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牛皮紙信件上的寄件人資訊被刻意撕毀,唯獨邊角處會留下一個極小的 “溫” 字落款,不少早年和綦家有過合作的中小廠商來信裏,隱晦提及有溫姓資本突然撤資、惡意斷貨,和如今綦氏遭遇原料商集體毀約的手段如出一轍。
越往下翻看,綦今遙心底的動搖就越強烈,過往堅定不移的複仇信念出現裂痕,理智告訴她禍首是溫家,可感性上因為一次次和褚燼寒的敵對交鋒,依舊沒法放下芥蒂。她拿起手機想要撥通助理電話,叮囑小夏重點深挖溫氏旗下投資子公司和原料商毀約的關聯,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又猛地收回。
萬一查到最後,溫若瑤隻是替褚燼寒打掩護,褚燼寒纔是幕後真正操盤手呢?她賭不起,綦氏現在資金鏈緊繃,一步踏錯就是全盤覆滅。
不知不覺已經深夜淩晨,老宅院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轟鳴的聲響,一輛黑色賓利悄無聲息停在弄堂入口,沈屹坐在副駕駛,轉頭看向後座閉目養神的褚燼寒:“總裁,綦小姐已經在綦家祖宅待了近四個小時,福伯是當年事件親曆者,想必已經和她透露了早年褚綦聯姻的舊事。溫若瑤那邊收到手下匯報,得知綦小姐留宿祖宅,已經驅車帶著人手往南市趕來,看樣子是打算趁夜潛入祖宅,偷走檔案和銀玉佩,銷毀關鍵證據。”
褚燼寒緩緩睜開漆黑眼眸,視線透過車窗望向遠處老弄堂昏暗的輪廓,眼底帶著幾分冷冽:“安排褚氏安保團隊提前布控在弄堂隱蔽處,不要露麵阻攔溫若瑤,等她動手偷竊的瞬間再當場抓包,把人贓並獲的證據留存完整。另外,派人悄悄守在祖宅院牆外側,確保綦今遙的人身安全,她翻閱檔案查到關鍵線索,情緒本就不穩,經不起溫若瑤當麵刺激。”
他算準溫若瑤眼見綦今遙順著祖宅檔案摸到溫家的狐狸尾巴,必然會鋌而走險上門毀證,索性順水推舟,借溫若瑤的莽撞舉動,把溫家暗中作惡的實證送到綦今遙眼前,加速誤會破解的程序。
“還有蘇城競標會的前期籌備,溫振鴻今日已經抵達蘇城坐鎮,連夜召集二十餘傢俬募機構開會,收攏資金準備抬高地價。我方暗中接洽的八家投資方已經敲定撤資溫若瑤陣營,轉頭答應和褚氏隱秘空殼公司合作,溫若瑤的競標資金盤已經出現近三十億的缺口。” 沈屹繼續同步最新情報,“另外查到一個隱秘資訊,溫振鴻在海外開設了數十家皮包公司,三十年前掏空綦氏資產得來的原始資本,全部藏匿在這些離岸賬戶裏,這筆錢也是溫家能夠穩居隱世豪門的根基。”
褚燼寒淡淡應聲:“繼續深挖海外賬戶流水,固定溫家非法侵占綦氏資產的證據,暫時封存,留到蘇城競標會關鍵節點丟擲。”
話音剛落,弄堂深處傳來幾輛轎車刹車的聲響,溫若瑤帶著五名黑衣保鏢抵達綦家老宅門外,她換下白天溫婉的白色禮裙,身著黑色緊身風衣,臉上沒了半分往日柔和,眼底滿是陰鷙狠戾。站在鐵門之外,透過院牆縫隙望向廳堂裏燈火晃動的身影,咬牙低聲吩咐身邊保鏢:“破門進去,把裏麵所有賬本、信件全部帶走,重點搶那枚綦家祖傳銀玉佩,半點東西都不能留給綦今遙。隻要銷毀這些證據,她這輩子都別想查到溫家的貓膩,隻能繼續和褚燼寒死磕到底。”
幾名保鏢應聲上前,掏出撬鎖工具就要撬動老宅鐵門,暗處埋伏的褚氏安保隊員蟄伏不動,靜靜等候最佳收網時機。
廳堂之內的綦今遙對此一無所知,她剛翻出一封泛黃的手寫書信,信紙邊角被水漬浸泡發皺,是當年褚老爺子寫給綦老爺的親筆信,信裏直白寫明已經察覺溫姓商人居心叵測,想要私下約見綦老爺當麵核對疑點,可惜信件寄出沒多久,綦氏就全麵崩盤,兩人再也沒能碰麵。
攥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顫,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是林小夏打來的緊急電話:“遙姐,出事了!我們剛剛查到,終止供貨的三家原料商,背後控股主體全是溫氏旗下隱秘子公司,和褚氏沒有任何股權牽扯,原料斷供從頭到尾是溫若瑤一手策劃,故意栽贓褚燼寒,挑動儂和褚總矛盾!”
電話裏傳來的訊息如同驚雷,徹底擊碎了綦今遙認定褚燼寒暗中搞鬼的固有想法,積壓多日的恨意第一次出現大麵積崩塌。她僵在原地,目光落在桌上發光的銀玉佩上,車庫裏褚燼寒隱晦的提醒、被溫若瑤挑撥後的沉默、一次次交鋒裏對方刻意留手的細節,無數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接連湧入腦海,原來從頭到尾,她都被溫若瑤玩弄於股掌之間,錯把盟友當成死敵,錯將善意當成算計。
心口又酸又澀,混雜著愧疚、難堪、茫然多重情緒,桀驁了二十五年的綦今遙,第一次生出無地自容的窘迫。
林小夏在電話那頭還在源源不斷同步調查細節,從工商股權穿透記錄到溫若瑤動用離岸資金的轉賬流水,一條條實錘證據擺在眼前,鐵證如山,再也沒法把原料斷供的鍋扣在褚燼寒身上。綦今遙握著手機靠在老舊書櫃邊,後背抵著冰涼的實木櫃體,鼻尖莫名泛起酸澀,先前在車庫裏放狠話要和褚家不死不休的畫麵曆曆在目,字字句句如今都變成打在自己臉上的巴掌。
“我知道了,剩下的證據你整理成冊,明天一早帶回公司存檔。” 綦今遙壓下聲音裏的侷促,匆匆結束通話電話,指尖無意識摩挲那枚依舊泛著暖光的銀玉佩,心底陷入前所未有的道德困境。
一邊是三代人根深蒂固的世仇傳言、奶奶臨終反複叮囑的警戒遺言,一邊是實打實的證據指向溫家纔是真凶、褚燼寒同樣是被矇蔽的受害者。過往支撐她活下去、盤活綦氏的複仇信仰搖搖欲墜,若是放下仇恨,三年蟄伏的委屈、綦家先輩遭受的苦難無處安放;若是繼續針對褚燼寒,明知道對方無辜還刻意針鋒相對,又違背自己恪守的商場底線和做人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