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戰書突至
徐州古碼頭,千帆雲集,人聲鼎沸。
時值深秋黃昏,運河上船燈初上,星星點點倒映在渾濁的水麵,像散落了一河碎金。北風從河麵刮來,帶著水腥氣和柴火的焦味,吹得碼頭旗杆上的商號幡旗獵獵作響。挑夫們喊著號子,將一袋袋糧食、一捆捆布匹從船上卸下;小販推著獨輪車,叫賣熱騰騰的炊餅和薑湯;江湖客三五成群,或蹲在石階上啃乾糧,或聚在茶棚裡低聲交談——這裡是南北漕運樞紐,也是訊息流通之地。
碼頭最東側,燕橫江正與一個老船工商談。
“這船……太舊了。”燕橫江皺眉看著眼前的木船。船身長不足三丈,篷頂破了好幾處,露出發黑的竹骨,船板縫隙裡塞著乾草,顯然是臨時修補的。
“客官,這年頭能找到船就不錯了。”老船工搓著手,滿臉褶子裡堆著討好的笑,“您看這價錢,三兩銀子,還包送到淮安府,多劃算。過了淮安就是長江,到時候您想換大船也方便。”
燕橫江沉默。他從懷裡摸出錢袋——那是梁山帶出來的最後一點積蓄,在微山湖沉船時用油布包著纔沒丟。打開,裡麵隻剩四兩碎銀,幾串銅錢。
南下千裡,三個孩子要吃要喝,陸驚瀾的藥不能斷,這點錢……杯水車薪。
“三兩就三兩。”他最終點頭,將銀子遞給老船工,“但今夜我們要在船上過夜,麻煩準備些被褥吃食。”
“好嘞!”老船工接過銀子,眼睛一亮,“客官放心,被褥現成就有,吃食……碼頭東頭有家‘老孫炊餅’,價廉物美,小的這就去給您買!”
燕橫江擺擺手,老船工顛顛地跑了。他轉身看向身後——張雲翼正揹著昏迷的陸驚瀾,張雨嬋緊挨著哥哥,小手緊緊拽著哥哥的衣角。兩個孩子臉上都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眼睛裡卻有種超出年齡的堅韌。
七天前,他們在微山湖死戰突圍,船沉了,隻得徒步走到徐州。陸驚瀾中的“腐骨毒”時好時壞,燕橫江每日兩次用五行真氣壓製,但能感覺到,毒性正在慢慢侵蝕孩子的生機。若再不找到解藥……
“燕叔叔,船租好了嗎?”張雨嬋小聲問。
“好了。”燕橫江蹲下身,摸了摸小姑孃的頭,“今晚我們住船上,明天一早就出發。”
“驚瀾……能撐到江南嗎?”張雲翼聲音沙啞。這一路,大部分時間都是他揹著陸驚瀾,十二歲的少年,肩膀已經被磨破,結了一層血痂。
“能。”燕橫江斬釘截鐵,“我說過,要護你們活著,就一定會做到。”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冇底。江南虎丘山莊的吳問天,是否真如傳說中那般醫術通神?就算找到了,人家肯不肯救?這些,都是未知數。
但眼下,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三人正欲上船,碼頭西頭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嘚嘚嘚嘚——”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聲音清脆密集,像驟雨砸落。碼頭上的人群紛紛避讓,有人被撞倒,貨物散了一地,罵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燕橫江抬眼望去。
十九匹快馬,風馳電掣般衝來!馬上騎士皆穿褐色勁裝,腰束虎頭銅帶,背插短棍,神色肅殺。為首一人尤為顯眼——三十出頭,豹頭環眼,絡腮鬍如鋼針般炸開,裸露的手臂肌肉虯結,青筋暴起。他騎一匹黑馬,馬鞍旁掛著一對精鐵打造的虎爪鉤。
來者不善。
燕橫江心中警鈴大作,不動聲色地將張雲翼和張雨嬋護到身後。張雲翼也察覺不妙,揹著陸驚瀾退到船邊。
十九匹馬在碼頭空地上急停,馬蹄揚起一片灰塵。為首那大漢勒住韁繩,黑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引得碼頭上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哪個是梁山燕橫江?!”大漢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無人應答。
碼頭上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梁山?是那個梁山後人?”
“伏虎門的人!那是大弟子‘霹靂虎’雷彪!”
“他們找燕橫江乾什麼?”
“聽說……燕橫江殺了八字軍的人,搶了國寶……”
議論聲傳入耳中,燕橫江臉色一沉。八字軍?嶽震山?國寶?
謠言,已經傳到這裡了。
雷彪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很快鎖定了燕橫江——青衫染血,手持長槍,身邊帶著三個孩子,特征太明顯了。
“你就是燕橫江?”雷彪翻身下馬,大步走來。他身高八尺,步履沉重,每一步都踏得青石板微顫。身後十八名弟子也紛紛下馬,呈扇形散開,隱隱將燕橫江圍住。
碼頭上的挑夫、商販見狀,紛紛後退,讓出一片空地。江湖客們則聚在周圍,或好奇,或警惕,或幸災樂禍地看著。
燕橫江持槍而立,麵不改色:“在下燕橫江。閣下是?”
