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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泗水南下
初冬的泗水,像一條褪了色的青灰色綢帶,在齊魯大地上蜿蜒向南。
兩岸的蘆葦早已枯黃,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發出沙沙的哀鳴。水色清冷,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偶爾有幾隻孤雁掠過,留下一串淒厲的啼聲,很快又被北風吹散。
一隻窄長的木船在水麵緩緩前行。
這船很特彆——長不過兩丈,寬不足三尺,船身塗著與枯葦相似的顏色,船篷低矮,篷頂鋪著曬乾的荷葉。若不仔細看,幾乎與水麵融為一體。這是梁山遺民特製的“隱舟”,專為潛行隱匿之用。
燕橫江盤膝坐在船頭,雙手抵在陸驚瀾後心。他閉著眼,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初冬的寒氣中化作白霧升騰。
陸驚瀾躺在他身前,身上蓋著厚厚的舊棉被,隻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九歲的孩子,本該是活潑好動的年紀,此刻卻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的線。
張雲翼在船尾掌舵。十二歲的少年,手指凍得通紅,但握舵的手很穩。他穿著一件過大的棉襖——那是燕橫江從梁山帶出來的舊衣,袖口捲了好幾道,還是顯得空蕩蕩。他的眼睛不時瞟向船頭,那裡,燕橫江正在為陸驚瀾療傷。
張雨嬋縮在哥哥身邊,裹著一件打滿補丁的鬥篷。八歲的小姑娘,大眼睛裡還殘留著驚恐,但更多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韌。她懷裡抱著陸驚瀾的藥囊,小手輕輕撫摸著上麵的補丁——那是陸驚瀾自已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但很結實。
已經七天了。
七日前,他們在梁山泊死戰突圍,陸驚瀾中了完顏朔的“腐骨毒”。那毒詭異至極,不但腐蝕血肉,竟還能吞噬內力。燕橫江每日午時、子時兩次為陸驚瀾渡氣壓製毒性,每次都要耗費近三成真氣。
而他自已,左肩的刀傷深可見骨,與完顏朔對戰時留下的內傷也未痊癒。三重傷勢疊加,饒是他五行真氣深厚,也日漸感到力不從心。
午時已到。
燕橫江深吸一口氣,雙手在胸前結印。五行真氣在體內流轉,最終凝聚於雙掌——這一次,他用的是“木行真氣”。
木主生髮,有探查、滋養之效。他小心翼翼地將真氣渡入陸驚瀾體內,沿著經脈緩緩推進。
起初一切正常。陸驚瀾的經脈因毒素侵蝕而萎縮脆弱,燕橫江的木行真氣如春雨潤物,慢慢滋養著那些受損的脈絡。他能“看到”——通過真氣的感知——那些灰黑色的毒素如蛛網般盤踞在陸驚瀾心脈周圍,不斷向四周擴散。
但就在他的真氣觸及心脈的刹那,異變陡生。
那些原本安靜的毒素,突然“活”了過來!
它們像聞到血腥的鯊魚,瘋狂湧向燕橫江的木行真氣,然後——吞噬!
是的,吞噬。不是侵蝕,不是對抗,是真正的吞噬。燕橫江能清晰感覺到,自已渡入的真氣正在迅速消失,不是消散,是被那些毒素“吃”掉了。而吞噬了真氣的毒素,彷彿得到了滋養,變得更加活躍,擴散速度驟然加快!
“不好!”燕橫江心中警鈴大作,急忙撤回真氣。
但已經晚了。
陸驚瀾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嗚咽。他原本蒼白的臉頰突然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額頭青筋暴起,整個人像蝦米般蜷縮起來。
“驚瀾!”張雨嬋驚呼。
“燕大俠……”張雲翼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驚瀾他……會不會死?”
燕橫江回過神,看到兩個孩子都眼巴巴望著自已,眼中滿是恐懼和期待。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疑慮。
“不會。”他說,聲音斬釘截鐵,“我答應過嶽震山,要護你們活著。我燕橫江說話,從來冇有不算數的。”
他重新為陸驚瀾穿好衣服,蓋好被子。孩子還在昏迷,但呼吸稍微平穩了些——剛纔那波毒素爆發,似乎耗儘了積攢的力量,暫時又蟄伏下去。
但燕橫江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腐骨毒正在不斷吞噬陸驚瀾的生機,也在吞噬他輸入的真氣。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有三天,毒就會攻入心脈。到那時,神仙難救。
必須儘快找到解藥。
可解藥在完顏朔手裡,金營重兵把守,他一個人尚可一搏,帶著三個孩子……根本是送死。
燕橫江望向船外。泗水在前方拐了個彎,水勢漸闊,兩岸出現大片枯黃的荷田——那是微山湖的邊緣。
微山湖,泗水中遊的一片廣闊水域,連接南北水路。過了這片湖,再往南就是淮河,然後就是長江……
也許,江南會有辦法?
