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81章

馬車碾街麵，車輪輕響，緩緩駛向安平侯府的方向。車簾縫隙間漏進幾縷秋陽，在林莞的裙擺上跳躍出細碎的金光。

傅知意靠在林莞身側，小臉上還帶著宴會上未盡的歡喜。她今日難得沒有端端正正坐著，而是微微側身，一隻手摩挲著腰間新得的菊紋小荷包。那是劉家小姐親手所贈，荷包用杏黃緞子製成，上頭綉著一朵栩栩如生的金菊，針腳細密，花心處還綴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珍珠。知意顯然極喜歡這件小物，一路上已經低頭看了好幾回，嘴角彎彎的，時不時抬頭想與林莞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隻是眉眼間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林莞瞧著她這副意猶未盡的模樣，心頭髮軟。這孩子自幼喪母，性子又比旁人沉靜，平日裏難得見她這般放鬆自在。今日她看著知意與那些姑娘們一處作畫、說笑，偶爾還會露出淺淺的笑靨，那份天真爛漫的模樣，纔是九歲孩子該有的樣子。

她伸手輕輕理了理知意鬢邊微亂的碎發，指尖順著她的髮絲滑到耳後，動作輕柔。知意微微一愣，隨即仰起臉，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林莞。

“今日玩得這般開心，”林莞溫聲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寵溺，“若是往後再有合適的宴會，母親依舊帶你同去，好不好？”

話音剛落，傅知意猛地抬起頭，眼裏瞬間漾起明亮的光彩。她方纔雖然歡喜，卻始終端著幾分規矩，不敢太過放肆。可此刻林莞這句話，方纔那點未盡的失落一掃而空，小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心滿意足的神情。

她重重點了點頭，聲音軟嫩清脆：“謝謝母親。”

這一聲“母親”叫得自然極了，沒有半點猶豫和生疏。

一旁的傅瑾堯安安靜靜坐著，目光自始至終落在妻女二人身上。他看著綰綰耐心溫柔地哄著知意，看著知意對綰綰剛建立的信賴與親近，沒有半分勉強。

這一刻，傅瑾堯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熨帖與欣慰。從前他與知意母親相敬如冰，家中從無這般溫馨和睦的光景，父女之間不過是禮數周全的往來。

馬車緩緩停在了侯府正門。

車夫穩穩拉住韁繩，車身微微一晃。傅知意立刻從林莞身邊坐直，收斂了方纔那副慵懶模樣，端端正正坐好。她先看了林莞一眼，又看了看傅瑾堯，見父親微微頷首，便起身走到車門前。

車夫已經擺好了腳凳，知意提著裙擺，動作利落地跳下馬車，站穩後回身，規規矩矩地向車內的林莞與傅瑾堯行了一禮。她雙手交疊在腰間，屈膝俯身，動作標準得像是從禮儀典籍裡拓下來的，聲音清脆：“父親，母親，我先去給祖母請安了。”

傅瑾堯微微頷首。

小姑娘直起身，朝林莞甜甜一笑，這才提著裙擺，腳步輕快地往老夫人的院子跑去。

傅瑾堯這才收回目光，轉身伸手，輕輕扶了林莞一把。他的手掌寬厚溫暖，穩穩托住她的手臂，動作自然妥帖，像是做過千百遍一般。林莞扶著他的手下了馬車，兩人並肩站在侯府門前，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走吧。”傅瑾堯低聲道，語氣比方纔對知意說話時多了幾分柔軟。

林莞點點頭，與他一同緩步走向懷寧院。一路之上，兩人並未多說什麼，隻是偶爾目光交匯，便各自彎了彎嘴角。秋風拂過，帶來庭院裏幾株晚桂的甜香，混著遠處廚房飄來的炊煙氣息，寧靜而溫暖。

傅瑾堯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落在林莞身上。他發現，自菊花宴散後，她的眼神便與平日有些不同。說不上來具體哪裏變了，隻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似乎多了幾分柔和的光，幾分隱秘的期待。她走路時也比平日慢了些，步子放得極輕極穩。

他心頭隱隱生出一絲異樣的猜測，待丫鬟們奉茶退下，內室裡隻剩下兩人時，傅瑾堯才終於忍不住了。

他起身關上房門，緩步走到林莞麵前，在她對麵的圈椅上坐下。沉默了半晌，他才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綰綰，你今日……似乎有心事。”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專註而認真，像是要從她的神情裡讀出什麼答案。

林莞抬眸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那張平日裏在朝堂上沉穩從容的臉，此刻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她心頭一軟，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淺淺的緋紅，像是春日枝頭初綻的桃花，帶著幾分少女般的羞意。

她垂下眼簾，指尖輕輕絞著帕子，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麵：“哥哥……”

這一聲“哥哥”，喚得傅瑾堯心頭一軟，所有的沉穩都淡了幾分。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手掌覆上她絞著帕子的手，輕輕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緩緩摩挲，無聲地鼓勵她說下去。

林莞深吸一口氣，才抬眼望著他。她的眼底帶著幾分不確定，卻又藏著淺淺的歡喜，像是揣著一個天大的秘密，既怕說出來是空歡喜一場，又忍不住想要與人分享。

“我……”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們或許，要有寶寶了。”

話音落下，內室裡安靜極了。窗外有鳥雀撲稜稜飛過，遠處隱約傳來僕婦們低聲說笑的聲音，可這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層紗，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傅瑾堯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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