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09章

石碌領著老仵作和郎中悄然返回柳宅時，暮色沉沉地籠罩下來。

整個柳宅被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所包圍，唯有前院西廂房方向，隱約傳來被集中看管的奴僕們壓抑的啜泣與低語。

偶爾，一聲尖細的嬰孩啼哭會突然從主院刺破寂靜，旋即又被奶嬤嬤慌亂而模糊的哄勸聲掐斷，迅速湮沒於更深沉的安靜裡。

靈堂內，白燭已燒過半截，燭淚層層堆疊，凝結成扭曲的形狀。

傅瑾堯依舊坐在棺槨旁的蒲團上，姿態凝固，一隻手緊緊握著那隻戴著菩提子的手。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半明半暗，模糊了所有表情。隻有綳得筆直的脊背，泄露著某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

傅瑾恆則如一尊門神，一直立在靈堂入口。他的目光掃視著被侯府護衛牢牢看管的柳家諸人。

柳文修早已癱軟在地，雙目失神。

柳母趙氏被兩個身材粗壯的侯府婆子“攙”在角落，雖不敢再放聲哭鬧，卻仍止不住地發出斷續的抽噎，眼神驚惶，時而瞥向那口敞開的黑漆棺木，時而畏懼地掠過傅家兄弟，最後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主院。

李嬤嬤與春織被分別看守在兩側的柱子旁，皆是麵無人色。春織尤其顯得魂不守舍，目光頻頻不安地投向主院，手指死死絞著已經皺巴巴的衣角。

空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幾乎令人窒息。

直到一陣由遠及近、略顯急促雜遝的馬蹄聲，伴隨著衙役開道的隱約呼喝，像一塊巨石猛然砸入這潭死水，驟然打破了令人心慌的凝滯。

“知府大人到——！”

門外傳來一聲拖著長調、拔高音的通報。

傅瑾恆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與棺槨旁終於微微抬首的傅瑾堯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柳文修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朝著門口方向挪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急切的、含糊的嗚咽，若非被護衛按住肩膀，幾乎要撲過去。

腳步聲很快逼近。一個身著青色鷺鷥補子官服、頭戴烏紗、年約四旬、麵相儒雅卻眼含精明的官員，領著幾名按刀而立的衙役與一名手持紙筆的師爺，快步踏入靈堂。正是潤州知府周顯仁。

他一進門，目光便迅速掃過傅瑾堯身上及其身旁的棺木上著重停留了一瞬，也掃過了地上狼狽不堪、正用祈求目光看著他的柳文修，眼底有一絲極難捕捉的陰霾與不耐閃過，旋即盡數被恰到好處的沉痛與恭敬取代。

“下官潤州知府周顯仁，見過傅大人，傅五爺。”

周顯仁上前幾步，朝傅家兄弟拱手行禮，腰身彎得頗有分寸，恭敬而不失體麵，“驚聞侯府千金在潤州不幸仙逝，下官萬分震驚痛心，特來弔唁。未知傅大人與五爺竟已親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他語氣一頓，目光懇切，“不知……眼下情形如何？可有需府衙協助料理之處？”

“周大人！周大人明鑒啊！”柳文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不顧一切地嘶聲喊道，聲音因恐懼而變調，“內子……內子是病重不治！郎中可以作證的！絕無……絕無其他啊！侯府……侯府這是要逼死小生啊！”

周顯仁眉頭一皺，轉向柳文修，臉上適時露出既痛心又帶著官威的嚴肅：“柳舉人！死者為大，何況是侯府千金、你的結髮妻子！如今傅大人與五爺痛失至親，心有疑慮，要查明真相，此乃人之常情！你身為人夫，正該竭力配合，澄清疑點，以安亡靈，豈可在此喧嘩失態，徒惹猜疑？”

他語氣略重，眼神卻銳利地盯了柳文修一眼。

“若果真心中無鬼，便將所知一切，該說的、能說的，一五一十向傅大人交代清楚，方是正理！”

柳文修被他這目光一刺，再聽那隱含深意的話語，滿腔求助的熱血彷彿被澆了一盆冰水，剩下的隻有更深的恐懼和冰冷。

他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垂下頭，不敢再言，身體卻抖得更厲害。

傅瑾堯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眸色更深。他緩緩鬆開了握著傅綰的手，站起身來。

他麵色依舊蒼白，嘴角乾涸的血跡凝成暗褐色，身姿卻挺拔。

傅瑾堯目光淡然，先掠過瞬間蔫下去的柳文修，再直直看向周顯仁：“有勞周知府親臨。傅某兄弟此番倉促南下，純為私事。隻是，”

他話音微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舍妹死得蹊蹺。為人兄長，不得不查個明白。”

周顯仁麵上立刻堆起更深切的沉痛與理解，連連頷首：“骨肉連心，錐心之痛，下官明白，感同身受！隻是……”

他話鋒微妙一轉，顯出幾分官員特有的審慎與為難，“柳傅氏畢竟是柳舉人明媒正娶的正妻，此事關乎柳家體麵，亦關乎夫人身後哀榮。下官鬥膽進言，是否……先讓夫人入土為安，以全禮法？至於其中或有疑點，下官即刻責令縣衙抽調精幹人手，詳查細審，定會給侯府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

“周知府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傅瑾恆的聲音冷硬地插了進來，毫不客氣，“不過我妹妹究竟因何而死，在尚未徹底查明之前，這棺槨，誰也別想動半分。侯府自家的事，自有侯府的人來查，就不勞府衙費心了。”

周顯仁麵色微微一僵，掠過一絲尷尬，但很快便調整過來，化為一聲憂國憂民般的嘆息：“五爺言重了，下官絕無越俎代庖之意，實是……實是為侯府聲譽著想。畢竟，開棺驗屍，驚擾亡靈，於禮法有虧，若傳揚出去，恐惹來無知百姓的非議，有損侯府清名……”

“周知府。”

傅瑾堯開口打斷了他。聲音並不高，卻異常清晰、穩定，瞬間壓過了靈堂內所有細微的聲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禮法，大不過人命。”

他緩緩說道，卻沉沉地落在周顯仁臉上，“更大不過真相。傅某今日，必得親眼看著仵作驗明舍妹遺容，查明死因，方能稍安。知府若覺於禮不合，或恐物議。”

他略作停頓，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千鈞，“可在旁靜觀，以為見證。”

他身姿未動，甚至未曾提高音量，但那份由血脈親情催生的決絕意誌，與“戶部右侍郎”這個實權京官職銜所代表的天然威壓，已無聲地瀰漫開來，沉甸甸地籠罩在整個靈堂之上。

天子近臣，掌管錢糧戶籍，其影響力絕非一方知府可以輕易撼動。

周顯仁心念電轉。他深知眼前這位，不僅僅是安平侯世子，更是聖眷正隆、前途無量的朝堂新貴。

此刻他所有心力皆繫於此樁“私事”，已是潤州地界一個不可控的變數；若因阻攔而激怒他，令其將手中權柄與此刻的雷霆之怒轉向江南官場這潭深水……

那後果，絕非他周顯仁一人，甚至一府所能承擔。

利弊得失，瞬間分明。

他臉上立刻堆砌起毫無破綻的憂戚與十足的誠懇配合，語氣也變得斬釘截鐵：

“傅大人愛妹心切，一片赤誠，天地可鑒！下官豈能不成全？此乃人之常情，至情至性！既如此，下官便在此陪同。府衙仵作、一應吏員、驗屍格目，悉聽傅大人調遣！務必協助大人查明真相，以告慰令妹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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