燕橫江想起一個人——江南虎丘山莊的“神醫”吳問天。據說此人醫術通神,能起死回生。若能找到他,或許陸驚瀾還有救。
但虎丘山莊遠在蘇州,千裡之遙,路上不知有多少關卡。而他們現在,船將沉,人將倒,前路茫茫。
“燕大俠。”張雲翼忽然開口,“我們……接下來去哪?”
燕橫江看向這個少年。十二歲,本該在學堂讀書的年紀,卻要麵對生死逃亡。但張雲翼的眼神很堅定,冇有退縮。
“南下。”燕橫江說,“去江南,找一個人。或許他能救驚瀾。”
“江南……”張雨嬋小聲重複,“很遠吧?”
“是很遠。”燕橫江點頭,“但再遠也得去。不過在那之前——”
他望向越來越近的微山湖,目光深邃:
“我們得先過這片湖。”
二、微山湖遇襲
微山湖的冬日,是一片枯黃的死寂。
盛夏時接天蓮葉無窮碧的景象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枯敗的荷葉。那些荷葉早已失去水分,枯黃乾癟,卻倔強地挺立在水中,像無數戰死沙場仍不肯倒下的士兵。蓮蓬光禿禿的,在寒風中搖晃,發出空洞的聲響。
霧,濃得化不開的霧,從湖麵升騰起來。
那是初冬特有的湖霧,濕冷,粘稠,像一張巨大的灰白色蛛網,籠罩著整片水域。能見度不足三十丈,再遠就是一片模糊的灰白,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隱舟緩緩駛入這片枯荷迷宮。
燕橫江站在船頭,長槍橫在膝上,閉目養神。但他的耳朵在聽——聽水聲,聽風聲,聽霧中一切不尋常的動靜。
這是他多年江湖生涯養成的本能。越是平靜,越要警惕。
張雲翼在船尾掌舵,按照燕橫江指示的路線,小心翼翼地在枯荷叢中穿行。枯荷的莖稈很硬,船身擦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霧中格外清晰。
張雨嬋抱著陸驚瀾,小聲哼著一首歌——那是嶽震山教她的,北地的民謠,調子簡單,卻有種蒼涼的意味。小姑孃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燕橫江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太安靜了。
這麼大的湖,又是連通南北的水道,就算冬日行船少,也不該一隻船都看不見。而且……水鳥呢?微山湖以水鳥眾多聞名,就算冬天,也該有雁鴨之類棲息。可這一路過來,連聲鳥叫都冇聽見。
就像……所有活物都提前逃走了。
或者,被什麼東西嚇走了。
燕橫江睜開眼,右手緩緩握緊槍桿。
就在這時,霧中傳來一聲尖銳的竹哨!
“咻——!”
聲音刺耳,穿透濃霧,在湖麵上迴盪。緊接著,四麵八方同時響起哨聲,此起彼伏,像一群餓狼在呼應。
來了。
燕橫江站起身,長槍在手。張雲翼臉色發白,但還是牢牢把住舵。張雨嬋停止哼歌,緊緊抱住陸驚瀾。
霧,開始流動。
不是風吹的,是船——很多船,正從四麵八方圍過來,破開水麵,帶動霧氣翻湧。
八個方向,八艘快船,像八條黑色的大魚,從霧中鑽出。
船身低矮狹長,船頭包著鐵皮,在霧中泛著冷光。每艘船上都站著七八個人,大多赤膊或隻穿單衣,露出精悍的肌肉。他們手中握著各式兵器——分水刺、漁叉、短刀、鐵鉤,眼神凶狠,像盯著獵物的狼。
典型的鄱陽水寇製式。
八艘船呈扇形展開,將隱舟圍在覈心。距離三十丈,恰好是弓箭的有效射程邊緣——既給你壓力,又不讓你輕易突圍。
正中那艘船最大,船頭站著一人。
那人四十許歲,身高八尺,赤膊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下肌肉虯結如鐵,每一塊都像經過千錘百鍊。胸前紋著一條猙獰的青色蛟龍,從心口盤旋至左肩,龍首昂起,獠牙畢露,栩栩如生。
他手裡握著一對分水峨眉刺,刺身烏黑,刃口雪亮。臉上有一道疤,從右眉斜劃到左嘴角,讓這張原本還算方正的臉平添十分凶悍。
鄱陽水寇大頭領,劉整,外號“翻江蛟”。
劉整的目光掃過隱舟,在燕橫江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船上的三個孩子,最後落在昏迷的陸驚瀾身上。他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
“梁山燕橫江?久仰大名。”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顯然內力不弱。
燕橫江持槍而立,麵不改色:“劉整?鄱陽湖待不下去了,跑到微山湖來打秋風?”
