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79章

十月十六，天剛破曉，晨光便柔柔灑進懷寧院。

林莞醒來時，身側早已空了，隻餘一點淡淡的果木香與被褥餘溫。她習慣性的看向妝枱，鎮紙下壓著一素箋。。

箋上是他蒼勁沉穩的字跡，隻一句：“今日早下值，宴罷我去接你。”

簡單一句，勝過千言萬語。

林莞指尖輕拂紙麵，眉眼染笑。她將素箋仔細摺好，收進枕邊的匣子裏——那裏頭已經收了好幾封這樣的短箋。

起身梳洗。今日赴宴，她著意挑了那身藕荷色織金折枝菊錦裙，端莊溫婉，又合秋日意境。梳妝時，她坐在銅鏡前，從匣中取出那支羊脂白玉菊花簪，對著鏡子仔細簪入髮髻。玉色溫潤，與她今日的衣裳相得益彰，更顯氣度嫻雅。張嬤嬤在一旁看著，不住點頭：“世子妃今日這一身，大方得體，又不張揚，最是妥當。”

林莞對著鏡子端詳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切收拾妥當，她接過夏荷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問道：“知意那邊，可收拾好了？”

夏荷躬身回道：“知意小姐已梳妝完畢，正往這邊來。奴婢方纔去看過，小姐今日打扮得極精神。”

林莞聽了，嘴角微微翹起。正說著，門外便傳來問安：“小姐安好。”

林莞抬眸望去，傅知意一身月白雲錦襦裙，綉著淡粉菊花與銀線海棠，裙擺處綴著的細碎珍珠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鬢邊是那支玉蘭花小簪，搭配銀鑲珍珠小釵，耳墜、頸間珍珠瓔珞一應俱全，與那日試穿時一模一樣，整整齊齊，端雅得體。想來是周嬤嬤細心，早早起來替她打理妥當，連裙擺上的褶皺都熨得平平整整。

不過九歲年紀，身姿亭亭，眉目清秀，既有世家小姐的規矩氣度，又不失少女清靈，一眼望去，十分出挑。

林莞看著她，有一瞬的恍惚。

眉眼太像故去的靜瑤了——尤其是那雙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清澈中帶著幾分沉靜，像極了。可再看她眼底的拘謹和小心翼翼，又帶著傅瑾堯的影子，那種不擅表達、將所有情緒都藏在規矩之下的性子，與他如出一轍。

些許複雜心緒一閃而過，很快便被溫和取代。既為嫡母，便該護她周全，待她真心。那些前塵往事，與她一個孩子有什麼相乾呢。

傅知意見林莞望著自己，上前規規矩矩行禮，聲線穩當輕軟：“女兒給母親請安。”

林莞回過神，溫聲抬手：“起來吧。”她上下打量了傅知意一番，含笑道，“今日這一身，很精神。”

傅知意聽了，耳根微微泛紅，低頭抿著嘴笑了笑。

林莞牽過她的手，輕聲道：“今日去你宋姨府上，多的是與你年歲相當的世家小姐，不必拘謹，自在開心便好。”

一句“開心便好”，已是母親才能給的體諒。

傅知意心思通透，聽得其中維護之意，心裏暖洋洋的，輕聲應道：“女兒明白，多謝母親。”

林莞又仔細替她正了正鬢邊的小釵，將一側微微鬆散的碎發抿到耳後，這才滿意地點頭。外頭丫鬟來報馬車已備好，她便牽起傅知意的手，緩步向外走去。

晨光正好，鍍在兩人身上一層淺淺的金邊。傅知意跟在身側，不時悄悄抬眼望一眼林莞，見她神色溫和，步伐從容，心底那點微末的緊張也漸漸散了。

二門處，青帷馬車早已等候。車夫是侯府多年的老人，見她們出來，利落地掀開車簾，搬好腳凳。林莞先上車，回身將傅知意拉上來。車內鋪著軟墊，熏著清雅的桂花香，小幾上備著幾碟糕點和一卷閑書，處處妥帖周到。

馬車緩緩駛出侯府，轆轆的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傅知意偶爾掀簾看一眼街市的熱鬧——賣糖人的小攤、追逐嬉鬧的孩童、挑著擔子吆喝的貨郎——便又端正坐好，將簾子放下來。

林莞笑著遞過一塊桂花糕：“還早，先墊墊肚子，宴席上不一定能按時用飯。”

傅知意接過，小口小口地吃著。桂花糕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她吃著吃著，嘴角便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不多時，馬車穩穩停住。

宋府門前車馬盈門，門前的小廝迎來送往，忙得腳不沾地。早有宋府的管事媽媽迎上來，滿臉堆笑地行禮：“安平侯府世子妃到了，快裏邊請。我們夫人剛還吩咐不可怠慢。”

林莞含笑點頭，攜了傅知意的手，從容邁進宋府大門。

穿過影壁，便是一道曲折的迴廊，廊下擺滿了各色菊花——金背大紅、玉翎管、瑤台玉鳳、雪海……品種繁多，爭奇鬥豔。花間點綴著太湖石和小型盆景，佈置得雅緻精巧，處處可見主人用心。

沿著迴廊走了約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設宴的花廳。廳外是一片開闊的菊圃，圃中菊花更是名品雲集，圃邊設了十幾張花梨木桌案，鋪著素錦桌布，桌上擺著精緻的茶點瓜果。已經有十幾位夫人小姐到了，三三兩兩地坐著賞花說話，衣香鬢影，好不熱鬧。

宋清妍遠遠看見林莞，立刻笑著迎上來，拉著她的手道：“可算把你盼來了！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這簪子也襯你。”

林莞笑著與她寒暄幾句，又將傅知意往前帶了半步，介紹道：“這是我家知意。”

傅知意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知意給宋姨請安。”

宋清妍彎腰仔細看了看她，眼中露出幾分憐愛，拉著她的手道：“好孩子，長得真好看，比你母親說的還要標緻。”她轉頭對林莞笑道，“你倒是捨得帶出來了。今日來的小姑娘多，正好讓她們一處玩。”

林莞笑著點頭，又低聲對傅知意道：“去那邊坐坐，不必拘束。”

傅知意乖巧地應了，被宋府的丫鬟引著去了一旁的小姐們坐的席位。那裏已經坐了三四個年紀相仿的小姑娘，見她過來，都好奇圍上去。

林莞遠遠看了一眼，見傅知意已經和那幾個小姑娘搭上了話，雖然還有些拘謹，但已經能應答自如了，便放下心來，轉頭與宋清妍等人說起了話。

花廳裡笑語不斷，菊香與茶香交織在一起，秋日的陽光暖暖地照著，一切都恰到好處。

林莞端著一盞茶，與幾位相熟的夫人說著家常，餘光卻時不時往傅知意那邊掃一眼。見她漸漸放開了些，正與那圓臉女孩指著圃中的菊花說著什麼，嘴角還帶著笑，心中便安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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