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82章

傅知意降生之時，他與林氏不過是依禮成婚，夫妻二人相敬如冰。孩子的到來，於他而言，不過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內的事。他甚至清晰記得，彼時聽聞訊息，他隻淡淡應了一聲，便繼續埋首處理公務。並非不喜，隻是那歡喜，更像是完成了一樁分內之事，平靜而剋製，無半分波瀾。

可此刻，聽著林莞這番話，他隻覺心口驟然被什麼東西填滿。欣喜、緊張、無措、珍視……萬千情緒翻湧而上，如潮水般將他淹沒，素來沉穩持重的性子，竟一時手足無措。

他小心翼翼伸手扶住她胳膊，動作輕得彷彿一碰便會碎裂，語氣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溫柔：“小心些，慢慢坐，莫站著累著。”

扶著林莞在軟榻上落座，他又取來鵝羽軟枕墊在她身後，讓她靠得安穩舒適。

林莞被他這般緊張模樣逗得輕笑，臉頰愈發緋紅。她輕輕拉了拉他衣袖，低聲道：“夫君，我尚且不能確定，隻是身子略有異樣，未曾診脈，不敢妄斷。”

她實在不敢篤定。月事不過遲了兩日，許是秋日裏飲食失調、氣血不足，哪裏就能輕易斷定是有孕？隻是這幾日總覺身子倦怠，比平日貪睡，她才往那處猜了幾分。

即便如此，傅瑾堯眼底的欣喜也未曾減半分。他隻是稍稍收斂情緒，生怕太過激動驚擾了她，卻依舊寸步不離守在身側，目光一刻也不捨得移開。他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溫熱，帶著幾分微不可察的顫抖——那是他極力按捺心緒的模樣。

“無論如何，都要仔細將養。”他聲音低沉而堅定，似在說一件不容置喙之事，“明日……不，今日我便讓人去請陸太醫過府，好好診上一診。”

“今日？”林莞微微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嬌嗔，“不過遲了兩日，何必急在這一時？”

傅瑾堯卻固執得很：“遲一日也是遲了。陸太醫醫術精湛，穩妥。”

林莞見他這般堅持，知曉拗不過他，隻得點頭應下，又輕聲叮囑：“那便悄悄請來，莫驚動了母親。萬一併非有孕，反倒叫老人家空歡喜一場。”

傅瑾堯應聲，當即喚來石碌，命他持自己名帖，備上府中馬車，親自去請陸太醫過府，隻說夫人身子微恙，勞太醫移步診脈。石碌領命，即刻備車匆匆而去。

傅瑾堯依舊守在林莞身旁，半步不肯挪動。他平日在朝堂之上殺伐決斷、說一不二，此刻卻像個毛頭小子般坐立不安，一會兒問她渴不渴，一會兒問她餓不餓，又時不時伸手探一探她額間溫度，生怕她有半分不適。

林莞被他弄得又好氣又好笑，拉著他坐下：“夫君，我好好的，你倒比我還要緊張。”

傅瑾堯這才勉強定下心神，在她身邊坐下，卻依舊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綰綰，我從前不知，原來等一個訊息，竟是這般煎熬。”

林莞聽出他話中深意，心頭一軟，反手握緊他，輕輕靠在他肩頭，輕聲道：“我也怕……怕隻是我多想了，到頭來反倒叫你失望。”

傅瑾堯輕輕搖頭，聲音溫柔而篤定：“無論結果如何，你身子安康纔是最要緊的。孩子一事，有，便是上天垂憐；沒有，也不必急，我們來日方長。”

話雖如此，林莞卻分明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又緊了幾分。

陸太醫來得極快。

這位老太醫年過花甲，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步履穩健。今日傅瑾堯遣心腹持名帖相請，他自然不敢怠慢，匆匆收拾藥箱便趕了過來。

入了懷寧院，下人依禮在林莞腕間墊上素帕，陸太醫便在傅瑾堯備好的圓凳上坐下。三指輕搭脈上，微微閉目，凝神診脈。內室之中靜得落針可聞，林莞緊張得手心微汗，傅瑾堯更是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約莫半盞茶工夫，陸太醫睜開眼，卻未收指，又換過她另一隻手重新診視。他眉頭微蹙復又舒展，幾番反覆，方纔緩緩收手。

傅瑾堯立刻開口：“太醫，如何？”

陸太醫並未急著作答，沉吟片刻，方纔拱手道：“世子爺，夫人這脈象……尺脈滑利，往來流利，如珠走盤，確是滑脈之象。隻是受孕時日尚淺，胎脈未穩，老朽不敢十成斷定，隻能說……有四五成把握，是有孕了。”

“四五成？”傅瑾堯眉峰微緊。

陸太醫笑道：“世子爺有所不知，夫人這是頭胎，脈象本就比經產婦難辨。況且夫人即便有孕，胎氣也極弱，脈象若隱若現，老朽不敢妄下定論，以免有誤。”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依老朽之見，夫人這幾日需靜心休養，飲食清淡，戒勞累、戒焦躁。再過七八日，胎脈穩固些，老朽再來複診，屆時便可確診。”

傅瑾堯還欲再問，林莞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朝他微微搖頭。他便將到了嘴邊的話盡數嚥了回去，頷首道：“有勞陸太醫。這幾日還請太醫在京中稍候，我隨時可能再使人請您過府。”

陸太醫連聲應下，又開了幾味安神補氣的方子，再三囑咐林莞好生將養，方纔告退離去。

內室重歸安靜。

傅瑾堯坐在林莞身側，沉默許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藏著壓抑不住的歡喜，如同冬日第一縷春風拂過冰麵，裂縫之中漫出融融暖意。

“四五成……”他喃喃自語，“四五成，也是好的。”

林莞瞧著他這副模樣，也忍不住彎了眉眼，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就怕並非如此，反倒叫你空歡喜一場。”

“怎會是空歡喜？”傅瑾堯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聲音溫柔得如同三月和風，“有，自然是好，綰綰，我在意的從不是孩子，是你。”

林莞眼眶一熱，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可她也知道，他心底也是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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