“哈哈!”劉整大笑,“燕大俠說笑了。劉某在鄱陽湖好好的,來這兒,是專程等你的。”
“等我?”燕橫江挑眉,“我與劉頭領素無交情,等我作甚?”
“交情嘛,可以慢慢培養。”劉整把玩著手中的峨眉刺,“不過在那之前,燕大俠得先把那三個娃娃,還有身上值錢的東西留下。放心,劉某說話算話——東西留下,人,我放你走。”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要麼交出孩子和財物,要麼死。
燕橫江心中冷笑。水寇劫道,真要殺人越貨,哪會這麼多廢話?直接圍攻就是。劉整這般作態,無非兩個可能:一是忌憚自已的武功,想不戰而屈人之兵;二是……他真正的目標不是財物,而是人。
三個孩子。
“劉頭領。”燕橫江緩緩道,“燕某身上除了這杆槍,彆無長物。這三個孩子是我故人之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斷無留下的道理。”
“那就是冇得談了?”劉整笑容收斂。
“本來也冇打算談。”燕橫江槍尖斜指水麵,“要戰便戰,何必廢話。”
劉整眼中凶光一閃,但冇立刻動手。他仔細打量著燕橫江——青衫染血,麵色蒼白,左肩包紮處還在滲血,氣息也不如傳聞中那般沉凝。
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
劉整心中大定。他接到那單生意時,對方隻說目標是個帶三個孩子的江湖人,武功高強,要小心應付。但冇說是燕橫江——梁山後人,燕門十三式,分波踏浪,這些名頭他當然聽過。
若在平時,他絕不願招惹這等人物。但此刻,對方重傷在身,還帶著三個拖累……
“燕大俠。”劉整忽然換了個語氣,“劉某敬你是條漢子,也不想與你死磕。這樣吧——三個娃娃你留兩個,帶一個走。至於財物,劉某可以不要。如何?”
這條件,聽起來像是讓步了。
但燕橫江聽出了弦外之音:劉整不要財物,隻要人。而且他要的,很可能是特定的某個人。
張雲翼?張雨嬋?還是陸驚瀾?
燕橫江目光掃過三個孩子。張雲翼挺直背脊,張雨嬋抱緊陸驚瀾,雖然害怕,但都冇有退縮。
他忽然笑了。
“劉整。”燕橫江說,“你背後的人,給你開了什麼價?”
劉整臉色微變。
“燕某雖然落魄,但眼不瞎。”燕橫江繼續道,“鄱陽水寇縱橫長江,家大業大,區區三個孩子,值得你劉大頭領親自出馬?還專程跑到微山湖來等?說吧,誰指使你的?完顏朔?還是……臨安城裡哪位大人?”
劉整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燕橫江。”他緩緩舉起峨眉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死得越快。”
話音落,他左手一揮。
八艘船同時動了!
不是一擁而上,而是有章法的配合:左右兩側各兩艘船緩緩逼近,壓縮空間;後方兩艘船堵住退路;前方兩艘船一左一右,呈鉗形夾擊。
典型的鄱陽水戰陣——誘敵、側擊、鎖困、合圍。
燕橫江心中凜然。這劉整,果然不是尋常水寇。這陣法,冇有長期操練根本擺不出來。
“雲翼。”燕橫江低聲道,“聽我號令,隨時準備衝。”
“是!”張雲翼咬牙。
戰鬥一觸即發。
最先動手的是左側一艘船。船頭三個水寇同時擲出飛爪!鐵爪帶著鎖鏈,呼嘯著抓向隱舟船幫——這是水寇慣用伎倆,一旦勾住,就能拖拽、登船。
燕橫江長槍一抖,槍尖如靈蛇吐信,精準點在三隻飛爪的鎖鏈上。
“叮叮叮!”
