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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燼,舊魂歸 第22章

作者:淺唱舊時光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05 16:15:14

暮夏,永京貢院外的石板路被毒辣日頭曬得發燙,黑壓壓的人群擠在放榜的高牆下,蒸騰的熱氣裹著喧鬧聲,幾乎要將暑氣掀到天上去。

傅瑾堯身著月白長衫,袖口隨意挽著,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十二歲的少年身姿挺拔如鬆,卻在人群外站得有些心不在焉——今早離府時,聽丫鬟說綰綰夜裏著了涼,今日放榜,他隻想快點知道結果,好趕回去看她。

石頭從人堆最裏頭擠出來時,髮髻都散了半邊。他顧不得抹一把糊住眼睛的汗,咧著嘴,跌跌撞撞撲到槐樹下那個青竹般的身影前。

“少爺、少爺!”他喘得像拉風箱,眼睛卻亮得駭人,“中了!中了!又是第一!案首!”

周遭的嘈雜似乎靜了一瞬。無數道目光,裹挾著驚羨、探究、或是隱秘的嫉恨,釘子似的釘過來。

傅瑾堯站在槐樹的陰涼裡,他臉上沒什麼波瀾,隻問:“看真切了?”

“真真切切!”石頭聲音發顫,不知是激動還是累的,“小的數了三遍!頭一個就是‘安平侯府傅瑾堯’七個字!硃筆圈的,鮮亮著呢!學政大人的批語就貼在旁邊,說您的文章‘理明氣暢,可為正規化’,要公示給全體生員觀摩呢!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驚嘆聲,幾個認識傅瑾堯的學子圍上來道賀:“傅兄好才學!去年縣試第一,今年府試又拔得頭籌,這永京的才子裏頭,您可是獨一份!”

傅瑾堯禮貌性地頷首,目光卻早已越過人群,望向侯府的方向。

“多謝諸位,家中小妹不適,先行告辭。”傅瑾堯話音未落,便轉身往外走,月白長衫在人群中穿梭,腳步急切卻不失穩妥。

傅瑾堯沒心思聽這些,隻覺得腳下的路格外長。往日半個時辰的路程,今日竟像是走了一個時辰。

剛到淩雲閣,就見張嬤嬤候在那裏,臉上帶著急色:“少爺您可回來了!姑娘從一個時辰前就燒得厲害,夫人讓廚房燉了葯,她卻不肯喝,嘴裏一直唸叨著您呢。”

傅瑾堯心頭一緊,腳步更快,耳房此刻房門虛掩著,裏麵飄出淡淡的藥味。他輕輕推門而入。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少女閨房特有的暖香撲麵而來。窗扉緊閉,簾幕低垂,光線晦暗。拔步床上,雲錦帳子隻掛起半邊,露出小小一團身影。

傅綰蜷在杏子紅綾被裏,隻露出一張臉。臉頰是不正常的緋紅,嘴唇卻乾燥發白,呼吸聲又急又淺,額上搭著的濕帕子,也掩不住那股子滾燙的熱氣。

傅瑾堯的心直往下沉。他幾步走到床前,指尖觸到她額頭的瞬間,那灼人的溫度讓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

“大夫怎麼說?”他聲音壓得低,卻沉。

“濟堂的周大夫,說是著了暑熱,又夜裏著了涼,裡外交攻,開了方子,剛服下藥睡沉了。”丫鬟知夏回話道。

傅瑾堯盯著傅綰緊蹙的眉心,那裏麵似乎鎖著極大的不適。他接過知夏手中新擰的涼帕,重新敷上。動作極輕,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哥哥……”

床上的人忽然嚶嚀一聲。傅瑾堯立刻俯身:“綰綰?我回來了。”

傅綰卻沒醒,長長的睫毛緊閉著,在眼下投出一片不安的陰影。她隻是燒得糊塗了,無意識地喃喃:“…哥哥……考中了嗎?”

聲音又輕又軟,像羽毛搔在傅瑾堯心尖最軟的那處,卻帶著滾燙的溫度,灼得他五臟六腑都揪緊了。

“去,”他轉頭對春杏,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沉靜,“再拿我的帖子,請周大夫即刻過府,就說熱度未退,煩請他再來診視。”

“少爺,周大夫說這熱要慢慢……”

“去。”

知夏不敢再多言,慌忙去了。

屋裏靜下來,隻剩下傅綰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傅瑾堯在床邊的綉墩上坐下,將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輕輕握住。那小手手心潮熱,指尖卻有些涼。他慢慢攏住,試圖暖熱那點涼意。

五年前,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那時她剛來侯府,緊緊抓著他一根手指,像抓住唯一的浮木。如今,這手長大了些,卻還是這樣小,這樣軟,此刻卻燙得讓他心慌。

“綰綰,哥哥考中了。”他低聲說,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案首。你高興嗎?”

昏睡的人自然無法回答。隻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鳴,襯得室內愈發寂靜。

夕陽西斜時,馮氏過來了。

她扶著丫鬟的手走進來,一眼便看見兒子坐在綰綰床前的側影。殘陽的餘暉恰好從窗欞縫隙漏進一縷,正正照在他半邊臉頰和緊握綰綰的那隻手上。他另一隻手拿著本《詩經》,正低聲誦讀,聲音平穩舒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馮氏的目光落在他眼底——那裏有清晰的紅絲,顯然許久未曾闔眼。再看他身上,還是那件清晨出門衣衫,衣襟微微起皺。這模樣,哪裏像是剛剛奪得府試案首、文章被學政公示、風頭無兩的侯府公子?