“伏虎門大弟子,雷彪!”雷彪停在燕橫江麵前三丈處,上下打量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人重傷在身,氣息紊亂,但站在那裡卻如青鬆挺立,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氣度。
果然是個人物。
但越是這樣,越不能留!
雷彪從懷中掏出一封燙金戰書,手腕一抖,戰書如刀片般旋轉著飛向燕橫江!
“接著!”
戰書破空而來,邊緣竟帶著鋒銳的勁氣,顯然灌注了內力。這不是送信,是試探,是下馬威。
燕橫江眉頭微皺,卻不接,也不躲。待戰書飛至麵前三尺時,他左手食指輕輕一彈——
“啪。”
一聲輕響,戰書旋轉之勢驟停,輕飄飄落在他手中。這一手舉重若輕,對內力控製的精妙,讓周圍懂行的江湖客暗暗喝彩。
雷彪瞳孔微縮。他這一擲用了七成力,就算不能傷人,也該逼對方退步或運功抵擋。可燕橫江隻輕輕一彈就化解了,這份修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燕橫江!”雷彪聲若雷霆,故意讓碼頭上所有人都能聽見,“你殺害八字軍統製嶽震山,搶奪國寶,行徑與叛國無異!我伏虎門保家衛國,與你勢不兩立!明日午時,雲龍山下見!是英雄,就彆做縮頭烏龜!”
話音落,碼頭上嘩然!
“殺嶽震山?那可是抗金義士啊!”
“國寶?什麼國寶?”
“怪不得伏虎門要出頭,這是大義!”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張雲翼臉色煞白,張雨嬋嚇得往哥哥身後縮了縮。燕橫江握著戰書,手背青筋隱現。
嶽震山,是他的兄弟,是為護這三個孩子力戰而死的英雄。現在,竟被人說成是他殺的?
還有國寶……是指那張地圖?
謠言,不僅惡毒,而且精準。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背後操縱一切。
“雷彪。”燕橫江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議論,“你說我殺嶽震山,搶國寶,可有證據?”
“證據?”雷彪冷笑,“江湖上都傳遍了!你從梁山泊一路南下,沿途殺人越貨,官府海捕文書都下了!怎麼,敢做不敢當?”
“江湖傳言,也能當真?”燕橫江反問,“若真是燕某所為,殺人奪寶之後,不該遠遁千裡隱姓埋名?反而大搖大擺來徐州碼頭租船,等著你們來抓?雷大俠,你信嗎?”
這話有理。周圍有人點頭。
雷彪一時語塞,但隨即怒道:“巧言令色!你定是以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想藉此混淆視聽!”
“混淆視聽的是你吧。”燕橫江目光如電,“伏虎門是徐州名門,行事向來光明磊落。今日不問青紅皂白,當眾汙我清白,可是受了什麼人指使?還是……伏虎門想藉此揚名立萬?”
“你——!”雷彪勃然大怒。這話戳中了他的痛處——伏虎門近年來聲威日隆,門主褚鎮鏜確有藉機立威的心思。但被當麵揭穿,顏麵何存?
“找死!”
雷彪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聲,身形如猛虎撲食,直撲燕橫江!人在半空,雙手成爪,指尖泛起鐵青色——這是伏虎門絕學“伏虎爪”,一爪下去,金石可裂!
這一擊太快,太突然。周圍人驚呼,張雲翼急喊:“燕叔叔小心!”
燕橫江卻站在原地,動都冇動。
就在雷彪雙爪即將觸及麵門的刹那,他動了。
不是向前,不是後退,是“消失”。
就像一道青煙,在原地倏然消散。雷彪雙爪抓空,力道用老,整個人向前撲去。而燕橫江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他左側三尺處。
燕門絕學·燕返!
雷彪大驚,急忙擰身,左腿如鞭橫掃,掃向燕橫江腰間。這一腿勢大力沉,帶起呼嘯風聲。
燕橫江還是不躲。他右手長槍輕輕一抬,槍桿如靈蛇般點在雷彪腿彎“委中穴”上。
一點,即收。
“呃!”雷彪悶哼一聲,整條左腿瞬間痠麻,力道全失,踉蹌後退三步才勉強站穩。他驚駭地看著燕橫江——剛纔那一槍,若是槍尖,他的腿就廢了。若是用力再重三分,穴道受創,整條腿都可能癱瘓。
可燕橫江隻是輕輕一點,讓他暫時失去戰力,卻冇傷他分毫。
這份控製力,這份留有餘地……
雷彪不是傻子。他明白,燕橫江若真想殺他,剛纔至少有三次機會。對方手下留情了。
“還要繼續嗎?”燕橫江持槍而立,聲音平靜。
雷彪臉色青白交加。他身後十八名弟子見狀,紛紛拔出短棍,想要上前。雷彪卻一揮手:“退下!”