三聲脆響,飛爪偏轉,“噗通”落水。但幾乎同時,右側又有三支弩箭射來!箭矢呈品字形,封住燕橫江上中下三路。
燕橫江不躲,槍身橫掃,將三支箭儘數掃落。但這一分神,前方兩艘船已逼近到十丈內!
船頭的水寇紛紛舉起漁網——不是普通漁網,是特製的“纏龍網”,網眼細密,邊緣綴滿倒鉤。一旦被罩住,越掙紮纏得越緊。
“放!”
十幾張漁網同時撒出,如天羅地網,罩向隱舟!
燕橫江眼神一凝。不能硬接,也不能退——後方有船堵著。
那就隻能……
“雲翼,左滿舵!”他厲喝。
張雲翼幾乎本能地猛打船舵。隱舟船身猛地向左傾斜,險之又險地避開大部分漁網。但仍有兩張網罩住了船尾!
“拉!”對麵船上水寇齊聲呼喝,用力拽動網繩。
隱舟被拖得一頓,速度驟減。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直昏迷的陸驚瀾,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咳得撕心裂肺,小臉漲紅,嘴角溢位一縷黑血。
“驚瀾!”張雨嬋驚呼。
燕橫江回頭一看,心中暗叫不好。陸驚瀾體內的腐骨毒,竟然在這個時候發作了!
而劉整,抓住了這個絕佳的機會。
“就是現在!”他獰笑,縱身一躍,竟直接從大船上跳下,撲向隱舟!
人在半空,雙刺如毒蛇出洞,直取燕橫江後心!
這一擊,時機、角度、速度,都妙到毫巔。燕橫江前有漁網拖拽,後有陸驚瀾毒發,還要分心護著張雨嬋,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絕境。
但燕橫江,終究是燕橫江。
他冇有回頭,甚至冇有轉身。隻是左手向後一甩——三顆鐵蓮子脫手而出!
不是打向劉整,而是打向……拖拽漁網的那艘船!
“噗噗噗!”
三顆鐵蓮子精準擊中三個拽網水寇的手腕。那三人慘叫鬆手,漁網力道一鬆。而燕橫江藉著這瞬間的空隙,右腳在船板上一蹬,整個人如陀螺般旋轉,長槍隨身體轉動,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
燕門十三式·回馬槍!
“鐺——!”
槍尖與峨眉刺相撞,爆出刺耳的金鐵交鳴。劉整人在空中無處借力,被這一槍震得倒飛回去,落在自已船上,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他低頭看手中的峨眉刺,刺身竟然出現了一個米粒大的缺口!
而燕橫江也不好受。強行運功,牽動內傷,喉頭一甜,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但左肩的傷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衣襟。
“燕大俠!”張雲翼驚呼。
“冇事。”燕橫江抹去嘴角血絲,眼神更加冰冷,“劉整,還要繼續嗎?”
劉整盯著燕橫江,眼中閃過驚疑不定。剛纔那一槍,雖然倉促,但力道、時機、精準,都堪稱完美。這真的是重傷之人能施展出來的?
但他畢竟是老江湖,很快看出端倪:燕橫江呼吸急促,臉色蒼白,左肩的傷又在流血。最重要的是,那個咳血的孩子——那是他的軟肋。
“燕橫江。”劉整緩緩道,“你確實厲害。但今天,你走不了。”
他再次揮手。
八艘船開始變換陣型。不再急於進攻,而是保持距離,緩緩遊弋,像一群耐心的狼,等待獵物露出破綻。
而隱舟被兩張漁網纏住,速度大減,根本衝不出去。
更糟的是,陸驚瀾的咳嗽越來越劇烈,黑血不斷從嘴角湧出。張雨嬋手忙腳亂地用布巾擦拭,但根本止不住。
“燕大俠……驚瀾他……他快不行了……”小姑娘帶著哭腔。
燕橫江回頭看了一眼。陸驚瀾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變成青灰,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腐骨毒,正在瘋狂發作。
必須儘快突圍,找個地方為他療傷。否則,不用等劉整動手,這孩子就會死在船上。
可怎麼突圍?
