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56章

吉時禮成，傅瑾堯親自將她送至垂花門前，越過垂花門，一路紅綢纏繞，燈籠高掛，往來僕婦侍婢皆垂首屈膝，齊聲恭賀世子妃。林莞身著沉重繁複的大紅嫁衣，頭戴珠冠，麵上覆著大紅蓋頭，步履間流蘇輕晃，每一步都走得端莊穩妥。

春杏緊緊扶著她的左臂，腳步輕穩：“姑娘慢些，前頭便是懷寧院了。”

林莞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被蓋頭阻隔，隻能看見腳下一小片紅毯，隻得垂著眼，恪守著新婦禮儀。

便在此時，另一側緩緩伸過來一隻手。

那隻手不算年輕，指節有些粗糙，卻格外溫暖有力，輕輕托住了她微顫的右臂，動作輕柔又熟悉，像是抱過她無數次一般，穩穩地將她扶住，不費力氣，卻又讓人無比安心。

林莞微微一怔。

喜娘與隨行僕婦皆是侯府統一安排的人手，可這一雙手的觸感、力度、甚至靠近時那一絲淡淡的皂角與檀香混合的氣息，都讓她心頭猛地一縮，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下意識側過頭。

她看不清來人模樣，蓋頭厚重，隻餘下朦朧光影，隻能憑著本能，下意識地輕輕側了側頭，朝著那隻手的方向偏去。

身旁立著一位身著青色素麵比甲、鬢髮整齊、麵容慈和的老嬤嬤。眉眼間帶著歲月沉澱的溫和，可那雙望著她的眼睛，卻早已通紅一片，淚光閃爍，強忍著不敢落下。

張嬤嬤也察覺到她身子的輕顫，壓低了聲音，啞啞地、輕輕喚了一聲，隻有兩人能聽見：

“……姑娘。”

就這兩個字。

林莞渾身一震，所有強撐的端莊與平靜瞬間崩塌。

是那個從她剛被抱進侯府、尚在繈褓之中，便奉命貼身照料她的張嬤嬤。是從她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到梳攏髮髻、習字讀書，一路陪著她長大、護著她、疼著她的人。

她沒有生母，張嬤嬤，便是她半個娘親。

她遠嫁潤州，嬤嬤因年歲已長，親人皆在永京，沒能同行。

誰也不曾想到，那一日門前一別，竟成了她們主僕二人的永訣。

林莞的鼻尖瞬間酸得厲害，眼眶一熱，珠冠之下，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是張嬤嬤。

她再也顧不上新婦禮儀，顧不得身旁還有喜娘、僕婦、春杏在場，伸手便輕輕攥住了張嬤嬤扶著她的那隻手，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抓住了這世間最後一份溫暖。

“嬤嬤……”她聲音發顫，細弱卻清晰，“是你……”

張嬤嬤再也忍不住，眼淚簌簌滾落，卻不敢哭出聲，隻拚命忍著，頻頻點頭：“是老奴，是老奴啊姑娘……您回來了……”

一行人緩緩走入懷寧院，踏入佈置得滿堂通紅的婚房。

喜娘與僕婦們將人送至床邊，笑著說了幾句吉祥話，又交代了春杏幾句，便識趣地依次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她們主僕幾人。

房門一關，屋內隻剩下林莞、春杏與張嬤嬤三人。

林莞坐在鋪著紅棗桂圓花生的錦榻上，抓著張嬤嬤的手久久不肯鬆開。

張嬤嬤蹲在她麵前，仰著頭細細打量她，淚水流個不停，一遍又一遍地摸著她的手背、她的衣袖、她嫁衣上的金線紋路，像是要把這幾年缺失的時光全都補回來。

“我的姑娘啊……”張嬤嬤哽咽不止，“老奴日日盼，夜夜盼，燒香拜佛，就盼著您能好好的……可他們傳回訊息，說您在潤州……說您沒了……老奴那幾日，連飯都吃不下，覺也睡不著，隻恨自己沒用，恨自己沒能跟在您身邊伺候！”

提到潤州，張嬤嬤的情緒瞬間激動起來，眼底翻湧著心疼與恨意。

“都是老奴的錯！是老奴沒用！”她狠狠捶了自己腿一下，自責得無以復加，“當初您遠嫁潤州，老奴應該跟著去的……老奴要是跟著去了，誰敢欺負您？哪個敢作踐您？！”

“那個吃裏扒外的李嬤嬤！”張嬤嬤咬牙切齒，聲音都冷了幾分，“還有那個背主忘恩的春織！那個小賤人！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老奴恨不得扒了她們的皮！”

一旁的春杏嚇得連忙低下頭，不敢插話。

她知道張嬤嬤說的是實情，知道姑娘在潤州受的那些苦，是她們這些做下人的，一輩子都愧疚的事。

張嬤嬤氣得胸口起伏，罵了兩句，才猛地回過神。

她抬頭一看，眼前是大紅喜房，是姑孃的大婚之日，是她這輩子最要緊、最喜慶的日子。她連忙收了怒色，慌忙擦去眼淚，強逼著自己露出笑容，聲音也軟了下來。

“是老奴糊塗了，是老奴糊塗了……”她連連拍著林莞的手，輕聲安撫，“今日是姑孃的大好日子，老奴不該說這些晦氣話，不該提那些骯髒人、骯髒事。都過去了，姑娘，全都過去了。”

“佛祖慈悲，老天爺開眼，到底把您平平安安送回來了。”張嬤嬤望著她，眼底是化不開的虔誠與感激，“老奴以後什麼都不求，就天天在佛前燒香念經，為姑娘祈福，祝姑娘與世子爺百年好合，恩愛長久，一生無病無災，一世安穩順遂。”

“能看著姑娘風風光光大婚，能看著姑娘嫁得良人，老奴就是現在立刻去了，也能閉眼了。”

林莞聽得心頭髮酸，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打濕了嫁衣的衣襟。

她輕輕搖著頭，伸手替張嬤嬤擦去眼角的淚，動作溫柔得像小時候嬤嬤對她那樣。

“嬤嬤快別這麼說。”她聲音輕軟，卻格外堅定，“都過去了，潤州的事，早就過去了。我不會再讓那些人和事困住自己。”

“嬤嬤不必自責，更不必愧疚。”林莞緊緊握著她的手，眼底帶著重生後的通透與安穩，“您從小疼我、護我，待我如親人一般，我心裏比誰都清楚。這一世，我能重新回來，能再見到您，能嫁給他，能安穩站在這裏，便已是天大的福氣。”

她抬眸，望向滿室的紅燭，眼底漸漸泛起光亮。

“以後，我會好好的。”

“您也不用再為我擔心了。”

張嬤嬤望著她眼底的平靜與堅定。她再也忍不住，將林莞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哭得又喜又痛。

“好，好……向前看，都向前看。”

“姑娘回來了，一切就都好了。”

“從今往後，老奴守著姑娘，陪著姑娘。”

一旁的春杏站在角落，悄悄抹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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