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3章

京郊圍場的風裹著秋末的涼意，卷過漫山紅楓與枯黃草甸，將馬蹄聲與獵犬的低吠揉進晨霧裏。

安平侯府男丁隨駕秋狩，傅瑾舟一身玄色勁裝，腰懸鎏金虎頭佩刀，正領著禁軍巡視圍場外圍。他勒馬立在土坡上，目光掃過疏密交錯的林帶，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刀柄——

今年他奉命領圍場安全，肩上擔著的，是滿場勛貴子弟的安危，眉宇間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沉毅。

圍場東側的校場上，傅瑾堯正低頭檢查弓箭。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長開，卻已顯挺拔之姿，月白短打外罩著玄色鑲絨邊的獵裝，長發用同色髮帶束成利落的馬尾，手裏那把紫檀木弓，是父親傅承煜特意按他的臂力定製的，比尋常少年用的重了三成。

“第一次上圍場，別追著旁人湊熱鬧，跟著你大哥的人走，安全要緊。”出發前父親的叮囑還在耳邊，傅瑾堯卻悄悄攥緊了箭囊裡的鵰翎箭——他不僅要獵到像樣的獵物，更要尋件稀罕物，給祖母和綰綰帶回去。

辰時整，皇帝駕臨圍場，明黃傘蓋下，太監尖細的長哨劃破長空，秋狩正式開始。皇子與勛貴子弟們策馬揚塵，紛紛朝著鹿群出沒的南林奔去，箭矢破空的銳響此起彼伏。

傅瑾堯卻勒轉馬頭，朝著人跡罕至的西北林而去——昨晚他翻遍了圍場輿圖，知道那片林子地勢雖陡，卻偶爾白狐、雪兔這類珍稀獸類出沒。身後的石頭急得直跺腳：“少爺！那邊林深路險，萬一遇上猛獸可怎麼辦？”

“放心，我心裏有數。”傅瑾堯回頭笑了笑，眼底閃著少年人特有的銳光，“你守在林子口，我去去就回。”說罷夾緊馬腹，棗紅馬會意地揚蹄，穩穩踏入密林。

林子裏光線驟暗，鬆針與腐葉的氣息撲麵而來，傅瑾堯放緩韁繩，耳尖緊貼著風的方向，手指始終搭在弓弦上，目光如鷹隼般掠過每一處草叢與樹影。

行至半刻鐘，一陣極輕的“簌簌”聲傳入耳中。傅瑾堯立刻翻身下馬，將馬拴在樹樁上，提著弓箭躡足前行。繞到一棵粗壯的鬆樹下，他屏住呼吸，緩緩探出頭——

隻見雪色的身影正蹲在鬆枝間，蓬鬆的尾巴掃過地麵，竟是隻通體雪白的白狐！那狐皮毛亮得像覆了層月光，琥珀色的眼睛正低頭啃著野果，渾然不知已被人盯上。

傅瑾堯緩緩拉弓，左手穩如磐石，右手指尖扣著箭尾，目光精準鎖定白狐的前腿——他要活捕，皮毛絕不能傷了分毫。

寒風捲起他額前的碎發，少年手臂紋絲不動，連弓弦震顫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咻”的一聲，鵰翎箭擦著白狐的耳際飛過，穩穩釘在它前方的樹榦上！

白狐受驚，猛地躥起就要逃，傅瑾堯早有準備，腳下疾步上前，趁著它愣神的間隙，抬手甩出腰間的細網——

網繩帶著柔軟的棉線，既不會傷皮，又能牢牢困住獵物。那狐在網裏掙了幾下，見掙不脫，竟轉頭看向傅瑾堯，耳尖微微耷拉，倒有幾分委屈模樣。

“別怕，不傷你。”傅瑾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開網繩，指尖觸到狐毛時，隻覺溫熱柔滑。

待傅瑾堯提著裝著白狐的木籠回到圍場中央時，日頭已過正午。空地上早已聚滿了人，傅承煜正與幾位勛貴說話，見他回來，立刻招手：“堯兒，獵到什麼了？”

傅瑾堯剛要回話，就見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笑著走來：“傅三公子可是獵到寶貝了？陛下正問呢，說今年秋狩，倒是少見這麼年輕的公子敢獨自闖西北林。”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過來，傅瑾堯提著籠子上前，規規矩矩地給皇帝行了禮。皇帝低頭看向籠中的白狐，眼睛一亮：“好個通體雪白的狐！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這話一出，周圍立刻響起一片附和。“可不是嘛！今日來的安平侯府這兩位公子，真是文武雙全！”“傅大公子鎮守圍場，沉穩可靠；三公子更了不得，去年以案首取了童生，如今秋狩獵的白狐，武將世家後繼有人啊！”“後生可畏，將來定是棟樑之材！”

傅承煜躬身謝恩，傅瑾堯也跟著行禮，餘光瞥見傅瑾舟站在人群後，朝他遞了個讚許的眼神，少年心裏頓時暖融融的——這趟西北林，沒白去。

秋狩結束後，傅瑾堯特意讓人把白狐送到京城裏最好的“錦記皮坊”，千叮萬囑掌櫃：““這張皮子，做三樣，一副暖手筒，一副圍領，一對護耳。皮毛要完整，鞣製時多放些熏香去味。”掌櫃見是安平侯府的單子，不敢怠慢，親自上手處理。

師傅量材下料時，傅瑾堯全程在側。暖手筒要給祖母，筒口鑲了灰鼠毛邊；圍領給母親馮氏，特意做得寬大些；最費心思的是那對護耳。

他親自畫了圖樣：雲朵狀，邊緣綴銀絲細珠，垂下兩縷流蘇。內襯要用最軟的蘇棉，觸膚不涼。

三日後，成品送來。傅瑾堯親自送去各院。

祖母的暖手筒，老夫人當即戴上，枯瘦的手指摩挲柔軟皮毛，對老嬤嬤笑道：“你瞧這針腳，這毛色處理得——堯哥兒有心了。”

馮氏的圍領，她怔了怔才接過，指尖微顫。當晚傅承煜回房，見妻子對燈獨坐，圍領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膝上。

“怎麼了？”

“我在想，”馮氏聲音輕得像嘆息，“堯兒長大了。”

從守拙堂出來，傅瑾堯提著另一個小錦盒，腳步輕快地往淩雲閣去。剛到院門口，就見小丫頭正踮著腳趴在門框上，雙丫髻上繫著的粉綢帶隨風晃蕩，遠遠看見他，立刻像隻小雀兒似的蹦過來，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哥哥！你回來啦？”

傅瑾堯笑著點頭，開啟錦盒——裏麵是副小巧玲瓏的狐皮護耳，邊緣縫著粉色的絹花，正好能罩住綰綰的小耳朵。“來，試試合不合適。”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護耳給她戴上，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耳尖時，動作不自覺放輕。

傅綰抬手摸了摸護耳，狐皮軟乎乎的，貼在臉上暖融融的，她立刻蹦到窗邊的銅鏡前，左看右看，小臉上滿是歡喜：“好看！我最喜歡這個了！”說著就轉頭撲進傅瑾堯懷裏，仰著小臉問，“哥哥，這是用你獵的嗎？”

“嗯，喜歡就好。”傅瑾堯揉了揉她的頭髮，眼底滿是溫柔。

往後冬日裏，傅綰的護耳成了她的心頭寶，日日都戴著，連睡覺時都要放在枕邊。傅瑾堯每日晨昏定省時，遠遠望見她戴著護耳站在人群裡，小小的身影裹在厚厚的棉襖裡，護耳上的粉絹花在晨光裡晃悠，心裏就覺得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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