他盯著燕橫江,良久,咬牙道:“燕橫江,今日我雷彪技不如人,認栽。但明日之約,你若不來,便是心虛!伏虎門上下,必將你列為死敵,不死不休!”
“燕某明日必至。”燕橫江將戰書收入懷中,“但若貴派所言不實,又當如何?”
“若真是誤會,我伏虎門自當賠罪!”雷彪說得擲地有聲,但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好。”燕橫江點頭,“明日午時,雲龍山下見。”
雷彪深深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馬:“我們走!”
十九匹快馬如來時般呼嘯而去,留下碼頭上一片狼藉和無數議論。
燕橫江轉身,對張雲翼和張雨嬋說:“上船。”
“燕叔叔……”張雨嬋眼圈紅了,“他們為什麼冤枉你?”
“江湖如此。”燕橫江摸了摸她的頭,“總有人,需要替罪羊。”
老船工抱著被褥和炊餅回來時,看到碼頭上的景象,嚇得臉色發白:“客官,這……這是……”
“冇事。”燕橫江接過東西,“開船,找個僻靜處停靠。”
“是是是……”老船工不敢多問,忙不迭解纜撐船。
小船緩緩駛離碼頭,彙入運河的船流中。夜幕徹底降臨,兩岸燈火如豆,映在水麵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船艙裡,燕橫江鋪好被褥,讓張雲翼將陸驚瀾放下。孩子還在昏迷,呼吸微弱,小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
張雨嬋拿出炊餅,掰了一小塊,蘸水想喂陸驚瀾,但他牙關緊咬,根本喂不進去。
“燕叔叔,驚瀾哥哥他……”小姑娘眼淚掉下來。
燕橫江盤膝坐下,雙掌抵住陸驚瀾後心。五行真氣緩緩渡入,木行生機滋養經脈,水行柔勁包裹毒素。他能感覺到,那些灰黑色的毒素像有生命般,在陸驚瀾體內遊走,不斷侵蝕生機。
還有伏虎門……他們口中的“國寶”,是否就是指這三個孩子還是地圖?
無數疑問在心頭翻湧,卻冇有答案。
一刻鐘後,燕橫江撤掌,額上滲出細密汗珠。他內傷未愈,強行運功療毒,胸口又隱隱作痛。
“燕叔叔,您休息會兒吧。”張雲翼遞過水囊。
燕橫江接過,抿了一口。他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少年,忽然問:“雲翼,你怕嗎?”
張雲翼愣了下,隨即搖頭:“不怕。嶽大叔說過,怕也冇用。該來的,總會來。”
“好孩子。”燕橫江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想了想,從懷中取出那塊玉佩——嶽震山臨終前給的,正麵刻“嶽”字,背麵是八極門徽記。
“這個給你。”他將玉佩塞到張雲翼手中,“明日我去雲龍山赴約,若我未歸,或有人來襲,你就帶著雨嬋和驚瀾,立刻南下,莫回頭。”
張雲翼手一顫,玉佩險些掉在地上。他握緊玉佩,眼圈紅了:“燕叔叔,您……您一定要回來。”
“我會的。”燕橫江拍拍他的肩,“答應過要護你們活著,我不會食言。”
陸驚瀾就在這時,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驚瀾哥哥!”張雨嬋驚喜。
陸驚瀾眼神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他看到燕橫江,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燕……燕大俠……”
“我在。”燕橫江握住他的手。
陸驚瀾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那是他的藥囊裡最後的東西。他吃力地打開瓶塞,倒出一粒蠟封的褐色藥丸。
“續……續命丹……”他遞向燕橫江,“您……您明天要去打架……吃了……能撐一會兒……”
燕橫江心頭一熱。這孩子自已命懸一線,卻還想著他。
“你留著。”他推回去,“你的傷比我重。”
“不……”陸驚瀾固執地舉著藥丸,“嶽大叔說過……您活著……我們才能活……”
這話讓燕橫江喉嚨發堵。他接過藥丸,握在手裡,藥丸還帶著孩子的體溫。
“好,我收下。”他鄭重地說,“你也要答應我,撐下去。等到了江南,找到神醫,你就能好起來。”
陸驚瀾點點頭,又疲憊地閉上眼。
船艙裡陷入沉默。隻有船底水流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喧嘩。
張雨嬋靠在哥哥身邊,小聲問:“哥,伏虎門……為什麼說燕叔叔殺了嶽大叔?嶽大叔明明是金兵殺的……”
“有人造謠。”張雲翼聲音低沉,“想讓江湖中人都恨燕叔叔,都想殺他。”
“為什麼?”
“因為……”張雲翼看向昏迷的陸驚瀾,又看看妹妹,“因為我們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張雲翼搖頭。他也不知道。
他們到底是什麼?是寶藏?是鑰匙?還是……禍根?
窗外,夜色深沉。
明天,雲龍山下,又將是一場惡戰。
而燕橫江,重傷未愈,以一敵百。
他能贏嗎?
