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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林雨就像一株小樹苗,把自己紮進了梁凡的生活裡。
兩家住得不遠,隔了兩條巷子,走路七八分鐘。林雨的爸媽常年跑貨車,三天兩頭不在家,奶奶腿腳又不方便,放學後她經常跟著梁超父子回家。梁超在廚房炒菜的時候,兩個小孩就趴在客廳的小茶幾上寫作業。
林雨寫字認真,一筆一劃方方正正的。梁凡的字像蚯蚓爬,老師批語永遠是"注意書寫"。林雨看不下去,把自己的作業本推過去:"你照著我的寫。"
梁凡照著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林雨歎了口氣,拿起鉛筆在他本子上描了一個字:"你就這樣寫,筆要這樣拿。"她的小手覆著他的手,教他怎麼用力。梁凡臉有點紅,但冇縮回去。
梁超端著菜出來,看見兩個小腦袋快貼到一起了,咳嗽一聲:"吃飯了吃飯了。"
林雨蹦起來去洗手,梁凡慢吞吞地收作業本,耳朵尖還是紅的。
週末的時候,梁超有時要加班,就把梁凡送到林雨家。林雨的奶奶坐在藤椅上曬太陽,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孩子在院子裡瘋跑。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乾歪歪扭扭的,正好夠小孩爬。
"你上來,"林雨騎在最低的那根樹杈上,伸手拉梁凡,"我拉你。"
梁凡爬上去,兩個小孩並排坐在樹杈上,腿晃盪著。槐樹的葉子密密的,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身上灑了一身碎金。
"梁凡,你看,"林雨指著遠處,"那邊有風箏。"
梁凡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天上有隻紅色的蝴蝶風箏,晃晃悠悠地飄著。
"林雨。"
"嗯?"
"你以後彆當宇航員了吧。"
林雨轉頭看他:"為什麼?"
梁凡摳著樹皮,半天說:"你飛走了,誰教我寫字。"
林雨愣了兩秒,然後笑了,笑得整個人在樹杈上晃:"那我不飛了,我在地麵上開個宇航員培訓學校,你是第一個學員。"
梁凡也笑了。兩個小孩在樹上笑起來,枝椏輕輕顫著,落了幾片葉子下來。
有天傍晚,梁超接梁凡回家,路過一條巷子。巷子兩邊種著竹子,風一吹沙沙響。前麵走著一對老夫婦,老爺爺推著自行車,老奶奶坐在後座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給爺爺扇風。
梁凡看著那兩個人走遠,忽然問:"爸爸,竹馬是什麼?"
梁超一愣:"什麼竹馬?"
"林雨今天背詩來著,"梁凡學著林雨的樣子搖頭晃腦,"'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她說這是小朋友一起玩的。"
梁超的步子慢了下來。他看著兒子仰起的小臉,夕陽正照在那張臉上,眼睛亮亮的。
"你知道嗎,"梁超笑了笑,牽緊了他的手,"這首詩寫的是一對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孩女孩。男孩騎著竹竿當馬,女孩在院子裡摘青梅,兩個人繞來繞去地玩。"
梁凡想了想:"就像我和林雨那樣?"
"嗯,就像你們那樣。"
梁凡低頭走了幾步,忽然說:"那林雨是我的青梅。"
梁超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了兩聲:"你知道青梅是什麼意思嗎?"
"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唄。"梁凡理所當然地說,"林雨說了,以後她結婚了要請我當伴郎,我說你結婚的時候我也請你當伴娘。"
梁超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隻是揉了揉兒子的腦袋,什麼也冇說。
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小雨。第二天早上巷子裡的竹葉濕漉漉的,空氣裡一股清冽的甜味。梁凡揹著書包走到林家院門口,林雨已經等在那裡了,撐著一把小花傘。
"給你,"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青色的果子,圓溜溜的,還帶著兩片葉子,"奶奶院子裡的青梅熟了,我給你摘了一顆。"
梁凡接過來,冇捨得吃,攥在手心裡。兩個人撐著同一把傘往學校走,雨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在傘麵上沙沙響。林雨把傘往梁凡那邊偏了偏,自己的左肩膀淋濕了一小塊。
"林雨。"
"嗯?"
"你會一直跟我做朋友嗎?"
林雨偏頭看了他一眼,雨傘傾斜的角度讓她的半邊臉落在陰影裡,另外半邊被天光映得發亮。她笑了一下,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
"廢話,"她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梁凡把那顆青梅放進口袋裡,和那顆歪歪扭扭縫在書包上的星星挨在一起。小雨淅淅瀝瀝的,路邊的梔子花被洗得白晃晃的,香氣混在濕潤的空氣裡,一陣一陣湧過來。
後來很多年,梁凡都記得那天早上。記得林雨偏過來的傘,記得她肩膀上那片洇開的水漬,記得口袋裡那顆青澀的果子硌著大腿的觸感。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那時候他還不懂這首詩裡藏著什麼,隻知道巷子口的竹林被風吹得彎了腰,旁邊有個紮麻花辮的女孩走在他身邊,兩人合撐一把小花傘,傘麵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蝴蝶。
雨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把地上的水窪照得亮晶晶的。
林雨收了傘,甩了甩水珠,忽然指著天空:"梁凡你看!"
梁凡抬頭。
一道彩虹橫跨在天上,彎彎的,顏色淡淡的。林雨拉著他的袖子蹦了兩下:"好漂亮!快看快看!"
梁凡看著彩虹,又看看身邊雀躍的林雨,口袋裡的青梅微微透著涼意。
他忽然覺得,天上有媽媽,地上有林雨,他大概是全世界最不孤單的小孩了。
然後他拉了拉林雨的袖子:"彩虹下麵是不是有寶藏?"
"我媽媽說有!"林雨眼睛亮了,"走,放學了咱們去找!"
兩個小孩踩著水窪往學校跑,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笑聲把簷下的麻雀都驚飛了。
而那首古老的詩歌,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課本的某一頁裡,等著多年後的某一天,被長大的他們重新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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