燕橫江環顧四周。八艘船,八十多個水寇,陣法嚴密。硬衝,以他現在的狀態,勝算不足三成。而且就算衝出去,劉整也會緊追不捨。
需要……製造混亂。
他的目光落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
冬日天黑得早,此刻已是黃昏。濃霧未散,夜色將至,能見度會越來越低。
也許,這是個機會。
燕橫江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皮囊——裡麵是梁山特製的鐵蓮子,一共十二顆。這些鐵蓮子內藏磷粉,撞擊後會爆出強光,原本是用來發信號或乾擾敵人視線的。
他數了數,還剩九顆。
夠了。
“雲翼。”燕橫江低聲道,“等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你隻管駕船往東南方向衝。記住,是東南,那裡水淺,大船進不去。”
“可漁網……”
“我來解決。”燕橫江說著,長槍一抖,槍尖如電,刺向纏在船尾的漁網。
但劉整豈會讓他得逞?
“攔住他!”劉整大喝。
左右兩艘船上的水寇同時擲出飛爪、漁叉,還有更多的漁網!他們要徹底困死這艘船。
燕橫江眼神一冷。
既然你們急著找死……
那就彆怪我了。
他不再保留,長槍舞成一團銀光,將飛來的雜物儘數掃落。同時左手連揮,三顆鐵蓮子射出,不是打人,而是打向三艘船上的……火把!
夜幕降臨,水寇們早已點燃火把照明。那些火把插在船頭,火光搖曳,在濃霧中像一隻隻昏黃的眼睛。
“噗噗噗!”
三顆鐵蓮子精準命中火把頭。磷粉炸開,瞬間迸發出刺目的白光!
那光太亮,像正午的太陽突然在黑夜中爆炸。三個船上的水寇猝不及防,眼睛被強光刺痛,慘叫閉眼,瞬間亂成一團。
但這還冇完。
燕橫江低喝:“雲翼,趴下!雨嬋,閉眼!”
話音落,他又擲出三顆鐵蓮子——這次是打向另外三艘船的火把!
“砰砰砰!”
又是三團強光炸開。六艘船,近五十個水寇,大半被強光所傷,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有人慌亂中掉進水裡,有人撞到一起,船隻互相碰撞,陣法大亂。
“就是現在!”燕橫江長槍一挑,終於挑斷纏在船尾的漁網,“雲翼,衝!”
張雲翼咬牙,猛打船舵。隱舟如脫韁野馬,向東南方向疾射而去!
劉整又驚又怒。他所在的大船因為距離較遠,冇被強光直接照射,但也受到波及。等他恢複視力,隱舟已經衝出二十多丈,眼看就要消失在濃霧和夜色中。
“追!”他嘶聲怒吼,“給我追!放箭!放火箭!”
剩下兩艘冇受影響的船立刻追去,船上的弓手點燃火箭,朝著隱舟方向亂射。
但夜色已深,濃霧未散,能見度極低。火箭在霧中劃過一道道紅光,大多落入水中,隻有兩三支射中隱舟船篷,很快被燕橫江撲滅。
而隱舟憑藉船小靈活的優勢,在枯荷叢中七拐八繞,很快就消失在劉整的視線裡。
“混賬!”劉整一拳砸在船板上,木屑紛飛。
“頭領,還追嗎?”一個副手小心翼翼地問。
劉整盯著隱舟消失的方向,眼中凶光閃爍。許久,他忽然笑了,笑容陰冷:
“追?不用了。前麵……有人等著他們。”
三、湖口死局
隱舟在枯荷叢中疾馳。
船篷被火箭燒了幾個洞,冷風灌進來,凍得人瑟瑟發抖。張雲翼雙手凍得通紅,但握舵的手很穩。他按照燕橫江指示,專挑水淺、荷密的地方走,這樣大船追不上來。
燕橫江坐在船頭,臉色蒼白如紙。他剛剛強運真氣,又牽動了內傷,此刻胸口像有把刀在攪,每呼吸一次都劇痛難忍。左肩的傷口崩裂,鮮血已經浸透半邊衣衫。
但他顧不上這些。他正為陸驚瀾渡氣——剛纔那一陣劇烈咳嗽,毒素又向心脈逼近了一分,若不立刻壓製,這孩子撐不過今晚。
木行真氣緩緩渡入,小心翼翼避開那些活躍的毒素。這一次,燕橫江學乖了,不再試圖深入心脈,隻是在外圍構築一層真氣屏障,延緩毒素擴散。
半刻鐘後,陸驚瀾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些,臉色也不再那麼青灰。但燕橫江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腐骨毒就像附骨之疽,不根除,早晚會要命。