張雲翼握緊玉佩,心中默默祈禱。
燕叔叔,一定要活著回來。
二、伏虎大陣
次日,午時。
雲龍山北麓,演武場。
深秋的雲龍山,紅葉漫山,如火如荼。山勢蜿蜒如龍,雲霧繚繞在山腰,讓整座山平添幾分神秘與肅殺。演武場位於山腳,是一片人工平整的青石場地,長寬各五十丈,地麵鋪著厚重的青石板,常年累月的踩踏讓石板表麵光滑如鏡,映著天光。
此刻,演武場四周插著三十六麵虎頭旗。旗麵赤紅,繡著猙獰的金色虎頭,在秋風中獵獵作響。每麵旗下都站著兩名伏虎門弟子,共七十二人,皆穿褐色勁裝,腰束虎頭銅帶,手持虎頭盾與齊眉短棍,神情肅穆。
場心,伏虎門主褚鎮鏜負手而立。
他身高九尺,站在那裡就像一座鐵塔。麵如重棗,一部虯髯如鋼針般炸開,根根見肉。上身隻穿一件虎皮坎肩,裸露的雙臂肌肉虯結如鐵,皮膚泛著古銅色的光澤,青筋如蚯蚓般蜿蜒。下身是黑色燈籠褲,腳蹬牛皮快靴,腰間懸著一對精鐵虎爪鉤。
他身後,三位白髮長老按“天地人”三才位站立。大長老褚雲山,麵如枯木,眼神渾濁,但雙手骨節粗大,掌心厚繭如鐵;二長老褚雲海,身材矮胖,笑容可掬,可眼中精光閃爍;三長老褚雲河,瘦高如竹,十指修長,指尖有淡淡的青色——那是將“伏虎爪”練至化境的標誌。
再往外,是三百餘名普通弟子,將演武場圍得水泄不通。更遠處,還有聞訊而來的江湖客、附近百姓,黑壓壓一片,足有上千人。
所有人都看著演武場入口,等著那個傳說中的“叛國賊子”——燕橫江。
日頭漸漸升高。
午時正,一道青影出現在演武場入口。
燕橫江來了。
他隻身一人,手持長槍,緩步走來。青衫依舊染血,臉色依舊蒼白,但背脊挺直如槍,每一步都踏得沉穩堅定。陽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柄緩緩出鞘的利劍。
場上一片寂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憤怒,也有……疑惑。
這人看起來,不像傳言中那般凶神惡煞。
燕橫江走到場心,在褚鎮鏜麵前十丈處停下。他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褚鎮鏜臉上。
“燕橫江,見過褚門主。”
聲音平靜,不卑不亢。
褚鎮鏜上下打量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重傷至此,還能有這般氣度,果然不是尋常人物。
“燕橫江。”褚鎮鏜開口,聲音如悶雷滾滾,“你可知今日為何約你至此?”
“知道。”燕橫江點頭,“貴派大弟子雷彪說,燕某殺了八字軍統製嶽震山,搶奪國寶,行徑與叛國無異。”
“那你認是不認?”
“不認。”燕橫江斬釘截鐵,“嶽震山是燕某的兄弟,是為護三個孩子力戰而死。殺他的是金兵,是完顏朔的‘腐骨毒’。至於國寶……燕某不知何為國寶。”
“巧言令色!”三長老褚雲河冷笑,“江湖上都傳遍了,你還想抵賴?”
“江湖傳言,也能當真?”燕橫江反問,“褚門主,伏虎門是徐州名門,行事向來光明磊落。今日不問青紅皂白,僅憑幾句傳言就要定燕某死罪,可是受了什麼人挑撥?還是……伏虎門想藉此揚名立萬?”
這話與昨日質問雷彪如出一轍,但此刻當眾說出,分量更重。
周圍江湖客中,有人點頭,有人議論。
褚鎮鏜臉色微沉。他確實想藉此立威,但被當麵揭穿,顏麵何存?
“燕橫江!”他沉聲道,“本座問你——七日前,你是否在微山湖與金兵大戰?”
“是。”
“大戰之後,你是否帶著三個孩子南下?”
“是。”
“那三個孩子,是否身懷重寶?”
燕橫江心中一凜。果然,目標還是孩子。
“他們隻是普通孩童,父母死於金兵之手,燕某受人之托,護送他們南下。”他避重就輕,“何來重寶之說?”
“普通孩童?”二長老褚雲海笑了,“若真是普通孩童,金國水師為何傾巢而出圍剿你?伏虎門為何接到密報,說那三個孩子身上,藏著關乎國運的秘密?”
密報?
燕橫江眼神一凝:“什麼密報?誰給的密報?”
“這你無需知道。”褚鎮鏜擺手,“燕橫江,本座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交出那三個孩子,說出國寶下落,伏虎門可留你全屍。否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今日,你走不出這雲龍山。”
話音落,七十二名弟子齊齊踏前一步!
“咚!”
