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48章

葬禮既畢，闔府人等扶棺而歸，依古禮依次行虞祭、卒哭之儀，肅穆莊重，不敢有半分差池。靈位奉入慈安居偏殿佛堂，香燭長明，青煙裊裊，一如老夫人尚在人世時那般安穩寧靜。

老夫人身為安平侯府誥命太夫人，德行昭著，榮寵加身，依本朝禮製，嫡親子女理當守孝三年，期間不仕、不婚、不宴、不樂，斷絕一切喜樂俗事，以全孝心。

傅承煜身為老夫人次子、當朝安平侯，更身居兵部要職，於公是朝廷柱石，於私是家中長子，於公於私，皆當以身作則，恪守孝道，嚴守禮法。

葬禮結束第二日，傅承煜便於燈下親筆繕寫辭呈，字字懇切，句句含悲，直言乞解兵部之職，歸府為母守孝三載，言辭情真意切，全無半分虛飾與推諉。

奏摺遞入宮中，皇帝覽畢大為動容。本朝以孝治天下，侯爺身為勛貴重臣，能毅然捨棄高官厚祿，為母辭官守喪，正是天下士子與勛貴世家之表率。

雖有近臣進言，稱兵部事務繁巨，懇請皇帝挽留，但皇帝感念傅承煜孝心純篤，又念及太夫人一生賢德，幾番思量之後，終究硃筆一揮，準其辭官歸府，守孝三年，待孝期滿之日，官復原職，另行重用。

聖旨一出，朝野上下無不稱頌，皆道安平侯至孝至誠，重情重義，堪為世間世範。

傅承煜接旨謝恩之後，便徹底卸下朝堂政務，褪去一身官袍，安心閑居於侯府，一心守孝。

他常年隻著素色麻布孝衣，不飲酒、不茹葷、不笑談、不外事，將半生官場練就的銳氣盡數收斂，隻安安靜靜陪在老夫人昔日居住的慈安居中，守著一屋舊物，念著一世恩情。

府中大小事務，一切從簡，從靜，從素。該料理的庶務、該安撫的族人、該關照的晚輩、該維繫的世家往來，他依舊安排得妥妥噹噹，不曾因守孝而亂了侯府章法。

三爺傅承熙遠在西北軍中，戍守邊疆，軍情緊急，不能歸家守孝，心中愧疚萬分。傅承煜知曉弟弟難處，便時常親筆寫信與他，字裏行間隻說家中安寧，諸事順遂，讓他安心戍邊，不必掛懷，更不必自責。

長兄如父，亦如母，傅承煜一力擔起了整個侯府的安穩，撐起了這座驟然失了主心骨的府邸。

日子便在這般素凈與沉靜中緩緩流淌，沒有絲竹喧囂，沒有宴樂歡笑，隻有滿府素衣，一室清寂，與刻在每個人心底的思念。

一年守孝，於傅家而言，是沉痛的別離，亦是闔府上下的心性沉澱；於林莞與傅瑾堯而言，卻是一場刻入骨髓、極致剋製的深情相守。

祖製森嚴，守孝之期禁忌繁多，婚嫁宴樂一概禁止，未婚男女更是不得私下相見、私相授受。兩人雖已行過納采禮，婚約昭告天下，是京城人人皆知的未婚夫妻，可在嚴苛的禮製與滿城目光麵前，依舊不越雷池半步，唯恐落人口實，連累彼此清譽，更辜負老夫人生前的一片期許。

林莞搬回林府暫住，輕易不再踏入侯府，每日隻在自家院中靜坐誦經祈福，眉眼間添了幾分清瘦。傅瑾堯身為侯府世子，主持府中喪事與守孝事宜，恪守禮製，從無半分懈怠，更不曾隨意登門林府，一言一行皆循規蹈矩，隻為護得林莞周全。

兩人唯一的相見，隻在侯府靈前、佛堂之中，一同上香、一同誦經，全程垂首肅穆，無人高聲言語，連目光交匯都淺淡剋製。

每逢初一十五、或是老夫人祭日，林莞便會跟著兄長林子謙一同前往侯府，踏入府門的第一步，便是直奔慈安居，對著老夫人的靈位鄭重叩首，焚香禱告，一跪便是許久。

每每此時，傅瑾堯總會從一側靜靜走出，立在她身側半步之遙的位置，默默陪著。可那目光中流轉的心疼、牽掛與安穩，卻勝過千言萬語，無需言語，便知彼此心意相通。

不能相見的日子，青箋便成了兩人唯一的慰藉。林莞身邊的春杏、傅瑾堯身邊的石碌，皆是忠心可靠之人，悄悄為兩人傳遞書信，隱秘周全，從無半分疏漏。

青箋之上，字字句句皆守禮製，剋製溫婉，卻藏著滾燙到難以掩飾的情意。

不能相見的日子，書信便成了兩人唯一的慰藉。

林莞的字跡清麗溫婉，帶著一絲淡淡的哀思：“今日佛事畢，為祖母燃香三炷，願祖母往生凈土，無病無憂。府中一切安好，兄長照料周全，瑾堯不必掛心，唯願瑾堯保重自身，勿要過度操勞。”

傅瑾堯的回信沉穩有力，字字藏情：“綰綰安心，祖母泉下有知，必感你誠心。我在府中一切安好，綰綰莫要過度傷悲，務必照顧好自己。”

信中多是瑣碎日常，卻處處皆是牽掛。

林莞寫道：“院中梅花盛開，潔白如雪，忽然想起從前祖母親院中做的梅花糕，軟糯香甜，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傅瑾堯便回：“侯府院中梅花亦開，我已替你折下一枝，小心置於佛前。”

林莞又寫道：“昨夜夢見祖母，夢中依舊溫聲喚我綰丫頭，醒來淚濕枕巾，難掩思念。”

傅瑾堯見之心疼，回她：“我亦常常夢見祖母，夢中她眉眼溫和，靜靜看著我們二人，滿目皆是欣慰與放心。”

一封封青箋，跨越庭院高牆，穿過素歲清寂，將兩顆緊緊相依的心，牢牢係在一起。

沒有朝夕相伴，沒有耳鬢廝磨，唯有遙遙相望，字字惦念。

在這漫長而清寂的守孝歲月裡，他們以禮相守，以心相知，把最深的情意藏進最剋製的言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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