，但凡需要收拾整理的，都不必她親自動手。”

張嬤嬤連忙躬身應下，臉上的笑意慈和得能開出花來：“世子放心，老奴省得。往後院裏的事，老奴定安排得妥妥噹噹，絕不讓夫人費一點心神。”

林莞聽著這話，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沒有反駁。她知道，這份緊張背後，是傅瑾堯對她、對他們尚未出世的孩子最深沉的愛重。

不僅是懷寧院裏的瑣事，便是府中中饋之事，傅瑾堯也悄悄做了安排。林莞主持懷寧院的中饋原是分內之事，院中上下的賬目、人事排程、迎來送往，樣樣都要經她的手。雖說有張嬤嬤幫襯，到底也是勞心勞力的差事。傅瑾堯心疼她操勞，便讓張嬤嬤多分擔了大半，隻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告知林莞，其餘繁雜賬目、下人排程、各院份例，盡數不動聲色地攔了下來。

他如今隻有一個念頭——讓她安安心心待在懷寧院裏，吃好睡好，心情舒暢，半點勞累也沾不上身。

這念頭一落了地，便化作了日復一日寸步不離的陪伴與嗬護。林莞每每抬頭，撞進他滿是關切的眼眸，心頭便漾開一陣暖意，索性安心由著他照料自己的起居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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