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25章

時光在侯府因新孕而生的喜悅與對前程暗自湧動的期盼裡，從八月靜靜流向九月。

重陽過後，晨光初透窗柩，傅綰正將昨夜抄妥的經文理齊。知夏端了銅盆熱水進來，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姑娘可聽說了？今兒是院試放榜的日子。”

傅綰手中動作未停，隻抬眼從鏡中望了知夏一眼，唇角微微牽起：“嗯，聽說了。”

她自然記得。院試前的時日，錦墨軒那邊的燈火常亮至深夜，連帶著整個侯府都彷彿屏著一口氣。三叔母柳氏這半月來，眉眼間總凝著一層揮不去的憂色，雖在人前仍是溫婉含笑的模樣，可那笑意到底不如往日舒展。

“四少爺那般苦讀，定能高中的。”知夏一邊伺候她綰髮，一邊小聲唸叨，語氣裡滿是篤定。

傅綰對著鏡中自己沉靜的眉眼，沒有再應聲，隻將一支素銀簪子遞給她。

心中卻浮起那日在慈安居，聽柳氏輕聲對祖母說的話：“書兒這些日子，常是夜裏熬到子時還不肯歇。我勸他仔細身子，他隻說‘既讀了這些年，總要搏個明白’……”那語氣裡的心疼與隱約的驕傲，複雜難言。

早膳後，她照例往守拙堂請安。馮氏今日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略問了幾句起居，便讓她退下了。傅綰獨自往女學堂去，穿過迴廊時，正遇見寶珠從另一頭匆匆走來。

寶珠難得這般安靜，隻緊緊攥著帕子，口中念念有詞：“菩薩保佑，一定要中，一定要中……”見到傅綰，她眼睛一亮，快步上來挽住她的手臂，“綰綰，你說哥哥能中嗎？……”

傅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道：“書哥哥勤奮踏實，定會有好結果的。”

話音未落，遠處府門方向，忽有隱約的喧嚷聲傳來。

起初隻是零星的呼喊，旋即化作清晰高亢的報喜聲浪，由遠及近，破開秋日寧靜——

“捷報！捷報！安平侯府傅瑾書公子，高中院試第五名——！”

那聲浪如潮水般湧進府中每一個角落。

寶珠渾身一顫，眼睛倏地瞪圓了，隨即迸發出一聲歡呼：“中了！哥哥中了！”她緊緊抓住傅綰的手臂，又跳又笑，頰上梨渦盛滿了毫無掩飾的狂喜。

傅綰也被她帶得心口怦然，抬眼望去，隻見廊下院中，僕役們奔走相告，人人臉上皆是與有榮焉的笑意。那份突如其來、滾燙的喜悅，瞬間籠罩了整座侯府。

女學堂裡蘇先生含笑走出，溫聲道：“今日且休課一日，你們也去吧。”

寶珠早已等不及，拉著傅綰便往外跑。兩人剛繞過錦墨軒的月洞門，便見柳氏身邊的大丫鬟正提著裙擺往慈安居方向疾走，見到她們，忙停步福身，臉上笑開了花：“寶珠姑娘，綰姑娘！我們少爺中了……”

“我娘呢？”寶珠急問。

“夫人已往慈安居報喜去了！”

兩人趕到慈安居時，院中已是一片融融喜氣。丫鬟婆子們個個眉開眼笑，打起簾子時，裏頭歡欣的熱意幾乎要溢位來。

屋內，柳氏正立在蘇老夫人榻前。一身簇新的藕荷色綉纏枝蓮褙子，襯得她麵色緋紅，眼角眉梢儘是壓不住的笑意，可那笑意裡又汪著淚光，亮晶晶的。

她手中緊攥著一方帕子，聲音帶著微顫：“母親……中了，書兒中了，第五名……”

