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11章

火把的光在夜風中搖曳不定，將人影拉扯成扭曲跳動的形狀，彷彿不安的魂魄。

傅瑾恆領著四名護衛，從前院開始，一寸寸地搜查。

這座四進的柳宅，庭院雖不算開闊，佈置卻頗費心思。

假山盆景錯落，迴廊九曲，移步換景，處處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附庸風雅的精巧。

然而此刻，這精巧落在他眼中，隻覺虛偽無比，每一處景緻都像一張精心描畫的麵具，竭力掩蓋著底下的汙濁與不堪。

宅中主子寥寥：柳母趙氏、柳文修、已故的傅綰，外加一個已出嫁偶爾歸寧的柳文玥。排場卻擺得十足。

前院使喚的奴僕有十來人，後院伺候的丫鬟婆子竟也有十人之多，連同各處粗使，林林總總三十餘口，將原本可能清靜的地方塞得滿滿當當。

一番搜查下來，前院各屋並無傅綰居住過的痕跡，連她慣用的器物、殘留的氣息都尋不見一絲。

審問被看管的丫鬟，有人戰戰兢兢吐露，夫人自嫁過來沒多久，便一直獨居在後院僻靜處，等閑不到前頭來。

在主院柳母的居處，那個年近四歲的男嬰，仍在奶孃懷中熟睡。奶孃麵無人色，緊抱著孩子蜷縮在床角，連呼吸都壓抑著。傅瑾恆隻冷冷掃過一眼，目光未作停留。

清點核對之下，一個刺眼的異常很快浮出水麵。傅綰從侯府帶來的兩名陪嫁丫鬟，如今隻剩下春織一人跪在靈堂。另一個名叫春杏的，竟無人知其去向。

問及柳家其他下人，個個眼神躲閃，支支吾吾，語焉不詳。

綰綰獨居後院，陪嫁丫鬟莫名失蹤。這兩件事像兩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傅瑾恆心頭。他心中疑竇驟深，戾氣翻湧。

他留下兩人繼續在前院細查並分開審問下人，自己則帶著石碌和另外兩名護衛，舉著熊熊燃燒的火把，穿過兩道垂花門，朝宅院最深處、那彷彿被遺忘的寂靜角落走去。

時值南方三月，本該是草長鶯飛、生機萌動的時節。然而，越往宅院深處走，周遭的景緻便越是荒疏頹敗。

前院的燈火、隱約的人聲、那層刻意維持的富麗表象，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壁徹底隔絕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疏於打理、恣意橫生的雜草，堆積在角落、已腐爛發黑的陳年落葉，以及空氣中越來越濃的、混合了泥土與陳舊木材的潮濕黴味。

終於，在一道低矮簡陋、漆色早已斑駁剝落殆盡的月亮門後，他們看到了那座彷彿被時光和主家徹底遺棄的獨立小院。

院子狹小而逼仄。牆角生著厚厚一層墨綠色的青苔，石板縫隙裡，枯黃卻倔強的野草艱難地探出頭。

正中是三間小小的房舍，形製簡陋，用料普通，樸素得近乎寒酸。正中一間的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小的、邊緣已開裂的舊木匾，上書“靜心佛堂”四字。字跡是傅綰特有的娟秀工整，隻是在那昏黃的火光映照下，每一筆都透著孤清。

院中有一棵老槐樹，三月裡尚未吐露新芽，隻有光禿禿的枝椏沉默地伸向夜空，在火把晃動中投下張牙舞爪的碎影。

傅瑾堯是稍後獨自踏進這院子的。當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冷清、破敗、處處透著被遺棄氣息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時，胸口那股自見到靈堂白幡便梗住的劇痛，陡然變得尖銳無比，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要將他撕裂。

這就是綰綰嫁入柳家後，獨自生活了五年的地方？這……荒院？

“哥，”傅瑾恆從佛堂內走出，臉色在火把映照下鐵青得駭人，聲音裡壓抑著翻騰的怒氣與痛楚。

傅瑾堯閉了閉眼，深吸一口帶著黴味和夜寒的空氣，邁步走入佛堂。

簷下懸著一隻小小的銅風鈴，在穿堂而過的夜風中，偶爾發出極輕、極細碎的“叮鈴”聲，零丁，孤清。

這鈴聲，讓他瞬間恍惚。許多年前，另一個相似的銅鈴，被一雙小手珍而重之地塞進他的行囊，陪他遠赴白鹿書院。那個總是眼巴巴望著他的小丫頭說：“哥哥想我的時候，就看看銅鈴。”

此刻，鈴聲依舊。

一股尖銳的澀意猛地堵住喉頭，他閉了閉眼，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舉步踏入佛堂內部。

出乎意料，佛堂內部與院落的荒疏截然不同，異常整潔，甚至整潔到了一種近乎刻板、不染塵埃的地步。正中供著一尊半人高的白瓷觀音像，寶相莊嚴悲憫。佛前供桌上，整齊擺放著紫銅香爐、錫製燭台……所有物件紋絲不亂。

供桌兩側，是兩排直到屋頂的簡易書架，上麵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碼放著無數手抄經卷。《金剛經》、《心經》……每一卷都用素色錦套仔細包裹，書脊上貼著娟秀的籤條，分門別類，一絲不苟。

傅瑾堯走到供桌前，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那些經卷冰涼的書脊。他能清晰地想像出，無數個日夜，綰綰就是在這裏，就著或許昏黃的燈火，一筆一劃，以驚人的耐心和工整，抄寫著這些寄託來世福報或尋求內心剎那安寧的經文。

“臥房在左邊。”傅瑾恆的聲音從旁傳來，帶著更深的、壓抑不住的怒火。

佛堂左側有一扇低矮的小門，通向臥室。臥室比佛堂更為簡陋狹小，隻容得下一張窄小的木床、一個掉漆的舊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是半舊的素色錦緞，洗得發白，卻疊得方正整齊，稜角分明。衣櫃裏衣物寥寥，皆是素淡顏色，料子普通。唯有靠窗的那張書桌，木質尚好，款式簡潔，是這屋裏唯一的、稍微體麵些的傢具。

書桌上，文房用具倒是齊全。一方歙硯，邊緣已被磨得光滑圓潤；一支狼毫小筆，筆尖微禿；旁邊還有半截墨錠。鎮紙下壓著幾張未寫完的箋紙，上麵是簪花小楷，工整地抄錄著《心經》片段。

傅瑾堯的目光，越過了這些熟悉的、帶著她氣息的物件，最終死死落在了書桌中央，那個帶著銅鎖的抽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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