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進綦家祖宅的院落,院牆內側牆麵上還殘留著數十年前手工繪製的花鳥壁畫,顏料曆經歲月侵蝕大半剝落,依稀能窺見當年綦家鼎盛時期的風光。正屋廳堂擺放著老式紅木八仙桌,靠牆立著頂天立地的實木樟木書櫃,書櫃上鎖,裏麵封存著綦家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的商業賬本、往來信件、合同底稿,全是奶奶生前精心收納的物件。
福伯把煤油燈放在八仙桌上,昏黃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老人搬來兩張老舊木凳坐下,抬手摩挲著胳膊上一塊陳年舊疤,眼神陷入遙遠的回憶:“遙小姐,三十年前出事那天,我就在老宅裏頭守著,前一天綦老爺還和褚家老爺子敲定了深度合作意向,兩家打算合並新能源礦產板塊,強強聯手壟斷華東片區原料市場,就連小輩婚約都在口頭敲定,原定次年開春就辦訂婚宴。”
這番話像一顆炸雷,在綦今遙腦海裏轟然炸開,她整個人猛地僵在木凳上,眸子裏滿是難以置信。這麽多年她一直認定褚綦兩家天生仇敵,祖輩互相算計傾軋,從來沒想過,兩家早年居然定下過聯姻婚約?
“婚約?福伯,儂莫不是記錯了?褚家若是和綦家定下聯姻,怎麽短短半年之後,綦家就慘遭破產崩盤,產業盡數被拆分蠶食?” 綦今遙前傾身子,指尖不自覺攥緊口袋裏的銀玉佩,心跳驟然加速,過往根深蒂固的認知第一次出現裂痕。
“我活了快七十年,親眼目睹的事情怎麽會記錯?” 福伯擺了擺手,端起桌邊涼透的粗瓷茶水抿了一口,繼續往下細說,“變故出在一個姓溫的外地富商身上,那人隔三差五登門拜訪綦老爺和褚老爺子,一會挑撥兩家利益分歧,一會偽造虛假財報散佈謠言,前後折騰小半年,原本交好的褚綦兩家慢慢生出嫌隙,從親密合作夥伴變成互相提防的競爭對手。”
“當年沒人留意這個溫姓商人的底細,隻當是普通外來投資商,等到綦氏資金鏈驟然斷裂、各大合作方集體撤資、銀行抽貸逼債的時候,那個溫姓男人憑空消失,褚家老爺子事後察覺不對勁,派人四處搜尋,半點蹤跡都找不到。外界不明內情,隻看見褚家趁著綦家落難低價收購零散產業,便全部認定是褚家背信棄義,蓄意吞並綦氏,這樁天大的誤會,就此延續三代人。”
溫姓富商!
綦今遙瞬間聯想到溫若瑤、隱世豪門溫氏,一股寒意順著後脊背往上竄,難道搞垮綦家的真凶從頭到尾都是溫家,褚家也是被溫家算計蒙在鼓裏的受害者?可先前溫若瑤在車庫的一番說辭、褚燼寒麵對質問時的沉默、接踵而至的原料斷供,樁樁件件又讓她沒法輕易打消對褚燼寒的猜忌。
“既然是溫家從中作梗,為什麽褚燼寒明明有能力查清過往,卻從來沒有出麵澄清?反而常年壟斷滬城資源,屢次在商圈打壓綦氏?” 綦今遙眉頭緊鎖,內心陷入劇烈的矛盾拉扯,一邊是福伯帶來的顛覆性線索動搖仇恨根基,一邊是親身經曆的數次交鋒加深敵意,兩種念頭在腦海裏反複撕扯,折磨得人心神不寧。
“褚家後輩未必全都知曉當年內情啊。” 福伯歎了口氣,“褚家老爺子當年被溫家算計之後,滿心愧疚又滿心憋屈,可找不到溫家作惡的實證,沒法對外解釋,隻能留下遺訓,叮囑後代遠離綦家人,免得再被溫家設套挑唆加深矛盾。一代代傳下來,褚家小輩隻知道和綦家是世仇,卻不知道仇恨根源出自溫家。褚燼寒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提防綦氏,他處處和儂針鋒相對,大概率也是遵從祖輩遺訓。”
心理衝突在綦今遙心底無限放大,她一直以來的人生目標就是複仇,傾盡三年心血蟄伏佈局,把所有恨意捆綁在褚燼寒和褚氏身上,倘若仇恨從根源上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那她過往所有的隱忍、掙紮、豁出性命的博弈,豈不是全部變成了笑話?
她下意識從口袋裏掏出那枚祖傳銀玉佩,玉佩剛暴露在煤油燈光下,原本沉寂無光的玉佩表層,忽然浮現出細密的暗金色紋路,紋路順著玉佩邊緣蜿蜒排布,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原本冰涼的玉質居然緩緩透出微弱暖意。
“怪事!這玉佩在綦家傳了四代人,我照看老宅幾十年,從來沒見過它發光顯紋。” 福伯瞪圓眼睛,湊上前仔細打量玉佩,“老夫人臨終前反複交代,這枚玉佩是當年褚綦兩家定下婚約時,褚老爺子親手贈予綦家的定親信物,還有另一半配套的褚家祖傳羊脂玉扣,存放在褚家老宅保險櫃裏,兩樣物件湊在一起,才能解開藏在玉佩夾層裏的密信。”
關鍵道具線索徹底落地,銀玉佩是褚綦早年定親信物,需褚家玉扣解鎖夾層秘信,密信裏藏著當年溫家佈局的核心證據,是反轉所有世仇誤會的關鍵。
綦今遙捏著發燙的玉佩,指尖被玉佩傳來的溫熱震得微微發顫,無數雜亂的念頭在心底盤旋:定親信物、半途殺出的溫家商人、憑空消失的作惡證據、分居兩家的配對信物…… 所有零散線索串聯,指向一個顛覆性真相,可她依舊沒法完全放下戒備,褚燼寒過往霸道壟斷市場、屢次截胡綦氏專案、車庫強勢威脅的模樣還曆曆在目,輕易釋懷仇恨,對不起三年來苦苦支撐瀕臨破產綦氏的自己,對不起當年慘死、流離失所的綦家老一輩族人。
“密信內容是什麽,福伯知道嗎?” 綦今遙壓下翻湧的心緒,低聲追問。
“不清楚,老夫人隻留下信物配對才能拆信的叮囑,沒提信件內容。” 福伯搖了搖頭,伸手開啟靠牆的樟木書櫃鎖頭,櫃門拉開,撲麵而來一股濃鬱樟木香氣,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數十本泛黃賬本、牛皮紙信封,“這些是老夫人偷偷留存的全部資料,儂慢慢翻看,我去後院燒點熱水,夜裏天冷,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福伯轉身去往後院廚房,廳堂裏隻剩綦今遙一人,煤油燈的火苗時不時跳動,映照在一摞摞老舊紙質檔案上。她把銀玉佩放在八仙桌正中央,玉佩表層暗紋依舊若隱若現,隨後俯身開始翻閱檔案,從八十年代的合作合同,到九十年代綦氏破產前後的往來電報、匿名舉報信件,一頁頁細細研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