他倒像是個……守著易碎珍寶的困獸,所有的鋒銳和冷靜,都化作了此刻沙啞嗓音裡無休無止的誦讀。

“堯兒,”馮氏走近,聲音放得輕柔,“你守了幾個時辰了,去歇歇,換身衣裳。綰綰這裏有娘,有張嬤嬤和丫鬟。”

傅瑾堯誦讀聲停了一瞬,抬眼看向母親,搖了搖頭:“我不累。”目光又落回傅綰臉上。

馮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靜靜看著。她這個兒子,自小便有自己的主意,沉穩持重,心思也深。侯爺總說瑾堯肖他,骨子裏有股傲氣,等閑不入眼,不入心。可偏偏對這個毫無血緣的妹妹,他那顆心,像是全掏了出來,擺在了明處。

起初,她也隻當是小孩子作伴。綰綰玉雪可愛,性子又柔順,瑾堯多個妹妹疼愛,是好事。可日子久了,這份好,漸漸變了味道。他看綰綰的眼神,他對綰綰的縱容,他因綰綰一顰一笑而起的心緒波動……早已超出了尋常兄妹的界限。

馮氏想起綰綰剛燒起來時,迷迷糊糊扯著她的袖子問:“娘,哥哥……哥哥考中了嗎?他那樣用功……”

那語氣裡的信賴和驕傲,濃得化不開。再對比此刻兒子熬紅的眼,那緊握不放的手,那將一本《詩經》翻來覆去讀著的執拗——馮氏心頭那點隱約的憂慮,終於沉甸甸地落了下來,變成不得不深思的現實。

若隻是兄妹,何至於此?

若不是兄妹……侯府的嫡長子,將來要承襲爵位、支撐門庭的傅瑾堯,和他名義上的妹妹……這將來,該如何是好?

夜色漸濃,燭火點上。傅綰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些,額上的溫度似乎也退下去一點。

傅瑾堯放下書,探手試了試,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分。他這才發覺,這本《國風》,從頭至尾,他已讀了整整十遍。從“關關雎鳩”讀到“昔我往矣”,字字句句,與其說是讀給她聽,不如說是念給自己聽,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份焦灼不安,也一絲絲熨平。

知夏端了煎好的第二劑葯進來。傅瑾堯接過,小心翼翼地將傅綰扶靠在自己臂彎,一勺一勺,吹溫了喂。葯汁褐黑,氣味苦澀。綰綰在昏沉中下意識蹙眉別開頭。

“綰綰,乖,吃藥。”他聲音低柔,帶著哄勸,“吃了葯,病纔好。好了,哥哥給你糖葫蘆。”

不知是聽懂了“糖葫蘆”,還是那聲音裡的安撫起了作用,傅綰終於順從地嚥下藥汁。喂完葯,傅瑾堯用溫熱的軟巾替她拭凈嘴角。許是藥力作用,或許是那煎熬的高熱終於開始退卻,傅綰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視線先是渙散,慢慢聚焦,映出傅瑾堯的臉。她愣了片刻,似乎才確認是他,乾燥的嘴唇努力彎了彎,聲音沙啞:“哥哥……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傅瑾堯將她放回枕上,掖好被角,“糖葫蘆,等你好了吃。”

傅綰眨了眨眼,眸子裏水汽未散,卻亮起一點光:“哥哥……考中了嗎?”

“中了。”

“第幾名?”

“案首。”

傅綰笑了。儘管虛弱,那笑容卻像撥開雲霧的月華,清清亮亮地漾開,映得她病後蒼白的臉都有了光彩。“我就知道……”她滿足地喟嘆一聲,眼皮又沉重起來,卻還強撐著,手指勾住他的袖口,“哥哥最厲害……”

話音漸低,她又沉沉睡去。這次,眉頭舒展了,呼吸也變得悠長。

傅瑾堯仍舊坐在那裏,握著她的手。月光移過窗格,在地上畫出明暗交錯的光影。他就這樣守著,直到天際泛起蟹殼青。

傅綰這場病,來得急,去得慢,反反覆復,拖了七八日纔算大好。而傅瑾堯連中縣試、府試案首的訊息,早已如長了翅膀,傳遍永京。安平侯府一連數日門庭若市,道賀的、攀交的、乃至試探結親的,幾乎踏破門檻。

傅瑾堯大多推了,隻道要專心備考院試,閉門讀書。實則,他的心思一半在書捲上,另一半,在西廂那漸漸恢復生機的人兒身上。

傅綰病癒後,果然比以往更黏他幾分。像是經過一場高熱,某種依賴更加清晰地烙在了本能裡。

他去書房,她便抱著自己的綉架或書本跟去,在一旁安靜地做自己的事,偶爾抬頭,目光相遇,便抿唇一笑;

他讀書至深夜,她總記得讓廚房備好宵夜,有時是一碗溫熱的甜羹,有時是幾樣精細的點心,親自送來,也不多話,陪他片刻便催促他早些歇息;

他若外出會友,歸家時,十有**能在垂花門邊看見她假裝偶遇的身影。

下人們私下議論,都說大少爺待綰綰小姐,那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比對自己還上心。而綰綰小姐待大少爺,也是滿心滿眼的依賴與歡喜。

馮氏冷眼旁觀,心中那番思量,愈發輾轉反側。可她看著兒子沉靜卻堅定的側臉,看著綰綰全然信賴清澈的眼神,那到了嘴邊的規勸與提醒,又每每嚥了回去。

時日還長,且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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