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15章

午後，家宴剛散，傅瑾恆便快步走進了西跨院，手中揚著一張墨跡簇新的單子，眉宇間藏不住的神采，泄露了心裏的得意與興奮。

“綰綰！快看！龍舟隊的名單終於定下了！咱們的‘安平號’，明日，要跟‘威遠伯府’、‘永昌侯府’、‘忠勇伯府’那幾個老對頭的船隊一較高下！到時候，你可一定要來水邊，給哥哥們助威啊！”

傅綰正坐在窗前，就著明亮的天光，綉著一條應景的五毒帕子，聞言抬起頭，看見他神采飛揚、眉飛色舞的模樣，眼睛不由彎成了好看的月牙：“恆哥哥要親自上船？”

“那當然！我可是咱們‘安平號’的舵手！掌舵的！”傅瑾恆挺直了腰板，滿臉自豪，彷彿已經勝券在握。

隨即他又像分享什麼了不得的大秘密似的，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眼裏閃著狡黠的光。

“而且，我悄悄在船頭裝了新設計的破浪板，保準比他們那些老式龍舟都快！到時候，非叫他們大吃一驚不可！”

他說得眉飛色舞，意氣風發，那純粹的快樂與自信極具感染力。

傅綰被他那毫不掩飾的興奮鼓舞，連日來沉靜的心緒也彷彿被注入了活力，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轉眼到了第二日，五月初六，龍舟賽的正日子。

慈安堂裡，蘇氏由寧嬤嬤陪著用過早膳，便歪在臨窗的榻上聽鳥兒鳴唱。窗外廊下掛著一隻精緻的畫眉籠，裏頭是傅瑾硯前幾日特意尋來的好鳥，叫聲婉轉動聽。

“老夫人真不去東湖瞧瞧？”寧嬤嬤一邊遞上溫熱的藥茶，一邊笑問，“聽說今年龍舟賽格外熱鬧，各府商鋪都攢著勁呢。”

蘇氏抿了口茶，眉眼舒展：“我這把老骨頭，就不去那人擠人的地方湊熱鬧了。聽著水邊的鑼鼓聲，想像著孫兒們競渡的英姿，心裏就足夠歡喜了。”

正說著，馮氏帶著丫鬟進了院子。她今日穿了件沉香色織金褙子，端莊中透著喜氣。

一進門便笑道：“母親安好。前頭都準備妥當了，車馬也已備好，稍後便帶著孩子們去東湖。大嫂素來不喜熱鬧，瑾帆一早就陪著靈溪回忠勇伯府了，說是十日後庶常館開館前再回來。”

“他們自有安排，這樣也好。”蘇氏頷首，又溫聲囑咐，“讓綰丫頭也跟著去，那孩子性子太靜，該見見熱鬧。”

“母親放心，都安排著呢。”馮氏應道。

辰時三刻，侯府女眷的車轎從側門依次駛出。

傅綰與傅寶珠同乘一轎。寶珠今日穿了身石榴紅綉纏枝蓮的衫裙，雙丫髻上簪著新摘的石榴花，襯得小臉愈發明艷。

她幾乎半個身子都探出車窗，一雙眼睛亮晶晶地往外瞧，嘴裏不住地說著：“綰綰你快看！那家的綵樓紮得真高！……哎呀，那邊有賣雄黃酒的，還有佩蘭香囊！”

傅綰穿著月白綉艾草紋的夏衫，腕上繫著張嬤嬤早起給編的五色縷，安靜地坐在一旁。她手裏捏著條剛綉好的五毒帕子，針腳細密。

起初她還隻是靜靜聽著，偶爾微笑點頭，但寶珠的興奮實在太過鮮活，像一團暖烘烘的小火苗，漸漸也將她清冷的眉眼烘得有了些溫度。

“綰綰，”寶珠忽然縮回身子，拉住她的袖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聽恆哥哥小廝說，他為了今日的比賽，昨日反覆檢查那破浪板呢！咱們待會兒可得大聲給他助威，不能輸給別家！”

看著她圓睜的杏眼裏滿是認真的鬥誌，傅綰終於忍不住，輕笑起來，點了點頭：“好，我們給恆哥哥助威。”

車轎此時已行至東湖畔。但聞人聲鼎沸，鑼鼓喧天。

東湖沿岸，早已是人山人海，人頭攢動。

侯府的女眷被引至臨水而建的“觀瀾閣”二樓雅間。此處視野極佳，能將整段賽程盡收眼底。

馮氏與柳氏在窗邊落座。

樓下湖麵上，數十艘龍舟已齊聚起點，舟身彩繪鮮艷。橈手們皆著統一製式的短褂，朱紅、靛青、玄黑、明黃……各色鮮明，代表著不同的府邸與商號。

他們或挽袖露臂，或束緊護腕，正齊聲呼喝著做最後的熱身。吼聲、鼓聲、號子聲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發顫。

“瞧，那是威遠伯府的‘鎮遠號’，”柳氏指著遠處一艘硃紅色龍舟，“聽說請了江南的師傅特製。”

馮氏微微頷首，目光很快尋到了那艘通體靛藍色、舟首裝著銀色擋板的“安平號”。靛藍色的舟身在日光下泛著光澤，在一眾彩舟中，透出一股沉穩的將門氣派。

她看見恆兒穿著靛藍色勁裝，身姿挺拔正立在船頭與身旁一個同樣身穿靛藍色勁裝的魁梧少年比劃交談。兩人頭捱得很近，似在商議最後的關鍵戰術。

而船尾處，傅瑾硯亦是一身靛藍勁裝，此刻正半蹲著，低頭檢查槳架上那一排粗實的船槳。

他似有所覺，忽然抬頭朝觀瀾閣的方向望來，目光銳利地掃過人群，待看清是母親與妹妹們，那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了幾分，唇角幾不可見地向上揚了一下，隨即抬手，乾脆地朝這邊揮了揮，那揮舞的手臂充滿力量感。

馮氏看在眼裏，目光裡流露出對兒子們的驕傲與期待。

傅綰與傅寶珠擠在另一扇窗邊。岸邊的喧囂如同熱浪撲麵而來，各府的家丁、僕役、乃至許多尋常百姓，都揮著彩旗、扯著嗓子為自己支援的船隊吶喊，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在那兒！‘安平號’！恆哥哥！硯哥哥！”寶珠眼尖，一下子就在密集的船隊中找到了那抹沉穩的靛藍，立刻揮舞起手中早準備好的綵綢，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清脆的嗓音拔高喊道：“恆哥哥加油！硯哥哥加油！安平號必勝！”

她的熱情瞬間點燃了周圍。同來的嬤嬤丫鬟們也笑著跟著喊起來。

傅綰被這熾烈的氛圍包裹著，目光緊緊追隨著湖麵上那艘靛藍色的龍舟，看著船頭恆哥哥意氣風發的側影，船尾硯哥哥沉穩如山的身姿。

聽著耳邊山呼海嘯般的助威聲，心底那股沉靜許久的湖水，似乎也被投下了石子。

她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氣，也隨著寶珠，朝著湖中那抹沉穩的靛藍，將聲音送出窗外：“恆哥哥，硯哥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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