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08章

“嘎吱——嘎吱——”

棺蓋與棺身分離的摩擦聲，在死寂的靈堂裡被無限放大。

那聲音粗糙，像鈍刀割過朽木。每一聲“嘎吱”，都讓柳文修的臉色白上一分。

他試圖上前，卻被石碌鐵鉗般的手按住肩頭，動彈不得。

沉重的黑漆棺蓋被兩名護衛徹底移開，斜靠在棺槨一側。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從棺中瀰漫開來，不僅僅是石灰防腐的味道，還有一種更深、更沉的、屬於死亡本身、帶著腐朽的氣息。

傅瑾堯向前邁了一步。

又一步。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極實。靈堂內猶如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口敞開的棺槨上。

他終於站在了棺槨旁，低頭望去。

她躺在那裏。

麵容平靜，雙目輕闔，長睫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彷彿隻是陷入了比平日更沉一些的睡眠。

她穿著不合體的素白喪衣，雙手交疊置於腹前，烏黑的長發在頭頂挽成一個簡單到近乎樸拙的髻，沒有任何飾物。

臉上敷了厚厚的粉，嘴唇點了胭脂，妝容精緻得近乎失真。

可傅瑾堯的目光，瞬間就釘在了她的唇上。

那抹胭脂之下，隱隱透出不正常的暗青色。不是屍體自然腐敗的色澤，而是更深的淤黑。

即使隔著脂粉，即使被刻意塗抹遮掩，那股不祥的死氣依然頑固地從唇縫邊緣透出來。

他的視線下移。

綰綰交疊在腹前的雙手，指甲縫裏，也有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色。

傅瑾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然後，他慢慢、慢慢地彎下腰，伸出手。指尖在觸及妹妹冰涼臉頰的前一刻，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最終還是穩穩落了下去。

觸感是冰冷的、僵硬的，沒有一絲活氣。那層厚重的粉遮住了她原本的膚色，卻遮不住麵板下透出的、死人纔有的灰敗。

他的拇指，極輕地撫過她的唇角。

脂粉被抹開一小塊，底下暗青的色澤更加明顯。

“綰綰……”

他低聲喚，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一場夢。

沒有回應。

傅瑾堯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喪衣寬大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段纖細蒼白的手腕。腕上，戴著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子，每一顆都磨得溫潤光亮。

傅瑾堯的世界，在看清棺中容顏的剎那，徹底失聲。他像是被拋入了一片黑暗，五感剝離，隻剩下視野中央那抹泛白的臉，那抹暗紫的唇。

它們在他眼中無限放大，細節纖毫畢現，她挺翹的鼻尖弧度還和小時候一樣，纖長睫毛末梢細微的卷翹，交疊的、指節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乾淨……

她還在這裏。卻又不在。

那個會怯生生拽著他衣角、會因為他一句誇獎眼睛發亮、會在佛堂裡默默抄經、會在出嫁前夜紅著眼睛卻努力對他微笑的綰綰……

變成了這副沒有生命的模樣。

胸腔裡那股壓抑了太久、冰冷了太久的東西，在這一刻轟然炸開。那不是怒火，不是仇恨，是一種更鈍、更沉、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碾碎的痛楚。

像是瞬間爆裂的、足以摧毀神經的劇痛，從心口炸開，順著血脈瘋狂蔓延至四肢百骸。

“嗬……”

一聲極其輕微的氣音，從傅瑾堯僵直的喉間逸出。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拂去那不該出現在她臉上的死寂，指尖卻在距離她肌膚寸許的空中停住，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喉頭猛地一甜。

一股溫熱的液體不受控製地衝上口腔。傅瑾堯甚至來不及側頭，一口殷紅的鮮血已噴濺而出，點點灑落在棺木邊緣深色的漆麵上，也濺落在傅綰素白的衣襟，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哥！”

“世子爺！”

傅瑾恆和護衛的驚呼聲同時響起。

傅瑾堯卻恍若未聞。他身體晃了晃，以手撐住冰冷的棺沿才勉強穩住。

胸口血氣翻騰，眼前陣陣發黑，口腔裡滿是鐵鏽般的腥甜。他抬手，用衣袖重重抹去嘴角殘留的血跡，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力度。

而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棺中傅綰的臉。

他緩緩直起身，臉色蒼白，嘴角還沾著未擦凈的血絲，但整個人的氣質已截然不同。先前那瀕臨崩潰的脆弱與劇痛被一種可怕的平靜取代。

他的目光，終於從傅綰臉上移開，緩緩掃過靈堂內的每一個人。

柳文修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當傅瑾堯吐血那一刻，他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後退，小腿撞上供桌邊緣的香爐，“哐當”一聲，香灰灑了一地。“這……這……”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柳母趙氏停止了哭泣，緊緊攥著帕子，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不敢與他對視。

在傅瑾堯冰冷審視的目光下，春織幾乎要癱軟在地，李嬤嬤也死死低著頭，肩膀聳動。

所有細微的異常，在此刻冷靜到極致的傅瑾堯眼中，都被無限放大，串聯成令人心寒的線索。

他就靜靜地看著他們，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時間。

這三息，對柳家眾人而言，漫長得如同淩遲。

然後，傅瑾堯開口了。聲音因方纔吐血而有些低啞，卻異常清晰、平穩：

“瑾恆。”

“哥。”傅瑾恆立刻上前一步，臉上是全然的肅殺。

“封宅。”傅瑾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所有出入口，全部守住。柳宅之內，所有人，一個都不許離開，分開看管。尤其是小姐身邊的舊人。”

他的目光在李嬤嬤和春織身上掠過。

“是！”傅瑾恆毫不遲疑，立刻揮手示意帶來的護衛行動。侯府精銳動作迅捷而沉默，迅速控製住靈堂出口，並向外散去。

柳母趙氏這纔回過神來，尖聲叫道：“你們……你們這是要做什麼！這是我柳家！你們侯府也不能這麼欺負人——”

“閉嘴。”傅瑾恆看都沒看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壓。

柳母被他眼神一掃，頓時噤聲，臉色發青。

“石碌。”傅瑾堯打斷他們，喚過自己最信任的貼身長隨。

“世子爺。”

傅瑾堯看著他，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你親自去，拿我令牌請本地最好的仵作。”

他頓了頓，眼中厲色一閃，“和最好的大夫，重金，秘密請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棺中，那抹暗青刺痛著他的眼。

“明白。”石碌神色一凜，重重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跪在地上的李嬤嬤和春織，早已抖如篩糠。春織手裏的帕子掉在地上，露出一張脂粉被淚水糊花、驚懼交加的臉。

隻有柳文玥，她掙脫了丫鬟的攙扶，踉蹌著撲到棺槨旁。

看到傅綰唇邊那抹被抹開的暗青，她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看向柳文修，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驚駭和某種深切的恐懼。

她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捂住嘴，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安排完這些，傅瑾堯似乎耗盡了方纔強撐的力氣，身形幾不可察地又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重新將目光投向棺內。

他低頭，凝視著妹妹的麵容，伸手將她襟口那灘血跡旁的一點褶皺撫平。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他微微俯身，靠近棺槨，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輕如呢喃的氣音，對著裏麵彷彿沉睡的女子低語：

“綰綰，別怕。”

“哥哥……來……晚了。”

“……哥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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