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49章

日子便在這般素凈、沉靜、肅穆的氛圍裡，一日日緩緩流淌。

轉眼秋去冬來，寒風卷落庭院中最後一片枯葉，年關已至。

永京城內家家戶戶張燈結綵，爆竹聲聲，年味濃鬱得化不開。街巷間人來人往，皆是置辦年貨、走親訪友的熱鬧景象，歡聲笑語此起彼伏，處處皆是人間煙火氣。

唯有安平侯府依舊素燈高懸，不貼紅聯，不掛彩飾，不聞笑語，隻守著一院清凈，一心盡孝。昔日繁華喧囂的侯府，因一場喪禮，徹底沉入一片清寂之中。

這是老夫人離去後的第一個新年。

除夕夜，侯府上下皆素衣守歲，桌上隻有幾碟素齋，無酒無樂，安靜得隻剩窗外風雪輕響。燭火在風中輕輕搖曳，映得滿室素凈，也映得眾人眉眼間淡淡的哀思。傅承煜一身素麻孝衣，端坐於上首，不言不語，隻是靜靜望著慈安居的方向，似在追憶，似在緬懷。孫輩們垂首靜坐，無人嬉鬧，無人多言，隻以最沉靜的姿態，陪逝去的老夫人度過這第一個除夕。

林莞身在林府，亦是一身素衣素裙，獨坐窗前。

窗外是萬家燈火，映得夜空一片溫暖明亮，爆竹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彷彿要將整個京城掀翻。可她心中隻一片平和安寧。她守著對老夫人的思念，守著心底那份篤定，窗外越是喧囂，她心頭越是清明。

除夕一過，便進入天宸三十五年。

時序更迭，轉眼入了三月。春風吹綠永京城，枝頭抽芽，繁花初綻，天地間一片盎然生機。街邊楊柳依依，桃李爭艷，連風裏都帶著淡淡的花香，處處皆是新生的氣息。

侯府依舊素凈，庭院中草木悄然生長，卻無半分喜慶裝飾，依舊維持著守孝的肅穆。可林府之中，卻漸漸漾開喜氣——林子謙與蘇令禾的婚期，定在了三月十六。

林莞雖因侯府孝期素衣守禮，可林子謙婚事不必刻意簡辦。林家與蘇家幾番商議，最終定下：婚事依舊按世家正常規製置辦，禮數周全，場麵得體，隻不刻意鋪張奢靡，稍稍收斂幾分張揚。如此一來，既圖個喜慶安穩，不違世俗禮節，也顧全了林莞身在孝期的處境，周全得體，無可挑剔。

三月十六當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林府張燈結綵，紅綢映門，鼓樂輕揚，賓客盈門，一派熱鬧喜慶。往來道賀的親友絡繹不絕，院中僕役往來穿梭，有條不紊，處處透著世家娶親的體麵與熱鬧。蘇家送親隊伍整齊體麵而來，蘇令禾一身合宜嫁衣，眉眼溫婉，舉止端莊，踏著紅綢緩步入府。拜堂、敬茶、入洞房，流程周全有序，熱鬧而不喧囂，喜慶而不失莊重。

林子謙一身簇新喜服，身姿挺拔，望向新婚妻子的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林莞一身素衣站在內院，聽著前院的喜慶聲陣陣傳來，嘴角浮起真心實意的笑意。她為兄長得償所願、娶得賢妻而由衷欣慰，連日來因守孝而生的沉鬱與哀傷，也在這濃濃的喜氣之中，散去了大半。她雖一身素白，置身喜事之外，卻比任何人都期盼兄長能夠一生安穩，幸福順遂。

婚假三日，林莞懂事地避開熱鬧，不多往正院去，不打擾兄嫂新婚溫存。她隻將院內瑣事安排妥當，叮囑下人們好生伺候，事事周全。自己依舊每日待在自己院中，抄經、誦經，安靜乖巧，從不多生事端，讓林子謙與蘇令禾全無後顧之憂。這般懂事體貼，也讓新婚的蘇令禾心中越發親近憐惜。

