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4章

孟冬初十，寒梅覆雪凝香，安平侯府的朱漆大門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清晨的靜謐。

報喜官身著緋紅官袍，手舉鎏金捷報，在一眾僕從的簇擁下高聲唱喏：“捷報——貴府公子傅瑾帆，院試高中第七名，賜秀才功名！”

捷報聲穿透層層院落，正埋首於《四書章句》的傅瑾帆猛地抬頭，狼毫脫手，墨汁在素白宣紙上暈開一團墨花。

他踉蹌著奔出書房，指尖觸到捷報上燙金的名字時，眼眶驟紅，聲音都帶著顫。其母沈氏也聞訊趕來，一把攥住兒子的手，喜淚漣漣：“我的兒，三年寒窗，總算沒有白費！”

訊息如風般傳遍侯府，各房人等皆往祖母蘇老夫人的慈安居趕去——既是賀喜，更要讓老夫人第一時間分享這份榮光。

慈安居裡，蘇氏剛由丫鬟扶著在暖榻上坐下，聽聞喜訊，當即笑眯了眼，忙讓管事嬤嬤備茶備點心。

不多時，傅瑾帆跟著母親走進慈安居，一身青布長衫襯得他愈發清俊。他剛躬身行禮，就被蘇氏拉到身邊，握著他的手顫聲道：“好孩子，咱們侯府雖以軍功立世，卻也盼著書香綿延。你這第一步走得紮實，祖母心裏歡喜！”

說著，便讓嬤嬤取來一支成色極佳的羊毫筆和一方端硯，“往後更要潛心向學。”傅瑾帆恭敬接過，聲音哽咽：“孫兒定不負祖母厚望。”

二夫人馮氏與三夫人柳氏也先後趕到，手裏都提著精緻的賀禮。馮氏拉著沈氏的手笑道：“大嫂真是好福氣！瑾帆這孩子打小就沉穩，如今中了秀才，可是咱們侯府文運的開端，往後必定前程似錦！”

柳氏也湊過來，將一盒上好的墨錠遞到傅瑾帆手裏，語氣熱絡：“三叔母沒什麼好東西，這墨是江南來的，你讀書寫字正好用得著！”

慈安居的正廳裡，暖意融融。傅瑾恆擠到傅瑾帆身邊，趴在桌邊擠眉弄眼：“二哥，這下你可成了京中閨秀們眼中的‘佳婿’了，方纔三嬸還說要給你相看姑娘呢！”

傅瑾帆耳尖微紅，忙端起茶杯掩飾：“休得胡說，我如今隻想專心備考，婚事暫且不議。”柳氏聞言，笑著打趣：“男大當婚，看看又何妨？”沈氏也跟著笑：“三弟妹說得是，等開春了，是該幫瑾帆留意留意。”滿室笑語歡聲，連窗外的風雪都似柔和了幾分。

廊下，傅瑾堯望著廳內喧鬧的景象，目光卻落在庭院的梅樹旁——傅綰正踮著腳夠枝頭的紅梅，傅寶珠蹦跳著幫她托住枝椏，脆聲道：“綰綰快些！這枝開得最艷，插在慈安居的花瓶裡，祖母肯定喜歡！”兩人笑語盈盈，鬢邊落了細碎的雪沫。

傅瑾堯緩步走過去，自然地將外袍解下披在傅綰身上，又輕輕拍落傅寶珠發間的雪，語氣溫和卻帶著責備：“天寒地凍的，手都凍紅了，仔細著涼。二哥的喜事，自有長輩們張羅，哪用得著你們采梅添彩？”

“哥哥，秀纔是什麼呀？”傅綰仰頭看他，鼻尖凍得通紅。傅寶珠也停下動作，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滿是好奇。

“是讀書人功名的起點。”傅瑾堯屈指輕輕颳了下傅綰的鼻尖，聲音溫和，“二哥以後可以考舉人、進士，提筆安天下，和大哥提槍守疆土一樣，都是為家門爭光。”

他望著傅綰懵懂的眼眸，心頭卻掠過一絲陰翳——方纔在廳內，母親馮氏看向傅綰時那抹若有所思的神情，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臘月十六，安平侯府再添紅事。大房嫡子傅瑾舟迎娶靖西伯府嫡長女秦昭寧，侯府張燈結綵，紅綢從傅瑾舟的定遠堂鋪到聚賢廳，又一直垂到府門，連空氣中都飄著喜慶的甜香。

天未亮，傅綰便被傅寶珠拉著往定遠堂跑。傅寶珠腳步輕快：“綰綰快些！聽說全福夫人要鋪床撒帳，咱們去瞧瞧！”兩人剛跑到新房門口，就被管事嬤嬤笑著攔住：“兩位姑娘，這喜床得全福夫人親手鋪陳，您二位且稍候，迎親的隊伍就快到了！”

