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116章

巳時正，一聲震天鑼響，比賽開始！

剎那間，鼓聲如雷，吼聲震岸。十餘艘龍舟如離弦之箭，破開碧波，向前疾沖。水花激濺如雪，橈手們在陽光下劃出整齊、充滿力量感的弧線。

“安平號”憑藉出色的起航和破浪板的優勢，一馬當先！傅瑾恆親自執鼓，鼓點密集如暴風驟雨，與橈手們的動作完美契合。傅瑾硯在船尾協調，喊聲幾乎要壓過鼓聲。

觀瀾閣內，女眷們都站了起來。寶珠激動得又跳又喊，小臉漲得通紅：“快了！保持住！恆哥哥、硯哥哥最棒！”

馮氏緊握帕子，麵上雖還維持著端莊，但微微前傾的身子和發亮的眼神，泄露了她內心的緊張與期盼。柳氏也連聲讚歎：“恆兒這船改得妙，真快！”

傅綰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心隨著那急促的鼓點怦怦直跳。

那一刻，什麼經卷，什麼佛珠，彷彿都被這撲麵而來的、澎湃的生命力沖淡了。她隻是單純地希望那艘載著兄長們的船，能贏。

然而，賽程過半，異變陡生。

一艘一直不顯山露水的烏黑色龍舟，突然在轉彎處展現出驚人的靈活性。它幾乎貼著內側浮標劃過，以一個極小半徑的急轉，瞬間超越了外側的“安平號”。

船尾一名玄衣少年手中令旗一揮，鼓點節奏驟變，烏黑色龍舟如一條真正的黑龍，猛然加速，短短數息，便將“安平號”甩開半個船身。

“哎呀！”寶珠急得直跺腳，綵綢都忘了揮。

傅綰的心也一下子揪緊了。

最終，烏黑龍舟以明顯優勢率先衝過終點。“安平號”第二個抵達。

岸上爆發出巨大的喧嘩，有對黑馬奪冠的驚嘆，也有對“安平號”未能奪魁的惋惜。寶珠小嘴一扁，很是失落。

傅綰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目光卻不由得追隨著跳下“安平號”、徑直朝那艘烏黑龍舟走去的恆哥哥。

湖畔柳蔭下，兩方人馬相遇。

傅瑾恆看著從烏黑龍舟上跳下的玄衣少年，眼中沒有絲毫落敗的沮喪，反而燃著熾熱的、棋逢對手的興奮光芒。

他拱手，語氣誠摯：“在下傅瑾恆。兄台好身手，好船隻！方纔轉彎時那控船之法，堪稱絕技，不知可否請教？”

那少年抬起臉，露出一張膚色微深卻眉目清秀的臉龐，尤其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她亦拱手，聲音清朗：“漕幫，於二郎。雕蟲小技，傅公子過獎了。”

兩人就著方纔的比賽，立刻熱烈地討論起來。傅瑾恆越說眼睛越亮，他從賬本和匠書中得來的構想，與對方從風浪實踐中磨礪出的經驗碰撞在一起，讓他豁然開朗。

他隨手撿起樹枝，在泥沙上畫圖請教；於二郎也蹲下身，寥寥幾筆，便指出他設計中的疏漏，並提出切實的改良之法。

他們聊得太過投入，以至於一陣湖風吹來，掀落了於婉晴束髮的錦帶，烏髮如瀑散開，她也隻是神色自若地迅速攏住，重新束起。

近在咫尺的傅瑾恆，徹底怔住，心中驚濤駭浪，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清晰起來。

觀瀾閣上，馮氏將柳蔭下那一幕盡收眼底。她看見兒子與那黑衣少年蹲在地上寫寫畫畫，時而爭論時而大笑，神色是許久未見的開懷與投入。

“那是哪家的少年郎？竟能與恆兒聊得這般投機。”馮氏語氣溫和，帶著些許好奇。

身旁管事嬤嬤回道：“回夫人，聽說是江南漕幫的少舵主，姓於，行二，人都稱‘於二郎’。此次帶隊來參賽的。”

“漕幫……”馮氏沉吟，“走水路的，雖是江湖勢力，倒也有些真本事。看恆兒的樣子，是遇到知音了。”她臉上露出些許欣慰的笑意，對兒子能結交有能耐的朋友感到滿意。

賽事的喧囂漸歇，人群開始散去。

傅寶珠的失落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被岸邊的雜耍賣藝人吸引了注意力，拉著傅綰要看吹糖人。

傅綰被她拖著，行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周遭是鼎沸的人聲、食物的香氣，這一切構成的鮮活市井氣息，是她深居侯府時難以觸及的。

她微微恍神，任由寶珠牽引，暫時沉溺在這陌生的、蓬勃的煙火氣裡。

在不遠處另一座臨水的“攬勝軒”雅間內，氣氛卻安靜得多。

陸文徵安靜地坐在窗邊，手中一卷書虛握著，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也未完全被湖中激烈的競渡吸引。

他的視線，穿過敞開的軒窗，越過攢動的人頭，總是精準地、若即若離地落在那抹活潑跳脫的石榴紅身影上。

看她雀躍地揮動綵綢，看她焦急地跺腳，看她拉著身旁素衣少女好奇地張望……少年清俊的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隻有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眸，偶爾會隨著那抹紅色的移動，泛起幾不可察的波瀾。

“少爺，您看！那艘黑船贏了！好生厲害！”身邊的小廝興奮地低呼。

同來的妹妹也扯了扯他的袖子：“二哥，那船轉彎時真快，咱們家的船隊若有這般舵手就好了。”

陸文徵這才似被驚醒般，目光從遠處收回，淡淡地掃了一眼已衝過終點、正在接受歡呼的烏黑龍舟，隨口應道：“嗯，是很快。”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什麼真正的興趣。

旋即，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原先的方向，見那石榴紅的身影已隨著人群移動，便也緩緩站起身，道：“此處悶熱，出去走走。”

回府的馬車上，寶珠興奮勁兒沒過，還在嘰嘰喳喳說著見聞。傅綰靜靜聽著，唇邊帶著一絲倦怠的淺笑。

熱鬧散去後，疲憊感湧上，但心底某個角落，似乎被那市井的熱氣短暫地熨帖過，不再那麼空寂得發涼。

馬車駛入侯府側門，熟悉的景緻再度映入眼簾。喧囂被關在門外，庭院深深，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傅綰扶著知夏的手下車，踏上西跨院的青石小徑。她駐足，抬頭望向北方天際。暮色將至，天邊已有星子淡淡浮現。

腕間的菩提子貼上麵板，依舊是一片熟悉的、令人清醒的冰涼。她輕輕攏了攏衣袖，將佛珠掩住，也掩住了白日裏被短暫帶起的所有微瀾。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