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57章

這般哭罷又笑、訴盡衷腸，不知過了多久，張嬤嬤才猛地回過神，抬頭望了一眼窗外。日頭斜斜照進屋內，她這才驚覺——姑娘從拜堂至今，水米未曾進過。

她隻顧著心疼哭訴，竟把最要緊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張嬤嬤連忙起身，連連自責，眼眶通紅，語氣又急又悔：

“哎喲，都是老奴糊塗！都是老奴的錯！光顧著跟姑娘說話，竟誤了飯時，讓姑娘餓到現在……是老奴不中用，怠慢了姑娘！”

林莞蓋著大紅喜蓋頭，隻微微側首，輕聲安撫：“嬤嬤快別這麼說，我不餓。”

“姑娘怎麼會不餓。”張嬤嬤哪裏肯信，急得眼圈更紅，立刻轉頭吩咐春杏：“快，去小廚房傳膳！”

不過片刻，清粥、百合蓮子羹、幾樣精緻糕點便一一擺上桌。春杏上前，微微掀起喜蓋頭一角，方便林莞用膳。張嬤嬤親手為她盛粥、切糕，細細吹涼才送到她手邊，動作輕柔得生怕碰碎了一般。

林莞就著蓋頭微光，慢慢用了些膳食，一口熱粥入腹，暖意順著四肢百骸散開，心口被填得滿滿當當。主僕三人誰也不再提過往傷痛，隻安安靜靜，一室溫情，暖意融融。

待用膳完畢，春杏連忙上前收拾妥當，又取來乾淨錦帕，細心為林莞擦拭唇角。取來妝盒，輕手輕腳為林莞補上麵脂，又細細描了唇脂，將散亂的鬢髮一一抿順，重整嫁衣流蘇。一番收拾下來，鏡中人又是眉眼溫潤，紅妝明艷。

一切整理妥當，林莞纔在春杏的攙扶下，重新端坐回婚床之上。大紅喜蓋頭穩穩覆下，遮住容顏，隻餘下一截纖細白皙的下頜，端莊沉靜。

床榻上鋪著鴛鴦錦褥，四角擺著紅棗、桂圓、花生、蓮子，寓意早生貴子，滿室紅妝，喜氣融融。

不多時，院中先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進門的正是馮氏。

她在前院應酬了大半日，眼底帶著幾分疲憊，可一見到端坐在床前、蓋著喜蓋頭的林莞，所有倦意都化作了溫和疼惜。她快步上前，輕輕按住林莞欲起身行禮的手，語氣鄭重又柔軟：

“綰綰，今日委屈你了。”

馮氏輕輕按住她欲起身的手，語聲裡滿是憐惜，“累壞了吧？可還用了些膳食？”

林莞隔著蓋頭輕聲應道：“回母親，用過了，阿莞不累，母親不必掛心。”

“那就好，那就好。”馮氏這才鬆了口氣，細細打量她端坐的模樣，又看了看屋內一應陳設周全，眼底的擔憂才漸漸散去，“今日你隻管安心在這裏歇著。”

她又輕輕拍了拍林莞的手背，溫聲道：

“前院事務繁雜，娘先去料理，晚些得空再來看你。你好生歇息，不必拘禮。”

說罷，馮氏便帶著丫鬟匆匆離去，步履間皆是侯府主母的利落與周全。

馮氏剛走，柳氏便緊跟著踏了進來。她一進門，望著床上端坐覆著蓋頭的身影，眼眶瞬間通紅，幾步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聲音哽咽，隻一聲聲喚她：

“綰綰……綰綰。”

不是阿婉。

林莞心頭一暖，輕聲應道：“三叔母。”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柳氏強壓淚意，拉著林莞的反覆叮囑，“今日大喜，我不哭。往後有瑾堯護著你，有我們疼著你，隻管安穩過日子。”

她也惦記著前院需搭把手，不敢多做耽擱，小坐片刻，便也依依不捨地離去。

緊接著，侯府各房少夫人陸續前來探望。傅瑾舟之妻端莊溫婉，禮數周全，溫言賀喜；傅瑾帆之妻性子爽朗，笑語盈盈，一進門便滿室生輝。

最是親厚體貼的便是於婉晴，一進門便坐在她身側，悄悄塞來厚厚的添妝，又笑著打趣，替她驅散緊張，輕聲安撫：

“別怕，有我在，侯府沒人敢輕慢你。瑾堯滿心都是你，隻管安心。”

有人來時，她便陪著一同待客；人走後，又留下細細叮囑，溫柔體貼，無微不至。

待到各房主母妯娌盡數探望完畢，府中小輩女眷們也結伴而來。傅瑾帆之女傅清晏冰雪可愛，規規矩矩上前屈膝行禮，脆生生喚道：“叔母安。”傅瑾舟之女傅清姝緊隨其後，乖巧溫順，模樣十分討喜。

林莞眉眼柔和，讓春杏取來早備好的玉佩與荷包，親手贈予兩個孩子，柔聲叮囑。小輩們行禮謝過，又悄悄退去。

院中漸漸安靜，唯有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外，遲遲未進。

不多時，九歲的傅知意身著藕荷色襦裙，眉眼清秀，卻緊緊抿著唇，小臉綳得筆直，眼底藏著幾分倔強、幾分抵觸，還有一絲不得不接受的不情願。如今父親再娶，縱然心中彆扭，也不得不依禮前來。

傅知意一步步走到床前，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望著床上端坐覆著紅蓋頭的身影，聲音細細的，帶著幾分勉強：

“母……母親，女兒知意，給母親請安。”

一聲“母親”喊得生澀，耳根都微微泛紅。

林莞隔著蓋頭溫聲開口：“起來吧，不必多禮。”

傅知意站起身，垂著腦袋，沉默片刻，忽然小聲開口，語氣帶著孩童直白的彆扭：

“父親……父親很喜歡你。”

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又像是在悄悄提醒自己，必須接受這位新的母親。

林莞莞爾一笑，並未拆穿她的口是心非，隻溫柔點頭。又靜坐片刻，傅知意終究拘謹，便帶著丫鬟，輕輕退了出去。

至此，一整個下午，懷寧院內人來人往，道喜不斷，暖意融融。所有的不安與忐忑，都在一聲聲關懷與問候中，漸漸消散。

暮色西沉，紅燭高燃。

春杏上前，細心為她理了理嫁衣裙擺與蓋頭流蘇，輕聲道：“姑娘，世子爺快回來了。”

林莞指尖微緊，心跳悄然加快。

不多時，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房門被輕輕挑起，傅瑾堯緩步走入。

他已應酬完畢，喝過醒酒湯，眉眼間雖有疲憊，可在望見床榻上那抹端正端坐的紅影時，瞬間化作極致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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