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26章

放榜第二日晨光，比昨日似乎更澄澈幾分。

傅綰往慈安居去時，一路上遇見的下人，臉上仍帶著未褪盡的喜氣。幾個灑掃的小丫鬟湊在一處低聲說笑，見她經過，忙斂聲行禮，眼角卻還彎著。

到了慈安居，簾子打起，裏頭已坐了滿堂的人。廳上寬敞，上首設著榻，蘇老夫人便倚在榻上，手中撚著佛珠，神色比往日更顯舒緩。

左右兩排梨花木扶手椅上，依次坐著長輩。馮氏與沈氏分坐兩側，正輕聲說著話。三叔母柳氏來得最早，坐在馮氏下首的椅上，一身鵝黃纏枝菊紋的褙子襯得人精神爽利，隻是眼下微微泛青，想是昨日歡喜太過，夜裏反倒沒睡安穩。

沈氏下首坐著傅瑾舟之妻秦昭寧，一身淡紫折枝梅花褙子，容色嫻靜，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沈靈溪挨著大嫂嫂坐著，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姿態小心；傅瑾帆則立在妻子椅後，一隻手輕輕搭在椅背上，是個保護的姿態。

傅綰一一見禮，安靜地坐到寶珠身邊。寶珠今日格外乖巧，坐在母親靠後位置，一雙眼睛亮晶晶地轉著。

傅瑾書也早已到了，此刻正安靜地垂手立在母親柳氏身側稍後的位置。傅瑾硯與傅瑾恆則並肩站在門內一側，兩人都穿著家常的直裰，神色端肅。

這樣的家族議事，小輩們照例是要在場聆聽的。

“綰綰來了。”柳氏溫聲招呼，又對蘇老夫人道，“母親，今日商議書兒的事，我想著讓孩子們都聽聽。總歸是一家人，又是他們兄長的事。”

蘇老夫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屋內的小輩們：“是該聽聽。往後他們大了，也要懂得這些。”

正說著，外頭丫鬟通報：“老夫人，侯爺來了。”

簾櫳打起，傅承煜走了進來。他已換了常服，一身深青色雲紋直裰，步履沉穩。眾人起身，他擺手讓坐下，自己先向蘇老夫人問了安，目光掠過侍立一旁的子侄們，在馮氏身旁的空椅落座。

“母親，”傅承煜接過茶盞，並不急於喝，“今日議書哥兒的事，我先說說想法，母親和三弟妹再參詳。”他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沉穩氣度，屋內便靜了下來。傅瑾書不由挺直了背脊，凝神細聽。瑾硯與瑾恆亦交換了一個眼神，專註地聽著。

“瑾書中了秀才，是好事，也是新起點。”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傅瑾書身上，“眼下擺在麵前的，無非三條路：江南文德書院，朔北白鹿書院，或留永京鬆鶴書院。各有利弊，需仔細權衡。”

他頓了頓，條分縷析道：“先說江南文德。名氣大，藏書豐，結交廣，這是長處。但江南文風近年浮華，重辭藻而輕實務，於科舉或有益，於真才實學卻未必。且江南繁華地，誘惑多，心誌不堅者易移性情。”

馮氏微微點頭：“老爺說得是。我也聽說，那邊學子多愛宴遊唱和，文章錦繡卻少筋骨。”

傅承煜頷首，繼續道：“再說朔北白鹿。瑾堯在此處，我最知底細。學風紮實清正，最磨礪人。但朔北苦寒，非體魄強健者不能久持。瑾書身子不如帆哥兒、瑾堯強健，此其一。其二，白鹿競爭酷烈，非心誌極堅韌者不能出頭。瑾書年紀尚輕，火候未到。”

柳氏聽著，手中帕子不由攥緊了。傅瑾書神色平靜，隻目光專註，彷彿早已思量過這些。

“最後是鬆鶴。”傅承煜語氣緩了緩，“柳山長的學問人品，我是信得過的。瑾書在此受教數年，根基打得牢。留在永京，於備考鄉試最便利。時務策論之題，皆源於京中風向。且鬆鶴學風篤實，不尚浮華，恰合瑾書性子。”

