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80章

午後的秋陽褪去了灼人的燥熱，懶懶地灑在劉府的青磚黛瓦上，將簷角的獸頭映得金光點點。此番菊花宴辦得精巧別緻，處處可見順天府尹府當家主母的用心——從園中菊花的擺放佈局，到茶點糕餅的菊香調配，無一不彰顯著女主人的巧思與雅緻。

廊下朱紅宮燈高掛，映得廊柱暖融融的。夫人們彼此挽著手，絮語未歇，眉眼間皆是餘興未盡的笑意。

今日順天府尹劉府這場賞菊宴辦得極是圓滿，園中各色名菊爭奇鬥豔、淩霜盛放，紅、黃、白、紫各品齊開，一眼望去如雲霞鋪錦，叫人大飽眼福。那“帥旗”紫紅相間，花瓣舒展如軍中旌旗；“綠牡丹”翠色慾滴，層層疊疊似碧玉雕成；“十丈珠簾”細若銀絲，垂垂如簾幕低垂。宋府又安排得精巧妥帖，菊香茶點清鮮適口，席間雅趣不斷，一眾女眷賞菊閑談、情誼漸濃，直將這場秋日雅宴，襯得雅緻又熱鬧。

長輩們聊的是家風近況、育兒心得，話語間滿是溫和期許。順天府丞的劉夫人說起自家幼孫近日開蒙，搖頭晃腦背誦《千字文》的模樣，引得眾人一陣莞爾。

那些新入京的小姐們，初時還攥著衣角，帶著幾分怯意，幾輪香茗過後，便漸漸熟絡，彼此交換綉著菊紋的錦帕信物，低聲閑聊哪家的脂粉細膩、哪處的秋景宜人，眉眼間的歡喜藏都藏不住。偶有年紀小的姑娘追逐著一隻迷路的粉蝶，裙裾翩然，驚起花間幾片殘瓣，惹得守禮的年長姐姐輕聲喚著“慢些、慢些”，眼角卻也跟著漾開笑意。

午膳後的賞菊對詩環節，讓整個庭院都浸滿了文雅之氣。姑娘們圍坐在石桌旁，鋪開素白灑金箋，有的提筆揮毫，筆尖流轉間，皆是秋日雅韻。一位尚書家的小姐以“傲霜”為題，七言絕句一氣嗬成，末句“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贏得滿堂喝彩。另有幾位擅畫的，在團扇上勾勒菊影，疏密有致，淡雅天成。

人群中的傅知意，穿著一身白雲錦襦裙，綉著淡粉菊花與銀線海棠，裙擺處綴著的細碎珍珠在秋陽下泛著柔和的微光。梳著雙丫髻，簪著兩朵小小的黃菊絨花，正握著一支小巧的羊毫。

她性子比同齡孩子更沉靜敏感，少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端謹。旁的孩子在這個年紀，多半還在花圃間追逐嬉鬧，她卻能安安靜靜坐上半晌，一筆一畫描摹心中的景緻。

幾位劉家姐姐圍在她身邊，溫柔輕聲鼓勵：“知意妹妹別怕，畫什麼都好，我們都等著看呢。”說話的是一位穿著鵝黃衫裙的姑娘，眉目溫婉，輕輕拍了拍知意的肩頭。其餘幾位也紛紛點頭，眼神裡的善意，如秋日暖陽，暖融融的。

傅知意微微頷首，深吸一口氣，小手攥緊筆桿，麵上不見怯場，隻帶著幾分認真。她靜靜勾勒，先以淡墨勾出菊瓣輪廓，再以嫩黃暈染，一朵初綻的黃菊清雅別緻。那花瓣舒展自然。枝葉間停著一隻靈動的秋蟬，翅膀薄如蟬翼，稚氣未脫，卻筆觸細膩，透著勃勃生機。她畫得極慢，每一筆都小心翼翼，似要把今日所見所感都傾注在這方寸之間。偶爾抬頭看看遠處花圃中的真菊，低頭又在葉脈處添上幾筆，那份專註，讓旁觀的幾位姐姐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放下筆時，她隻是微微垂眸，指尖輕輕絞了絞衣角。周圍響起一片溫和誇讚，“知意妹妹畫得真好，這蟬像真的一樣呢！”“菊畫得很靈動，很有靈氣！”那位鵝黃衫裙的姑娘更是湊近了細看，贊道：“這蟬翼的紋路都畫出來了，知意妹妹好生細緻。”她聞言隻輕輕屈膝道謝，舉止得體。

林莞站在不遠處，目光柔柔地追隨著人群中的傅知意。今日這場宴會，她本是有些擔心的——知意性子沉靜，又非她親生，初到這樣的場合，隻怕會拘謹不安。她一早便悄悄囑咐了幾個相熟的夫人，請她們家的姑娘多照看知意些，隻盼她能自在些。此刻見知意從容得體，不卑不亢，與姐姐們應對自如，作畫時的那份專註沉靜。林莞心裏懸了半日的石頭穩穩落地，嘴角不自覺彎起，眉眼間滿是欣慰。她想，這孩子比她想像的要堅韌得多。

日影漸漸西斜，將廊柱、人影拉得很長。秋風卷著菊香，漫過石階，漫向府門。庭院裏的喧囂漸漸散去，隻剩下零星的談笑聲和收拾杯盞的輕響。幾片梧桐葉從牆外飄入，落在青石板上，金黃的脈絡在夕照中格外分明。

時辰不早，該是告別的時候了。僕役們抬來精緻的紫檀錦盒，將曬乾的菊瓣、餘下的菊糕，連同特意準備的菊香茶包，分贈給各位夫人小姐。錦盒上刻著菊紋，裏頭襯著素緞，每一份都用紅繩細細繫好，禮數周全，暖意綿長。宋清妍親自送至儀門，與林莞執手話別。

“今日叨擾許久，府上這般熱鬧周全，真是勞姐姐費心了。”林莞握著宋清妍的手，真心實意地說。

宋清妍笑道：“妹妹說的哪裏話，你肯來我才高興呢。”

兩人又絮語幾句，宋清妍方纔叮囑路上小心，目送她們離去。

傅瑾堯早已換下朝服，一身玄色暗紋常服，在劉府門外的馬車旁靜候。他身姿挺拔，玄色衣袍上還沾著些許街邊微塵，發間玉簪束髮，眉眼間帶著幾分朝堂肅然，卻在瞥見儀門處的林莞與傅知意時，那股肅然瞬間柔和下來，像是堅冰遇春水，無聲消融。

林莞攜傅知意穩步走出儀門，先與宋清妍鄭重道別，再次屈膝：“今日多謝宋姐姐盛情款待。”宋清妍連忙扶起，溫聲叮囑路上小心，目送二人走向馬車。

傅知意走至階下，又回身與今日新識的幾位小姐妹一一屈膝道別。她端端正正行了個禮，聲音清和：“今日與姐姐們一處，知意很是歡喜。”那幾位小姐妹亦依依不捨，拉著她的手再三相約重陽再會，方纔揮手目送。鵝黃衫裙的姑娘追上來兩步，揚聲道：“知意妹妹，下回我請你來家裏賞桂花！”知意回頭，彎了彎嘴角，輕輕應了聲好。

待辭別完畢，傅瑾堯上前，伸手輕輕扶住林莞，又示意傅知意先行登車。他動作自然妥帖，先是托著林莞的手肘扶她踏上腳凳，又彎腰替知意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裙擺，這才自己撩袍上車。

一家三口依次上了安平侯府的馬車，車夫輕甩馬鞭，馬車平穩啟動，緩緩駛離劉府，往侯府方向而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