七十二隻腳同時踏地,青石板震顫,灰塵揚起。七十二麵虎頭盾高舉,盾麵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七十二根短棍斜指,棍尖對準燕橫江。
伏虎大陣,已成。
燕橫江環顧四周。盾陣如鐵桶,棍林如荊棘,將四麵八方的退路全部封死。更可怕的是,那三位長老的氣機已經鎖定他,隻要他稍有異動,就會迎來雷霆一擊。
絕境。
但他笑了。
“褚門主。”燕橫江長槍一頓,槍尾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你說燕某殺人奪寶,可有證據?”
“證據就是——你無法自證清白!”
“那燕某若說,褚門主昨夜偷了徐州府庫的官銀,褚門主可要自證清白?”
“放肆!”褚鎮鏜大怒。
“看,冇證據的指控,誰都會說。”燕橫江聲音提高,“燕某今日來,不是來認罪的,是來證明清白的。褚門主既然擺下這伏虎大陣,燕某就闖一闖。若能破陣,還請貴派還燕某一個公道。若破不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決絕:
“燕某這條命,你們拿去。”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場上寂靜了一瞬。
褚鎮鏜盯著他,良久,緩緩點頭:“好!你若能破此陣,本座當眾賠罪,伏虎門上下任你處置!但若破不了……”
他大手一揮:
“伏虎大陣,起!”
“吼——!”
七十二名弟子齊聲怒吼,聲震雲霄!盾陣開始旋轉,如巨大的磨盤,緩緩向中心擠壓。每麵盾牌後都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燕橫江。
燕橫江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劇痛。他知道,這一戰,不能硬拚,隻能智取。
五行真氣在體內運轉,木行生機探查四周——這是“木行真氣”的妙用,能感知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尋找陣法弱點。
很快,他發現了。
這盾陣厚重無比,防禦極強,但移動緩慢,轉折不靈。而且七十二人配合,總會有細微的延遲——隻要抓住那延遲的瞬間,就能撕開缺口。
“來了!”
一聲厲喝,盾陣驟然加速!正前方十二麵盾牌同時推進,如一道銅牆鐵壁,壓向燕橫江!
燕橫江不退反進。
他身形如電,直衝盾牆!在即將撞上的刹那,忽然向左滑步——分波踏浪步法施展開來,人在盾陣邊緣如遊魚般滑過。長槍同時刺出,不是刺盾,是刺盾後持盾弟子的膝彎!
“噗噗噗……”
一連串輕響。十二名弟子隻覺膝後“委中穴”一麻,整條腿瞬間無力,踉蹌跪倒。盾牆頓時出現一個缺口!
但伏虎大陣豈是這般容易破的?
缺口剛一出現,左右兩側盾牌立刻補上,同時後方盾牌前壓,要將燕橫江困在覈心。
“困虎於柙!”褚鎮鏜的聲音在場外響起。
盾陣變化,不再強攻,而是如磨盤般旋轉擠壓,限製燕橫江的活動空間。同時短棍從盾縫中刺出,專攻下盤,要將他逼入絕境。
燕橫江在棍影中穿梭。他不用蠻力,專攻穴位。槍尖如毒蛇吐信,每一擊都精準點中持棍弟子的手腕“內關穴”或手肘“曲池穴”。中者整條手臂痠麻,短棍脫手。
但伏虎門弟子訓練有素,一人失棍,立刻後退,另一人補上。陣型如流水,綿綿不絕。
轉眼間,燕橫江已擊倒二十餘人,但盾陣依舊嚴密,他的活動空間越來越小。
更糟的是,三位長老出手了。
大長老褚雲山第一個動。他身形如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燕橫江左側,枯瘦的手掌拍出——不是剛猛的“伏虎掌”,是陰柔的“綿掌”,掌風無聲,卻蘊含暗勁。
燕橫江側身避開,槍桿橫掃。但褚雲山手掌一翻,竟抓住槍桿!五指如鐵鉗,死死扣住。
與此同時,二長老褚雲海從右側攻來,雙掌推出,掌風如虎嘯,剛猛無儔。三長老褚雲河則繞到後方,十指成爪,直取燕橫江後心。
三麵夾擊!
燕橫江眼神一凝。他不再保留,五行真氣瘋狂運轉,從“木行”轉為“水行”。
槍法陡然一變。
不再是淩厲的突刺,而是綿軟的纏繞。槍身如靈蛇般扭動,從褚雲山掌中滑出,順勢一帶,引著褚雲海的剛猛掌力,撞向褚雲河的利爪!
借力打力,太極纏絲!
“砰!”
三股力道撞在一起。褚雲海和褚雲河同時悶哼,各自後退三步。而燕橫江借這一撞之力,身形拔起,如大鵬展翅,竟從三人包圍中脫出,落在三丈外。
“好!”場外有人忍不住喝彩。
褚鎮鏜臉色陰沉。他冇想到,燕橫江重傷至此,還能在三位長老合擊下脫身。
不能再拖了。
“退下!”他厲喝。
盾陣、三位長老同時後退,讓出中央一片空地。
褚鎮鏜大步走入場心,與燕橫江麵對麵站立。兩人相距五丈,氣息鎖定彼此。
“燕橫江。”褚鎮鏜緩緩取下腰間虎爪鉤,“你能走到這一步,已是難得。但到此為止了。”
他雙鉤交錯,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本座這套‘金剛伏虎功’,已練至第八重。雙鉤之下,從無活口。你若現在認罪,還可留個全屍。”
燕橫江持槍而立,胸口微微起伏。剛纔一番激戰,又牽動了內傷,喉頭腥甜,被他硬生生壓下去。
他知道,真正的決戰,現在纔開始。
“請。”他隻說了一個字。
褚鎮鏜眼中凶光一閃,身形暴起!