蘇老夫人早已坐直了身子，聞言連連點頭，連聲道：“好，好！書哥兒是個出息的！”老人家平日端肅的臉上，此刻漾開深深的笑紋，每一條皺紋裡都浸著欣慰。

馮氏與沈氏也都在座。馮氏笑著向柳氏道賀：“恭喜三弟妹了！瑾書這孩子，平日裏瞧著不聲不響，卻是真下了苦功夫的。”沈氏亦是滿麵笑容：“正是，我早瞧著他性子沉穩，必有後福。”

柳氏拭了拭眼角，話匣子便開啟了，又是歡喜又是感慨：“母親，您是不知，這幾個月書兒是怎麼熬過來的……自打八月裡專心備考，就沒睡過一個整覺。夜裏我去瞧，總見燈還亮著，勸他歇歇，他隻說‘再看一篇就好’。前些日子著了涼，低燒著也不肯丟開書，我怕他熬壞了身子，急得沒法子，隻好去佛堂裡日日上香，求菩薩保佑……”她說著，聲音又哽嚥了，“寶珠這丫頭也懂事，這些日子再不亂跑瘋玩了，常陪著我念經，還說‘我多念幾句，菩薩就多保佑哥哥些’……”

寶珠聽見母親提起自己，忙擠上前，倚在柳氏身邊，仰臉對祖母道：“祖母，我念經可認真了！菩薩定是聽見了！”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蘇老夫人慈愛地撫了撫寶珠的發頂，又對柳氏溫聲道，“如今可算苦盡甘來了。你這些日子也懸著心，該好好鬆快鬆快。”她頓了頓，吩咐身旁嬤嬤，“給熙兒去封信，告訴他這個喜訊。”

說完目光又柔和地落在柳氏臉上，聲音放得更緩了些：“這些年……他在外頭，家裏全賴你操持著，書兒能這般爭氣，都是你用心教導的功勞。”這話說得懇切，帶著長輩對晚輩的體恤與認可。

柳氏聞言，鼻尖一酸，眼圈頓時更紅了。她連忙低下頭，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裡壓著哽咽：“母親言重了……這是兒媳的本分。書兒能成器，是託了府裡的福，託了母親和兄嫂們照拂的福。”

傅綰安靜地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看著這一屋子的歡笑與淚光。陽光透過窗欞，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每個人的臉上都映著光彩，那是發自內心的、與家族榮辱與共的喜悅。

她忽然想起哥哥中秀才那年的光景。也是這樣的秋日，這樣的滿堂歡慶。那時她還小，隻記得人人都笑，父親拍著哥哥的肩膀，眼裏有光。如今場景重現，隻是主角換成了書哥哥。這份榮耀，屬於書哥哥，也屬於整個侯府。

“綰綰，”寶珠不知何時又蹭到她身邊，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哥哥真厲害，是不是？我早就知道他能中！”

“是，”傅綰輕輕點頭，唇角揚起真誠的弧度，“書哥哥一向勤勉，這是應得的。”

午膳後，傅承煜自衙門回府，聞訊當即吩咐：開祠堂告祖。

儀式雖從簡，卻莊重。傅瑾書沐浴更衣，一身新製的青衿，在父輩引領下於祖宗牌位前敬香叩拜。青煙裊裊中，少年挺直的背脊與肅穆的眉眼，清晰刻下了一道名為“傳承”的印記。

傅綰隨眾立於階下，望著那繚繞的煙靄。這是繼傅瑾帆、傅瑾堯之後，侯府新生代中第三位秀才。香火續傳，文脈相承，一個家族最深的寄託與榮耀，便在這無聲的告慰中悄然延續。

禮成，眾人緩緩退出祠堂。秋陽正烈，金光潑灑滿院。傅瑾書被兄弟們圍住道賀，素來沉靜的臉上，終於綻開屬於十六歲少年明亮而靦腆的笑意。

柳氏走在最後，與馮氏挽手低語，眉目間是數月未見的徹底舒展。

傅綰跟在人群之後，踩著被秋陽曬得微燙的青石板路。腕間菩提子溫潤，裙絛上的羊脂玉環隨步輕晃，泛著柔和的暖光。

府中的喧鬧與喜氣，正如這漸漸爬高的日頭，愈發明亮起來。

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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