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那是裴寂的字。
蒼勁有力,帶著幾分張揚,一如當年。
薑扶音深吸一口氣,緩緩抽出裡麵的信紙。
寥寥數語,卻像重錘敲在她心上。
“阿音,我知你尚在人世。三日後未時,大漠古渡口,我等你。你我之間,需當麵說清。”
薑扶音捏緊最後幾個字,眼底無半分暖意。
她與他之間,還有什麼可說的?
是說他三年來的涼薄,那個被他親手葬送的孩子。
還是談他為了沈霓,抽走的那碗心頭血?
薑扶音冷靜一想,或許正是因為這些愛與恨,才更該當麵做個了斷。
三日後,未時。
薑扶音換上一身騎馬的勁裝,翻身上了烏淮於為她挑選的棗紅馬。
她冇有告訴烏淮於此行的目的,隻說想獨自去大漠走走。
馬蹄踏在無垠的黃沙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遼闊天地間,隻有她一人一馬,顯得格外孤寂。
古渡口遙遙在望,那裡停著一匹黑馬,馬旁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薑扶音勒住馬韁,目光定格在那人身上。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裴寂這副模樣。
他身上的錦袍沾滿了塵土,雙目猩紅,臉上胡茬遍佈,遮住了原本清俊的輪廓。
哪有曾經豐神俊朗,意氣風發的不敗侯模樣?
“阿音!”
裴寂見到她,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過來,喉頭壓抑不住的狂喜。
薑扶音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與從前那個怯懦溫順的女子判若兩人。
她站在原地,冇有上前,隻是冷冷地看著他逼近。
“阿音,你騙我騙的好苦。”
裴寂衝到她麵前,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臉龐,下一瞬,便伸出雙臂,狠狠將她擁進懷裡。
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
“你當真以為可以偷天換日,瞞得過我嗎?”
薑扶音渾身僵硬,隻覺得令人作嘔。
她用力掙紮,蹙眉推開他。
裴寂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他難以置信,眼底的狂喜漸漸被錯愕取代。
“鎮遠侯請自重。”
薑扶音與他拉開距離,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裴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利落的騎裝,忽然喃喃道:
“你何時......你竟學會騎馬了?”
他隨即像想到了什麼,眼底湧起心疼與憤怒。
“是那北羌王逼你的,對不對?我早聽聞北羌人殘暴粗野,不過是些蠻夷之輩,他定然是對你不好,才逼得你做這些粗活!”
“阿音,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他急切地想要上前,卻見薑扶音退卻了幾步。
薑扶音搖了搖頭。
“侯爺說笑了,我在北羌的日子,可比在京城舒心多了。”
她抬眸,目光定定地看向裴寂。
“烏淮於待我極好。他的後院隻有我一個女子,不會為了彆的女人肆意羞辱我,不會逼我喝下一碗又一碗的避子湯,不會不分青紅皂白,抽走我的心頭血。”
薑扶音輕笑。
“是他教會我騎馬,還把漫山遍野的雪蓮捧到我麵前,告訴我,人命永遠比什麼都珍貴。”
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匕首,紮進裴寂的心臟。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想要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以為的苦,於我而言,是救贖。”
薑扶音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反倒是在你身邊的三年,纔是我這輩子最不堪的噩夢。”
裴寂踉蹌著後退,眼中滿是悔恨。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阿音,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走之後,我得知你的死訊,差點瘋掉。”他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濃重。
“我把靜月庵翻了個底朝天,找不到你的一點痕跡,我才知道,你在我心裡,早已比什麼都重要。”
“我花了無數人力物力,才終於查到頂替沈霓和親的人是你,你冇死......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
裴寂上前一步,眼神急切,“我跑死了八匹快馬,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地趕來這裡,隻為早點救你出來。”
“阿音,對不起。”
他深深低下頭,姿態放得極低,“從前是我忽視了你,是我對不起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回去就和沈霓說清楚,迎你為平妻,我裴寂此生,絕不再負你。”
他以為,他已做出了極致的讓步,給了薑扶音心心念唸的名分,她定然會動容。
裴寂舒展眉宇,自負地朝她伸出手。
“阿音,我離不開你。跟我回京城,好不好?那裡纔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