他不是直衝,而是如猛虎撲食般,先向左虛晃,再向右突進,最後騰空而起,雙鉤如雷霆萬鈞,當頭劈下!
這一擊,融合了伏虎門武學精要——虛虛實實,剛猛詭詐並存。雙鉤未至,鉤風已壓得人喘不過氣。
燕橫江不退,長槍上挑。
槍尖精準點中左鉤鉤刃,“叮”的一聲,火星四濺。但右鉤已至,直取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燕橫江身形如柳絮般向後飄退——燕返身法再展,險之又險避開這一鉤。但鉤風擦過頸側,留下了一道血痕。
“好快!”場外驚呼。
褚鎮鏜一擊不中,毫不停留,雙鉤如狂風暴雨般攻來。鉤法大開大合,每一擊都勢大力沉,卻又在轉折處暗藏陰狠變化。這是真正的沙場武學,冇有花哨,隻有殺戮。
燕橫江在鉤影中穿梭。他傷勢太重,不能硬拚,隻能以巧破力。燕返身法施展到極致,人在鉤影中如鬼魅般閃爍,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致命一擊。
但久守必失。
第十三招,褚鎮鏜雙鉤交叉,使出絕招“虎嘯雙殺”!左鉤封死燕橫江退路,右鉤直取心口,同時口中發出震耳欲聾的虎嘯——這是音波攻擊,能震懾心神。
燕橫江心神一顫,動作慢了半分。
就是這半分,右鉤已至胸前!
避不開了。
燕橫江眼中閃過決絕。他不退,反而挺胸迎上!
“噗嗤——”
鉤刃入肉,鮮血濺出。但與此同時,他的長槍如毒龍出洞,刺向褚鎮鏜腋下!
驚鴻一槍!
這一槍,不是刺咽喉、心口等要害,而是刺腋下“淵腋穴”——那是“金剛伏虎功”的罩門所在,極隱秘,若非燕橫江眼力驚人,根本看不出。
褚鎮鏜大驚失色。他冇想到燕橫江能看出罩門,更冇想到對方如此悍勇,以傷換傷!
他想抽鉤回防,但已經晚了。
槍尖點中腋下。
“呃!”
褚鎮鏜渾身一震,真氣瞬間紊亂。金剛伏虎功第八重的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湧來,他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鮮血,連退三步,雙鉤脫手,“噹啷”落地。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伏虎門主,威震淮北的“金剛伏虎”褚鎮鏜,竟然……敗了?
敗在一個重傷之人手下?
燕橫江踉蹌後退,左胸鉤傷深可見骨,鮮血如泉湧出。但他拄著槍,勉強站穩,看著褚鎮鏜:
“褚門主,還要繼續嗎?”
褚鎮鏜盯著他,臉色青白交加。良久,他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燕橫江!能破伏虎大陣,更知我罩門所在,閣下武功、眼力皆在褚某之上!若真是叛國賊子,剛纔那一槍,就該要了褚某的命!可你隻點穴道,不傷性命……”
他頓了頓,抹去嘴角鮮血,抱拳躬身:
“此中必有誤會!褚某……錯了!”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伏虎門弟子麵麵相覷,三位長老臉色難看,卻不敢說話。場外江湖客則議論紛紛:
“褚門主認錯了?”
“看來真是誤會……”
“那燕橫江若是賊人,剛纔確實可以殺了褚門主。”
燕橫江看著褚鎮鏜,心中鬆了口氣。他賭對了——褚鎮鏜雖然固執,但還算光明磊落,肯認錯。
“褚門主言重了。”他還禮,“隻是不知,這謠言從何而來?”
褚鎮鏜直起身,臉色凝重:“三日前,伏虎門接到一封密信,說梁山後人燕橫江殺害嶽震山,搶奪國寶,正南下逃亡。信中詳細描述了你的相貌、兵器、還有身邊三個孩子的特征。送信之人……是官府驛卒。”
官府?
燕橫江心中一沉。如果連官府都捲進來,那背後的勢力……
“而且,”褚鎮鏜壓低聲音,“密信中還附了一樣東西——一塊八字軍的腰牌,上麵刻著‘嶽’字。”
嶽震山的腰牌?
燕橫江臉色大變。嶽震山戰死時,隨身物品他都檢查過,腰牌確實不見了。當時以為是混戰中遺失,現在看來……
是有人故意取走,用來栽贓!
“褚門主,”燕橫江沉聲道,“那腰牌現在何處?”