“燕大俠,您的傷……”張雲翼回頭,看到燕橫江滿身是血,心中一緊。
“死不了。”燕橫江擺手,聲音嘶啞,“專心掌舵。我們還冇脫險。”
“那些水寇……”
“暫時甩掉了。”燕橫江望向身後,濃霧和夜色遮蔽了一切,但他能感覺到,追兵冇有跟上來。
這不正常。
以劉整的作風,吃了這麼大虧,不可能輕易放棄。除非……他認定前麵有更厲害的埋伏,不需要他親自動手。
燕橫江心中一沉。
他望向東南方向——那是微山湖連接泗水的主航道,湖口。過了湖口,就進入泗水下遊,水勢平緩,易於行船。
但也是最容易設伏的地方。
“雲翼。”燕橫江忽然道,“改變方向,不去湖口。我們往西,繞道。”
“可西邊水淺,我們的船吃水深,過不去。”張雲翼為難。
燕橫江沉默。確實,隱舟雖然小,但為了穩定,船底較深,不適合淺水區。而且西邊是沼澤地,蘆葦叢生,水道複雜,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
前有埋伏,後無退路,左右不通。
真是……絕境。
“那就隻能闖了。”燕橫江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劇痛,“雲翼,準備一下。等會兒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停。你的任務隻有一個——駕船,衝過去。”
“是。”張雲翼重重點頭,小小的臉上滿是決絕。
張雨嬋把陸驚瀾抱得更緊些,小聲說:“驚瀾哥哥,你一定要撐住……”
船,繼續向前。
枯荷漸漸稀疏,水麵開闊起來。霧,似乎也淡了些。前方隱約可見寬闊的水道——那是湖口。
但也就在這時,燕橫江看到了。
火。
很多很多的火。
不是星星點點的漁火,是成片成片的火光,在水麵上連成一條弧線,像一條燃燒的鎖鏈,橫亙在湖口。
隨著距離拉近,那些火光越來越清晰。
是船。
三十艘戰船,呈新月陣排開,每艘船上都插著火把,照得水麵亮如白晝。船身高大,船側兩排長槳整齊劃一,船頭架著船弩,船舷站著弓手。
金國水師。
正中那艘樓船最高,船頭站著一人。那人身穿鐵甲,外罩黑色披風,腰懸長刀,手持硬弓。他年約四十,麵龐方正,眼神冷峻,下巴留著短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手指修長,指節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印記。
金國水師統領,夾穀清臣。
燕橫江的心沉到了穀底。
完顏朔是薩滿教國師,武功詭異,但畢竟隻是江湖手段。而夾穀清臣,是真正的軍人,統領水師,擅長的不是單打獨鬥,是戰爭,是圍剿,是以多欺少,是以強淩弱。
這樣的對手,往往比江湖高手更難對付。
因為他不講規矩,不擇手段,隻求結果。
隱舟在距離敵陣百丈處停下。
不是不想衝,是衝不過去。三十艘戰船,數百弓弩,火力覆蓋之下,他們這艘小船瞬間就會變成篩子。
夾穀清臣也看到了隱舟。他的目光在燕橫江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船上的三個孩子,最後落在昏迷的陸驚瀾身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在夜空中清晰地傳到隱舟上:
“燕橫江,下船投降,留你全屍。孩子,可活。”
很直接,很冷酷,冇有任何廢話。
燕橫江笑了。他拄著長槍,緩緩站起,朗聲道:“燕某有個問題——是完顏朔讓你來的,還是你們大金皇帝下的令?”
夾穀清臣麵無表情:“有區彆嗎?”
“有。”燕橫江說,“若是完顏朔私仇,你我今日一戰,生死各安天命。若是金國朝廷要抓這三個孩子……那燕某倒想知道,他們何德何能,值得金國水師傾巢而出?”
這話裡有話。燕橫江在試探——金國到底知不知道張氏兄妹的真實身份?知不知道陸驚瀾身上的秘密?
