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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深藏於工整字跡中微不可察卻又千迴百轉的心意，經過幾日驛馬傳遞，靜靜躺在齋舍的書案上。
傅瑾堯在齋舍中收到厚厚一疊家書時，正是黃昏。
他先拆了母親的信，目光迅速掃過那些熟悉的、關於家長裡短的關切叮囑，最後停留在“瑾帆高中，闔府歡慶，爾父甚慰”那行字上，唇角不由微微上揚。
二哥爭氣，為侯府門楣再添光華，他這個做弟弟的，心底亦是滿滿的與有榮焉。
指尖在一摞家書中輕輕掠過，卻在觸到一封寫著“傅公子親啟”的信箋時，驀然停住。
那稱呼，像被什麼輕輕燙了一下，他目光飛快移開，指尖未作絲毫停留，隻將那封信無聲無息地移到一旁。
再往下，便觸到了另一封。
“兄長瑾堯親啟”。
心跳，在那一剎那，幾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他動作微頓，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先前心底那點無名的滯澀，彷彿被一陣清風拂過，悄無聲息地消散，轉而化作一種更柔軟、也更確切的暖意，緩緩漫上心頭。
拆開封口，輕輕展開。
“哥哥見字如晤：”
隻這開篇這幾個字，便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撥動了他心口那根緊繃了數月的弦。
不再是那疏遠客套的“兄長瑾堯見字如晤”，而是記憶中那個軟軟喚著“哥哥”的小丫頭，隔著千山萬水遞來的一聲問候。僅此一聲，便足以撫平許多焦躁。
他逐字讀下去。讀到“二哥哥高中進士，又蒙欽點庶吉士。府中大慶”時，眼前彷彿能看見侯府門前高懸的紅綢、聞見瀰漫的硝煙、聽見鼎沸的人聲；
讀到“哥哥們皆在前行”時，心頭那因思念與擔憂而沉甸甸壓著的塊壘，忽然鬆動了幾分，有一股溫熱而堅實的力量悄然注入；
讀到“盼哥哥安心向學，勿以家事為念”時，他幾乎能透過這剋製而熨帖的字句，看見她說這話時，那雙沉靜眼眸深處藏著的、欲言又止的牽掛與超越年齡的懂事。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信紙最下方，那枚小小的、畫得並不精緻卻格外用心的粽子上。
拙樸的線條，略顯歪扭的形狀，可那勾勒粽葉的筆觸，卻透著一股全神貫注的認真，彷彿能看見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落筆的模樣。
傅瑾堯盯著那枚小小的粽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最後一縷夕陽徹底沉入遠山，齋舍內被漸濃的暮色完全籠罩，他也未曾起身點燈。
就那樣靜靜地坐在昏暗裏，指尖極輕、極珍惜地撫過那微凸的墨跡，彷彿能觸及那份遙遠的、笨拙的溫暖。
過去這五個多月裡，所有積壓在心頭的沉鬱、焦灼、彷徨，以及那些無處安放、隻能深深掩埋的思念與隱憂，在這一刻，彷彿突然找到了一個可以安然棲息的落點，被這枚小小的粽子穩穩接住。
他的綰綰，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懂事地告訴他：家裏一切都好，我也在努力長大，很好。你不必掛懷，隻需安心地、堅定地往前走。我會在這裏，和你一起，安靜地、好好地走下去。
他緩緩地將信紙重新摺好，沒有放回桌上，而是輕輕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停駐了片刻。似乎這樣，就能讓那份遙遠的慰藉，離自己更近一些。
窗外，朔北初夏的晚風帶著料峭的寒意吹入，將他書案上攤開的《春秋》書頁吹得嘩嘩輕響。傅瑾堯終於起身，點亮了手邊的油燈。
溫暖跳躍的燈光，驅散了室內的昏暗，也照亮了他年輕而輪廓分明的側臉。那雙總是沉靜深邃的眼眸裡，此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而明亮的光芒，如暗夜中燃起的星火。
他重新提筆，並非在信紙上，而是在自己課業筆記的扉頁空白處，力透紙背地寫下八個字：
“蟾宮折桂，不負卿望。”
這不是誓言，卻遠比任何海誓山盟，更沉，更重。它承載著一個少年此刻全部的心誌，與一份無法言明卻重若千鈞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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