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24章

時光靜靜流轉，府中的日子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步調。

傅綰每日晨起往守拙堂請安，再到女學堂習字念書；午後便隨著三叔母柳氏學些閨中理家、看賬核物的道理。待得暮色四合，她便回到西跨院那方小天地，或是對賬，或就著一盞燈，靜靜地抄經。

馮氏與柳氏偶也赴些宴請。回來時，或會提及幾句永京城裏無傷大雅的閑話趣聞。傅綰隻是靜靜聽著，並不多問。

她將自個兒全然埋進這些具體的瑣事裏，彷彿唯有如此，方能心底那日漸分明、也日漸空曠的寂寥，一寸一寸地填滿。

手邊核對的賬目愈發繁雜，案頭抄妥的經卷也越疊越高。腕間那串菩提子，被她撚得久了，泛出愈發溫潤沉靜的光澤。

日子便在這般的規律裡悄然滑過。轉眼到了八月初六。

晨起在慈安居向祖母請安時，侍立在旁的沈靈溪忽然臉色一白，一陣劇烈的噁心毫無徵兆地湧上喉間，她身形微晃，險些站立不住。

蘇老夫人是經事之人，見狀眸光一凝，手中茶盞已穩穩放下，沉聲吩咐：“快，扶二少夫人坐下。拿我的帖子，立刻去請保和堂的周大夫過府，要快。”

闔府頓時被驚動。沈氏聞訊，最先急匆匆趕來，一進屋便握住兒媳的手，又是擔憂，眼底又藏著一絲不敢明言的期盼。

馮氏與柳氏也相繼到了。馮氏細問了幾句情狀，便溫聲安撫。柳氏心細，已悄然吩咐丫鬟去備溫水和帕子，又讓人將窗欞推開些透氣。

長嫂秦昭寧放下手中事務匆匆而來，一邊幫著安置，一邊柔聲安慰。

保和堂的周大夫是京中有名的婦科聖手，與侯府素有往來。不過半個時辰，便已被恭敬請入府中。

一番細緻的望聞問切後，周大夫捋須起身，轉向滿麵焦灼又隱含期待的蘇老夫人、沈氏等人，含笑拱手：“恭喜太夫人，恭喜夫人！少夫人這是喜脈，依脈象看，已近兩月，胎氣初凝。少夫人體質強健，隻因近日暑濕困脾，方有此不適。待老夫開一劑安胎和胃的方子，仔細調養，便無大礙了。”

“果真？！”蘇老夫人聞言，喜上眉梢，連聲道好。沈氏激動得眼眶泛紅，雙手合十連唸了幾聲佛。馮氏眼中漾開真切的笑意，向沈氏道賀。柳氏亦是滿麵歡喜。長嫂秦昭寧已是過來人，上前細細詢問起飲食起居的宜忌。

訊息如春風拂過，頃刻傳遍侯府。寶珠和傅綰在女學堂習字，聽到丫鬟來報，向蘇先生告了假便趕過來。寶珠擠在人群邊踮腳瞧，被柳氏輕輕拉回身邊，卻仍忍不住拽著傅綰的袖子，小聲雀躍：“綰綰，我們又要當姑姑啦！”

傅瑾帆聞訊即刻告假回府，步履生風地踏入慈安居，也顧不得周全禮數，徑直奔到妻子榻前。見沈靈溪麵色雖仍有些蒼白，眼中卻已漾出初為人母的羞怯與歡喜，他這才大大鬆了口氣，握著她的手，歡喜得半晌隻餘憨笑。

蘇老夫人拉著沈靈溪的手，細細叮囑。沈氏立在榻邊，輕輕撫著兒媳的手背，滿眼心疼與歡喜。馮氏和柳氏站在一旁，唇角含笑，目光柔和。

一時間，慈安居內暖意融融，笑語盈盈。長房和睦，添丁在望，這無疑是家族興旺最直觀的象徵，連帶著整個侯府都彷彿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柔軟的喜氣之中。

傅綰也隨眾人上前道了喜。她安靜地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看著被至親團團圍住、沉浸在喜悅中的二嫂，看著祖母、伯母、嬸娘們臉上真切的歡欣，看著二哥哥那小心翼翼又滿溢著幸福的側影。那份純粹的、屬於家的溫暖與期盼，如涓涓暖流，稍稍驅散了她心底縈繞不散的涼意。

晚間回到西跨院，白日那份沾染來的暖意漸漸沉澱下去，四周復歸於她所熟悉的靜謐。傅綰獨自坐在窗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裙絛上那枚新係的羊脂玉環。良久，她方鋪開素箋。

前日收到朔北來信時的情景猶在眼前。哥哥的措辭是一貫的兄長式的溫和周全，先問祖母父母安好，而後筆鋒輕轉：“……初二乃妹生辰。兄遠在朔北，未能親賀，惟願吾妹歲歲安康，喜樂順遂。隨信附上朔北當地匠人所製羊脂玉環……”

她當時握著那桑皮信紙，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玉環被妥妥帖帖地裹在柔軟棉紙裡，觸手生溫，形製簡雅，素白無瑕。與去歲隨信送的雪蛤油一樣，都透著挑選時的細緻與用心。

此刻，那一點溫潤的白靜靜垂在淡色裙畔，並不惹眼，卻讓她無端覺得踏實。

就著燈暈，她提筆回信。先報了家中平安，祖母康健，父母順遂，又提及二嫂嫂有孕之喜，書哥哥備考之勤。筆尖微頓，她續寫道：“家中諸事皆順，兄長勿念。朔北苦寒，望兄保重身體，專心學業。妹一切安好，每日課業不曾懈怠。”最後，於信末添上極輕的一句：“多謝兄長賀儀，玉環很襯。”

終究，將那些更深的觸動與未能宣之於口的思量，妥帖地斂於這平靜的敘述與得體的謝意之中。

封好信，交予知夏。張嬤嬤端著一盞溫熱的桂圓茶進來，見她仍倚在窗邊，不由柔聲勸道：“姑娘，夜裏風涼，仔細眼睛。早些安置吧。”

傅綰接過茶盞，溫熱的瓷壁熨著掌心。她望著窗外清泠的月色，指尖輕輕撫過裙上玉環。心想，這大約便是“家中一切都好”的模樣了——有即將到來的新生命帶來的喜悅，有兄弟為前程拚搏的勤勉，亦有千裡之外一份被妥帖記掛的暖意。

而在這一切“好”的、令人安心的表象之下，每個人也都有屬於自己的、不足為外人道的悲歡與思量。

府中的關注與話題，也如流水般悄然轉移著重心。沈靈溪有孕的喜氣仍在瀰漫，而錦墨軒裡，氣氛卻日漸緊了起來。

傅瑾書院試之期迫近，窗內燈燭常亮至深夜，那低低的誦讀聲與紙筆摩擦的沙響，透著一股沉潛蓄力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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