“在忠義堂。”褚鎮鏜道,“燕大俠若不信,可隨我去看。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
“伏虎門在徐州還有些耳目。近日發現,城中來了不少陌生麵孔,有些……像是北邊來的。”
北邊,就是金國。
燕橫江心頭雪亮。這一切,都是金國的陰謀——散佈謠言,挑撥中原武林圍殺他,既能除掉他這個威脅,又能讓三個孩子無處可逃。
好毒辣的計策。
“褚門主,”燕橫江抱拳,“今日誤會已解,燕某告辭。”
“且慢。”褚鎮鏜攔住他,“燕大俠傷勢嚴重,不如在伏虎門暫住幾日,療傷休整。另外……”
他看向場外,朗聲道:
“伏虎門今日錯怪燕大俠,褚某在此賠罪!從今往後,燕大俠就是我伏虎門的朋友!誰敢與燕大俠為敵,就是與伏虎門為敵!”
聲音如雷,傳遍全場。
這是公開表態,也是保護。
燕橫江心中一暖。江湖中雖然多的是落井下石之人,但也有褚鎮鏜這樣明事理的豪傑。
“多謝褚門主。”他鄭重還禮,“但燕某還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
“至少處理一下傷口。”褚鎮鏜不由分說,吩咐弟子,“來人,備車,送燕大俠回總壇!請最好的醫師!”
“是!”
伏虎門弟子立刻行動起來。燕橫江還想推辭,但失血過多,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張雲翼和張雨嬋從場外跑進來,扶住他:“燕叔叔!”
“我冇事……”燕橫江勉強站穩。
褚鎮鏜看到他胸前的傷,倒吸一口涼氣:“這麼重……快,快走!”
馬車很快備好。燕橫江在張雲翼攙扶下上車,張雨嬋抱著昏迷的陸驚瀾跟上。馬車在伏虎門弟子護衛下,駛向雲龍山深處的伏虎門總壇。
場外,江湖客們漸漸散去。
但人群中,有幾雙眼睛,一直盯著馬車離去的方向。
眼神陰冷,如毒蛇。
三、迷霧更深
伏虎門總壇位於雲龍山深處,依山而建,氣勢恢宏。
穿過三道山門,馬車在一座大殿前停下。殿額高懸“忠義堂”三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剛正之氣。殿前廣場立著兩尊石虎,齜牙怒目,栩栩如生。
燕橫江被扶進殿內,早有醫師等候。那是個五十餘歲的老者,姓孫,是伏虎門供奉多年的名醫。他檢視燕橫江的傷勢後,眉頭緊皺。
“鉤傷深及肺葉,失血過多,更嚴重的是內傷——真氣紊亂,經脈多處受損。”孫醫師一邊清洗傷口上藥,一邊搖頭,“燕大俠,你這些傷……是怎麼撐到現在的?”
燕橫江苦笑:“不得不撐。”
孫醫師不再多問,專心處理傷口。他手法嫻熟,清洗、止血、縫合、上藥、包紮,一氣嗬成。又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三粒褐色藥丸。
“這是伏虎門的‘虎骨再造丸’,對內傷有奇效。一日一粒,連服三日,可穩住傷勢。”
燕橫江接過藥丸服下,頓時感到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緩緩滋養受損的經脈。果然是靈藥。
另一邊,張雲翼和張雨嬋守著陸驚瀾。孫醫師也為他診了脈,這一診,臉色大變。
“這……這是‘腐骨毒’?”他驚疑不定地看著燕橫江,“燕大俠,這孩子怎麼會中這種毒?”
“說來話長。”燕橫江簡要將完顏朔的事說了。
孫醫師聽完,沉吟良久:“‘腐骨毒’是薩滿教秘傳,中者七日毒發,半月斃命。這孩子中毒多久了?”
“八天。”
“那……”孫醫師欲言又止。
“孫醫師有話直說。”
“腐骨毒無藥可解,至少老朽不知道解法。”孫醫師歎道,“不過,老朽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腐骨毒’雖毒,卻怕一種東西——‘赤陽朱果’。此果生長在極陽之地,百年一結果,服之可解百毒。隻是……那隻是傳說,老朽行醫四十年,從未見過。”
赤陽朱果?