回門日一過，蘇令禾便嬌羞著來院中尋林莞閑聊。林莞看在眼裏，心中更是歡喜，索性將林府中饋之權盡數交到嫂嫂手中，半分留戀推諉也無。

從前兄長公務繁忙，府中沒有其他女眷長輩，大小事宜皆壓在她一人肩上，事事需親力親為，勞心費神。如今有了這般賢良能幹的嫂嫂坐鎮主持中饋，她正好卸下重擔，樂得一身輕鬆。

“往後府裡的事，可全都要勞煩嫂嫂了。”林莞挽著她的胳膊，眉眼彎彎，語氣裏帶著幾分俏皮，“我從前管這些，隻覺頭疼得很。如今總算能卸下重擔，做個清閑姑娘了。嫂嫂可不許嫌我偷懶。”

蘇令禾被她逗得輕笑，抬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假意嗔怪：“你這丫頭，倒是會享福。隻是掌家之事繁雜，你若真閑不住，便來內堂陪我說說話，也幫我看看賬目便是，不許躲懶不見人。”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親近自然，笑語輕淺，半點沒有尋常妯娌間的生分與隔閡。

蘇令禾性子溫婉謙和，行事穩妥周到，待人寬厚親和。入府不過幾日，便將府中內外打理得井井有條，賞罰分明，體恤下人，府中上下無不敬服。她待林莞親厚如親妹，凡事都與她商量，處處顧及她的心意，從不擺嫂嫂的架子。

兩人閑暇時一同用膳，一同賞花散步，無話不談，相處和睦，比親姐妹還要親近。蘇令禾知曉她心中牽掛侯府老夫人，從不多問細情，隻默默陪在她身邊，溫言寬慰，給她最安穩的陪伴，撫平她心底的哀思。

卸下管家重擔後，林莞的日子過得清凈又規律。

每日早晚，她必為老夫人抄經一卷。筆尖落紙，字字工整，誠心可鑒，一筆一畫皆是思念。每日午後，誦經一個時辰，靜心凝神，安放哀思，隻願老夫人在天之靈安穩喜樂。

其餘時光，她便與嫂嫂在府中花園漫步，賞春草繁花，閑話家常；或是與相熟的姐妹小聚，排解心緒；偶爾得空，便與嫂嫂一同前往城郊僻靜之處散心，沿著清溪慢行，看遠山含翠，聽鳥鳴林間。不涉喧囂，不沾塵俗，隻享片刻清凈悠然。

兄長林子謙與嫂嫂婚後更是伉儷情深，琴瑟和鳴。夫妻二人舉案齊眉，相待如賓，平日裏一同讀書品茗，一同打理府務，一言一笑皆是溫柔。林莞看在眼裏，暖在心底。兄長安穩幸福，家中和睦圓滿，她便再無牽掛，隻一心守著孝期，守著心中那份篤定不移的情意。

而侯府之中，一切依舊井然有序。

傅瑾堯恪守孝禮，主持府中守孝事宜，晨昏上香，日夜盡孝，從不懈怠。他與林莞依舊隻在初一、十五或老夫人祭日相見，於靈前上香，於佛堂誦經，全程恪守禮製，舉止有度，不敢有半分逾越。可即便隻是沉默相伴，那眼底深藏的牽掛與溫柔，也早已將心意道盡。

青箋依舊是兩人心底最溫軟的慰藉。信中無半句纏綿悱惻，隻記瑣碎日常，隻道淺淺牽掛。一句安好，一聲保重，便足以慰藉一整日的思念。

春風歲歲，年年如約。

可林莞心中再無彷徨不安。兄長嫂嫂護持，家中安穩和睦，遠方有傅瑾堯同心相守。

她不急不躁，不慌不忙，靜靜等著孝期滿歲那一日，等著那場遲來已久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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