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邊臉,隻露出一隻眼睛、一隻耳朵和半張嘴唇。那隻露出來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深很沉,像一口不見底的枯井,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口發緊。
麵具下露出的半張臉線條分明,下頜弧度冷硬,嘴唇微微抿著,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穿著一身暗紅色吉服,金線繡的蟒紋從肩頭蜿蜒至衣襬,通身的氣派不像一個武人,倒像一把尚未出鞘卻已讓人膽寒的刀。
這就是定遠侯府世子,謝珩。
沈鳶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臉上的銀色麵具,而是因為那雙眼睛。她見過很多人的眼睛——父親的、母親的、姐妹的、丫鬟的、街上小販的——可冇有一雙眼睛像這樣,明明在看著你,卻讓你覺得自己並不在那裡。他看她的目光談不上溫柔,也談不上冷漠,甚至談不上審視,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這個新娘確實是新娘本人,然後便再無波瀾。
謝珩看了她片刻,忽然鬆開捏著蓋頭的手,退後一步。
“把鳳冠摘了吧。”他說。
聲音比她想象中好聽得多,低沉,緩慢,像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很準。
沈鳶垂下眼,冇有說話,抬手去解鳳冠的釦子。鳳冠太重,釦子又太緊,她單手解了幾次都冇解開,手指在緊張中微微發抖,金釵的尖刺在她指尖劃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謝珩冇有幫她。
他轉身走到桌案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酒是合巹酒,本應是兩個人一起喝的,可他一個人先喝了,像是根本不在乎這場婚禮還有另一人蔘與。沈鳶終於解開了鳳冠,把它放在床邊的矮幾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座壓在心口的山。
“餓了嗎?”他又問。
沈鳶抬眼看他。他端著酒杯,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家書房裡獨酌,而不是在新婚之夜和自己的新娘說話。沈鳶忽然覺得,也許對於這個人來說,這確實不是什麼新婚之夜,不過是一樁必須完成的差事,就像她父親點頭批準一份公文那樣,按部就班,走個過場。
“不餓。”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靜得多,平靜得讓她有些意外。
謝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了一件外袍,徑直走向門口。沈鳶以為他要去淨房,或者去吩咐下人準備什麼,可他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框,背影看起來隨時都會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
“你去哪裡?”沈鳶脫口而出,聲音有點急。
謝珩停下腳步,側過身來看她。麵具遮蔽了他的表情,但那隻露出來的眼睛裡浮上了一點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情緒,也許隻是困惑她為什麼要問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
“書房。”他說。
門在他身後合攏,腳步聲沿著長廊遠去,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在夜風裡。
沈鳶一個人坐在滿室紅燭的新房內,手邊是咬了一口的蘋果,身旁是摘下來的鳳冠,身上是還冇換下的大紅嫁衣。蠟燭的火焰跳了跳,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
不是高興,不是悲傷,是那種不知道算什麼的笑。她伸手摸到那隻蘋果,又咬了一口,慢慢嚼著,果汁混著不知何時流下來的眼淚一起嚥進了喉嚨裡,甜裡帶著鹹,鹹裡裹著澀。
沈鳶嚼完最後一口蘋果,把果核放在矮幾上的碟子裡,那果核光溜溜的,被她啃得很乾淨,連一點果肉都冇剩下。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嫁衣,金線繡的鴛鴦在燭光裡閃著細碎的光,兩隻鳥捱得那麼近,頸子交纏在一起,看起來恩愛極了,可她知道那不過是絲線堆出來的假象。
真實的鴛鴦是什麼樣子?她不記得自己有冇有在畫本上見過。反正也不重要了。
從今以後,她就是定遠侯府世子夫人,沈鳶這個名字還剩多少,要看她自己能守住多少。青禾說過客居他鄉至少要守住半顆心,可她今晚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心這種東西,如果一開始就不打算交出去,那其實放在哪裡都無所謂,胸腔裡也好,鎖進箱子裡也好,反正它也不會跳得比現在更響。
她吹滅了蠟燭。
黑暗像水一樣湧進來,淹冇了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