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10章

“不必了。”傅瑾堯淡淡道，目光轉向靈堂門口，“傅某已請了本地另一位仵作。”

話音未落，石碌已領著一人走了進來。來者年約六旬，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十分乾淨的靛藍布衣，揹著一個陳舊卻擦拭得光亮的木箱。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提著藥箱、同樣沉默謹慎的中年郎中。

周顯仁看到這老仵作，眼角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此人技藝精湛，脾性耿直，素來隻以驗屍格目為憑，油鹽不進。他若驗出什麼，自己再想轉圜遮掩，難度便大大增加。

傅瑾堯對老仵作微微頷首：“老先生，有勞。”

老仵作也不多話，隻拱手回了一禮，便徑直走向棺槨。他先是對著棺中的傅綰躬身行了一禮，低聲告罪：“職責所在，得罪了。”

然後纔開啟隨身木箱。箱內工具排列整齊，刀、鉤、針、尺等一應俱全，雖邊緣多有磨損，卻都擦拭得乾乾淨淨，在燭火下泛著冷冽而專業的光澤。

靈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他那雙穩定而乾燥的手上。柳文修死死盯著老仵作的動作，呼吸急促。

老仵作先極仔細地檢視了傅綰的麵部、脖頸，尤其著重觀察口唇、眼瞼、指甲的顏色與狀態。

他用乾淨的白布，蘸取一種特製的、氣味清冽的藥水，極其輕柔地擦拭傅綰的唇周、眼角和指甲縫。

藥水過後，那些原本被厚重脂粉勉強掩蓋的暗青、黑紫色澤，如同褪色的偽裝，更加清晰且不祥地顯現出來。

他眉頭逐漸鎖緊，又招手請那位郎中上前。兩人湊近，用極低的聲音交談了幾句，大夫不時點頭，麵色凝重。

隨後，郎中開啟藥箱，取出幾根細長的銀針等物，在老仵作的示意下，於傅綰的咽喉、胸腹等幾個關鍵位置進行了極其謹慎的探看。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一點點流逝，靈堂內靜得隻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以及工具極其輕微碰撞的聲響。

柳文修額頭的冷汗越聚越多，順著鬢角滑下，他也忘了去擦。趙氏又開始不安地扭動身體，被身後的婆子暗暗用力按住。李嬤嬤閉上了眼，嘴裏無聲地念著什麼。春織則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幾乎咬出血來。

約莫半個時辰後，老仵作與中年郎中終於停下了動作。老仵作仔細凈了手，走到傅瑾堯兄弟麵前，又看了一眼旁邊神色莫測的周顯仁。

“老先生但說無妨。”傅瑾堯道，聲音平穩，唯有袖中微微繃緊的手指泄露了一絲心緒。

老仵作點點頭，清了清沙啞的喉嚨，壓低了聲音，確保隻有麵前傅氏兄弟和周顯仁及師爺能聽清：“回傅大人、傅五爺，周大人。經小老兒與李郎**同查驗，死者確係中毒身亡。”

儘管早有最壞的預感，這“中毒身亡”四個字從經驗豐富的仵作口中清晰吐出時，傅瑾堯仍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鈍痛瞬間蔓延。傅瑾恆眼中戾氣暴漲，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牙關緊咬。

周顯仁適時地倒抽一口冷氣，麵色“唰”地變得極為難看，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瞬間癱軟如泥、麵如死灰的柳文修，痛心疾首地厲聲道：“柳文修！你……你竟敢……本官方纔還道你隻是失察，沒想到……沒想到真是如此駭人聽聞！你身為舉人，讀的聖賢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何種毒物？大約何時身亡？”傅瑾堯的聲音依舊維持著平穩，隻是更冷硬了幾分，像淬了寒冰，對周顯仁的話未予置評。

“觀其口唇、指甲呈暗青至黑色，咽喉至胸腹內壁有灼蝕痕跡，符合砒霜中毒之狀。”