燕橫江記下這個名字。不管是不是傳說,總要試試。
這時,褚鎮鏜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木盒。
“燕大俠,這就是那封密信和腰牌。”
木盒打開,裡麵是一封信,和一塊青銅腰牌。腰牌巴掌大小,正麵刻“八字軍”三字,背麵刻“嶽震山”三字,邊緣有磨損和血跡——確實是嶽震山的腰牌。
燕橫江拿起腰牌,手微微顫抖。這是嶽震山隨身之物,如今卻成了栽贓的工具。
他又展開信。信紙是普通的宣紙,字跡工整,但刻意模仿了江湖人的筆跡,內容與雷彪所說一致。落款是“知情人”,冇有具體姓名。
“送信的驛卒呢?”燕橫江問。
“問過了。”褚鎮鏜搖頭,“他說是一個蒙麪人將信和銀子交給他,讓他送到伏虎門。其他一概不知。”
線索斷了。
但燕橫江知道,這背後一定是金國的人。隻有他們,纔會如此處心積慮要置他於死地,要抓住三個孩子。
“褚門主,”燕橫江放下信,“燕某有一事相求。”
“請講。”
“燕某要繼續南下,去江南找虎丘山莊吳問天,為這孩子求解藥。但前路凶險,伏虎門今日相助,燕某感激不儘,卻不想連累貴派。”
“燕大俠這是哪裡話!”褚鎮鏜正色道,“伏虎門既然認了你這個朋友,就不會怕事。這樣——你們在總壇休養三日,待傷勢穩定些,伏虎門準備船隻、乾糧、藥物,派人護送你們一段。至少……送你們出徐州地界。”
“這……”
“不必推辭。”褚鎮鏜擺手,“褚某雖然魯莽,但還知道什麼是義氣。嶽震山是抗金義士,你護著他的遺孤,就是義舉。伏虎門若連這都不幫,還談什麼‘忠義’?”
話說到這份上,燕橫江不再推辭。
“那就多謝褚門主了。”
接下來三天,燕橫江在伏虎門安心養傷。“虎骨再造丸”果然靈驗,配合孫醫師的鍼灸,內傷穩定了許多,胸前的鉤傷也開始結痂。雖然離痊癒還遠,但至少有了再戰之力。
陸驚瀾的情況卻不容樂觀。腐骨毒發作越來越頻繁,每次發作都痛苦不堪,咳出黑血。孫醫師用儘方法,也隻能勉強壓製。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昏迷,偶爾清醒,也虛弱得說不出話。
張雲翼和張雨嬋守在床邊,寸步不離。張雲翼還偷偷向孫醫師請教醫術,想多學一點,也許能幫到陸驚瀾。孫醫師見他聰慧,倒也願意教。
第三天傍晚,燕橫江正在院中練槍活動筋骨,褚鎮鏜匆匆走來,臉色凝重。
“燕大俠,有訊息。”
“什麼訊息?”
“伏虎門在徐州的眼線回報,這兩天,城中來了不少陌生江湖客。”褚鎮鏜壓低聲音,“有鄱陽湖的水寇,有太行山的響馬,甚至……還有金國的高手。”
燕橫江心中一沉:“衝我來的?”
“八成是。”褚鎮鏜點頭,“謠言已經傳開了,說你身上有國寶,殺了你能得黃金萬兩。江湖上那些亡命徒,都聞著味來了。”
果然。
金國不僅自已追殺,還煽動中原武林,要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另外,”褚鎮鏜又道,“眼線還發現,有人在暗中打聽伏虎門和你的關係。看那架勢……是想挑撥伏虎門繼續對你下手。”
“褚門主如何應對?”
“伏虎門不是軟柿子。”褚鎮鏜冷笑,“褚某已經放出話去——燕橫江是伏虎門的朋友,誰敢動他,就是與伏虎門為敵。暫時……那些人還不敢輕舉妄動。”
但這隻是暫時的。江湖上要錢不要命的人太多,黃金萬兩的誘惑,足以讓很多人鋌而走險。
“燕某明日就出發。”燕橫江道,“不能連累貴派。”
“不急。”褚鎮鏜道,“船隻已經備好,是伏虎門特製的快船,船身包鐵,可防弓箭。另外,褚某派二十名精銳弟子隨行護送,至少送你們到淮河。”
“這太招搖了……”
“就是要招搖。”褚鎮鏜眼中精光一閃,“讓那些人知道,伏虎門鐵了心要保你。他們想動手,就得掂量掂量。”
燕橫江心中感動。褚鎮鏜這是把整個伏虎門都押上了。
“大恩不言謝。”他抱拳,“日後若有用得著燕某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客氣了。”褚鎮鏜拍拍他的肩,“好好休息,明早出發。”
夜深了。
燕橫江回到房間,張雲翼和張雨嬋已經睡下,陸驚瀾躺在中間,呼吸微弱。他坐在床邊,看著這三個孩子,心中五味雜陳。
這一路,太難了。
但他不能倒。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雲龍山上,給山林披上一層銀紗。遠處傳來隱約的虎嘯——那是伏虎門飼養的猛虎,在夜裡巡山。
忽然,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屋頂傳來。
很輕,很輕,像貓踏瓦片。
燕橫江眼神一凝,抓起長槍,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透過窗縫,他看到一道黑影從屋頂掠過,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
不是伏虎門的人。
伏虎門弟子巡邏,不會這般鬼鬼祟祟。
是探子?還是……刺客?
燕橫江握緊槍桿,冇有追出去。對方既然冇有動手,就是來探查虛實的。現在追出去,反而打草驚蛇。
他回到床邊,看著熟睡的孩子,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無論前路有多少凶險,無論有多少人想害他們。
他都要護他們周全。
這是對嶽震山的承諾。
也是對自已的承諾。
窗外,夜風呼嘯,像無數鬼魅在嘶吼。
而黎明,終將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