他說完，看向蘇老夫人：“母親覺得如何？”

蘇老夫人緩緩撥動佛珠，沉吟道：“你說得在理。擇書院如擇路，合腳最重要。”她轉向柳氏，“三媳婦，你是書兒母親，你怎麼想？”

柳氏鬆開帕子，柔聲道：“二哥剖析得明白。書兒這孩子……性子靜，身子也不算強健。”她回頭看了兒子一眼，眼中滿是慈愛與信賴，“書兒，方纔你二叔的話你都聽了。你自己如何想？這是你的前程，終歸要你自己說個明白。”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傅瑾書身上。瑾硯與瑾恆也關切地看向他。

傅瑾書上前一步，抬眼，目光清正，不見惶惑。他拱手，聲音清晰：“回祖母、二叔、母親，侄兒昨夜深思此事，方纔又聽了二叔剖析，心中更為清明。侄兒自知資質中平，惟‘勤勉’二字不敢或忘。於求學之途，侄兒以為，‘合宜’遠比‘慕名’緊要。”

他頓了頓，見長輩們都凝神聽著，才繼續道：“江南文風浮華，非侄兒所喜。朔北苦寒，侄兒體弱，恐難適應。且白鹿競爭酷烈，侄兒自問心誌尚未堅韌到此等地步。”

說到此處，他抬起頭，目光澄澈：“鬆鶴書院，柳山長治學以‘篤實’為本，恰合侄兒心性。侄兒在此受教數年，如魚在水。且永京乃天下樞機，留在此處，既可紮穩經義根基，備考鄉試，又可留心實務之學。侄兒私心以為，工部諸務，水利、漕運、城防、器造，皆為國之大計，亦合侄兒細緻耐煩的性子。”

一番話條理分明，將自己的優劣、誌向剖析得清清楚楚。立在沈靈溪身後的傅瑾帆聽了，忍不住微微點頭，眼中露出贊同之色。傅瑾恆、傅瑾硯則始終保持著聆聽的姿態。

傅承煜眼中露出讚許：“不盲從，不冒進。知己所長，亦知己所短。更難得的是，你已隱約看見自己將來想走的路。”

他略作停頓，語氣轉為更深切，“路既選定，便要一心一意走下去。你有務實之心，這是根基。但科舉終究是科舉，文章功夫半點不可偏廢。”

他看向傅瑾書，聲音沉穩而清晰：“天宸二十三年有恩科，你堯哥哥便要下場一試。而下一科常規鄉試，便在二十四年秋。

算來還有整整兩年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若想在彼時拔得頭籌，從此刻起，便要比往日更加刻苦。鬆鶴書院柳山長門下，英才濟濟，你既要紮穩根基，又須力爭上遊，方不負這番選擇與家族期許。”

傅瑾書神色一凜，深深一揖：“侄兒謹記二叔教誨。必當日夜勤勉，不敢懈怠。”

蘇老夫人笑了，笑容裡滿是寬慰：“書哥兒能這般清醒，比許多讀了一輩子書的人都強。他既誌在務實，留鬆鶴確是上選。”

她眼中掠過一絲牽掛，“隻是……這終究是大事，也不知他父親在軍中如何想。我已去信說了，但路途遙遠，回信怕是還要些時日。”

傅承煜溫聲道：“母親且寬心。三弟在軍中雖不能即刻回信，但我知他性子。

書兒的前程，他必是信我們斟酌的。昨日喜報送達，我已另修一封急信送往營中，將情形細說。待他回信時，若有什麼想法，咱們再議不遲。”他言語從容，自有一家之主的擔當，“眼下，咱們先按最妥帖的來。”

柳氏聽了，這才長長鬆了口氣，一直微微繃著的肩背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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