老仵作聲音平板，卻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再依屍體僵硬程度、屍斑分佈及胃腑殘留初步判斷，死亡時間應在三日前的子時前後。”

三日前，子時。

傅瑾堯閉上眼。自己若能再快幾日，哪怕早到三日……

再睜眼時，他眼底所有情緒已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冰封刺骨的殺意。他轉向周顯仁，語調平平：“周知府，可聽清了？”

周顯仁的臉色此刻也有些發白。他強自鎮定，端出十足的官威與憤慨：“聽清了！砒霜！竟是如此劇毒！柳文修，你還有何話說？！此事已非尋常家事，乃惡性命案！傅大人，下官……”

“知府大人。”傅瑾恆忽然開口，直接截斷了周顯仁義憤填膺，“既然仵作已初步驗明是謀殺，按大靖律，柳宅此刻便是兇案現場，宅內所有人，皆有嫌疑。為防串供、毀滅證據，我兄長已先行命人封宅，隔離嫌犯。接下來的搜查、審訊，侯府會自行處理，待拿到確鑿人證物證，理清脈絡，自會完整移交府衙，屆時再請知府大人……秉、公、執、法。”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目光銳利如刀，直視周顯仁。

周顯仁心中暗惱，但他無法反駁。

心思急轉間，他臉上已堆起肅然與欽佩，順水推舟：“傅大人、五爺思慮周詳，處置果斷，下官佩服。如此安排，確是妥當，更能避免中間橫生枝節。既如此，下官便先行回衙，即刻將此惡性命案立案記錄在檔，並調派得力衙役在柳宅外圍值守，一來防止閑雜人等乾擾侯府查案，二來亦可隨時策應。侯府若需府衙任何協助，人手、文書、乃至刑具，隨時吩咐，下官無有不從。”

傅瑾堯如何不懂官場手段，隻淡淡道：“有勞周知府費心。”目光卻如寒潭，深不見底。

周顯仁又說了幾句“節哀順變”、“必嚴懲兇徒”的場麵話，便帶著師爺和衙役匆匆離去，腳步比來時略顯倉促。

經過麵如土色、已然絕望的柳文修身邊時，他腳步未停，目光卻極其冷厲地掃過，那眼神冰冷無比。

靈堂內，隨著外人離去，氣氛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凝重。

傅瑾堯與傅瑾恆目光交匯，兄弟二人自幼默契，無需多言，已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斷與冰冷的怒火。

綰綰確係被砒霜毒殺，柳文修嫌疑最大，而周顯仁看似公正實則急於撇清、暗中警告的態度，幾乎坐實了柳文修背後有更深的、可能與這位知府相關的隱秘。這位知府，恐怕不是無辜的局外人。

“瑾恆。”傅瑾堯開口，聲音低沉。

“我明白。”傅瑾恆立刻接道，眼中寒光凜冽，“堂上所有人，繼續分開關押，嚴加看管，飲食飲水必須由我們的人經手。前院那些下人，也要逐一篩問。我親自帶人，去搜！前院、後院，尤其是綰綰住過的院子，每一寸地麵，每一片磚瓦，都要翻過來！”

傅瑾堯點頭，目光再次落回棺中妹妹那平靜卻隱現青黑的容顏上，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毒從何來，誰人手遞，因何動機，有無同謀……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這“同謀”二字，他說得格外清晰，目光似乎穿透牆壁，望向了周顯仁離去的方向。

暮色徹底吞沒了天際最後一絲光亮，濃重的夜色籠罩下來。靈堂內燭火通明，卻始終照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濃得化不開的陰寒與悲憤。

傅瑾堯緩緩蹲下身，再次輕輕握住了傅綰那隻冰冷僵硬的手，指尖摩挲著那串溫潤的菩提子。

“綰綰，”他低語，“別怕。”

“哥哥定會讓害你的人……百倍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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