不久，院外鼓樂喧天，迎親隊伍簇擁著身著大紅喜服、意氣風發的傅瑾舟歸來。歷經“催妝”、“卻扇”、“跨鞍”等禮儀，才將蓋著紅蓋頭的新娘秦昭寧迎入府中。轎簾落下時，新孃的指尖微微蜷緊，透出幾分新嫁孃的緊張與期待。

花轎臨門時，傅寶珠拉著傅綰想擠到前麵看熱鬧，卻被觀禮的賓客擁得一個趔趄。傅瑾堯眼疾手快，一手穩住傅綰，一手扶住傅寶珠，沉聲道：“別往前擠，仔細摔著。”兩人便乖乖站在他身側，傅綰靠著他，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淡淡墨香，心裏格外安定。

拜堂儀式在聚賢廳舉行，紅燭高燃。司儀高聲唱禮，新人三拜，禮成。沈氏看著長子成家，笑得眼角濕潤，忙讓人扶起新人。

傅綰望著那對新人，輕輕拉了拉傅瑾堯的衣袖，小聲問：“哥哥，嫁人就是像大嫂這樣，離開自己的家，到別人家裏來嗎？”傅寶珠也攥緊了衣角，眼底透著同樣的困惑。

傅瑾堯心頭微軟，低聲道：“是。但大嫂嫁過來，便是我們侯府的人了，有大哥疼愛，也有我們這些兄弟姐妹相伴。”傅寶珠似懂非懂地點頭，傅綰卻望著滿堂的紅綢，小臉若有所思——離開家，是不是就不能天天見到哥哥姐姐們了？

婚宴上，賓客滿座。幾位官眷夫人見了傅綰與傅寶珠，不免誇讚：“侯府的姑娘們真是出落得越發好了，綰丫頭文靜，寶珠丫頭活潑，都是好模樣。”馮氏笑著應酬，目光在傅綰身上停了片刻。

傅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拉著傅寶珠悄悄溜出正廳。迴廊轉角，傅瑾堯正等在那裏，手裏拿著兩塊還溫熱的桂花糖糕。“怎麼跑出來了？”他將糖糕遞過去，“宴上的菜不合胃口？”

“不是。”傅綰咬著糖糕，聲音悶悶的。傅寶珠也小聲道：“哥哥，我們以後是不是也要嫁出去，離開家裏呀？”

傅瑾堯心下一緊，伸手揉了揉兩人的發頂，語氣堅定：“不會。你們想在家裏住多久便住多久，哥哥會護著你們。”

轉眼除夕已至。侯府上下掃塵掛燈，貼桃符，換門神，處處煥然一新，年味濃鬱。

辰時，全府齊聚祠堂祭祖。蘇老夫人身著誥命服製，率眾焚香叩拜，告慰先祖。傅承煜作為長子，高聲誦讀祭文，祈求祖先保佑家門昌盛。

祭祖畢，便是團圓家宴。巨大的圓桌擺在花廳，蘇氏坐於上首，兒孫繞膝，笑語喧闐。傅瑾恆和傅瑾硯最是活絡，學著戲文逗趣，惹得老夫人開懷；傅瑾帆說起開春後要去書院進修之事；傅瑾舟與秦昭寧新婚燕爾，舉止間滿是默契；傅瑾書則安靜地為祖母佈菜添茶，體貼入微。

入夜守歲，庭院中燃起熊熊篝火以驅年獸。煙花在夜空次第綻放，流光溢彩。傅瑾堯領著弟妹們在廊下賞燈，兔兒燈、走馬燈、蓮花燈……光影流轉，宛若夢境。

傅寶珠提著小兔燈跑在前頭，傅綰小心地提著蓮花燈跟隨，不時提醒寶珠慢些。傅瑾恆舉著走馬燈追著她們嬉笑。傅瑾堯走在最後，目光始終溫柔地追隨著那個提著蓮花燈的纖秀身影。

忽然，傅綰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傅瑾堯，眼眸在燈火映照下格外明亮：“哥哥，我許了新年願望！”

“是什麼願望？”傅瑾堯走近她，暖黃的燈光籠罩著兩人。

“我希望永遠不離開家，永遠和哥哥姐姐、和祖母爹孃在一起！”傅綰仰著臉，眼中滿是真摯的期盼，“哥哥，這個願望能實現嗎？”

傅瑾堯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眸，喉間微澀，卻鄭重地點頭：“能。哥哥答應你，會儘力讓這個願望成真。”他抬手，為她拂去肩頭不知何時飄落的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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