夾穀清臣沉默片刻,緩緩道:“燕橫江,你很聰明。但聰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冇有正麵回答,但這話已經說明瞭很多。
金國朝廷,確實在追捕這三個孩子。而且,優先級很高。
“那就冇得談了。”燕橫江長槍一振,“來吧,讓燕某領教領教,金國水師到底有多厲害。”
夾穀清臣不再廢話。他舉起右手,然後,狠狠揮下。
“放箭!”
命令簡潔有力。
下一秒,箭如飛蝗。
不是零星幾支,是數百支箭同時射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箭矢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死神的獰笑。
“低頭!”燕橫江暴喝,長槍舞成一團銀光。
槍影如輪,護住小舟上方。箭矢射在槍影上,發出密集的“叮叮”聲,大多被掃落。但仍有一些漏網之魚,射在船篷上、船舷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隱舟瞬間被射成了刺蝟。
張雲翼趴在船板上,護著妹妹和陸驚瀾。一支箭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釘在船舷上,箭桿嗡嗡震顫。他嚇得臉色慘白,但握舵的手冇有鬆。
張雨嬋緊緊抱著陸驚瀾,把臉埋在孩子胸前,嚇得渾身發抖,但冇哭出聲。
第一輪箭雨過後,隱舟還在,但船篷千瘡百孔,船身多處漏水。
而第二輪箭雨,已經上弦。
“燕橫江。”夾穀清臣的聲音再次響起,“何必掙紮?你撐不了幾輪。”
他說的是事實。燕橫江本就重傷,剛纔舞槍格擋又消耗了大量真氣,此刻氣息紊亂,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槍桿流淌。
但他依然挺直背脊。
燕橫江喘著氣,聲音卻依然平靜,“你知道嗎?我梁山先祖當年,也麵對過這樣的場麵。十萬官軍圍剿,箭如雨下。但他們冇退,一步都冇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因為身後,是要守護的人。”
話音落,第二輪箭雨來了。
這一次,箭更多,更密。而且有了調整——不再是覆蓋射擊,而是重點攻擊燕橫江和船體薄弱處。
燕橫江眼神一凝。他看到了,箭雨中夾著幾支特殊的箭——箭桿更粗,箭頭呈三棱形,那是破甲箭,專破護體罡氣。
不能硬擋。
他猛地一腳踏在船頭,隱舟船尾翹起,船身傾斜。大部分箭矢射空,落入水中。但仍有幾支破甲箭射來,他隻能揮槍格擋。
“鐺鐺鐺!”
火星四濺。破甲箭的力道極大,震得燕橫江手臂發麻,連退兩步,喉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
“燕大俠!”張雲翼驚呼。
“彆管我!”燕橫江抹去嘴角血絲,眼神卻更加銳利,“雲翼,聽好了——等會兒我喊衝,你就全力向前,不要回頭,不要停。”
“可您……”
“照做!”燕橫江厲喝。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剩無幾的真氣全部提起。五行真氣在體內瘋狂運轉,金之銳、木之生、水之柔、火之烈、土之厚,五氣輪轉,最終全部轉化為最極致的“金銳之氣”。
他要搏命了。
第三輪箭雨,正在上弦。
就是現在!
“雲翼——衝!”
燕橫江嘶聲怒吼,同時縱身躍起,不是向前,而是向上!他腳踏船頭,身形如大鵬展翅,竟迎著箭雨撲向金軍船陣!
“找死!”夾穀清臣冷笑,張弓搭箭。
他是神射手,箭出連環。第一箭取燕橫江麵門,第二箭封他左路,第三箭封右路,第四箭直取心口!
四箭連珠,快如閃電。
但燕橫江更快。
他在空中擰身,長槍如毒龍出洞,精準點擊第一支箭的箭鏃。“叮”的一聲,箭矢偏轉,撞上第二支箭;兩箭相擊,又撞上第三支箭。三箭在空中互相碰撞,全部偏離。
而第四箭,他已經來不及格擋。
那就硬受!
燕橫江不避不讓,左肩一沉,讓箭射穿肩胛——那是他原本就受傷的位置。劇痛傳來,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速度反而更快!
借這一箭之力,他在空中再次加速,如流星般射向夾穀清臣所在的樓船!
三十丈距離,他三個起落就到!
第一落,踏在一支飛來的箭桿上,借力前衝十丈。
第二落,踩在一塊漂浮的碎木上,再衝八丈。
第三落,長槍點向水麵,槍尖入水三寸,借反彈之力,身形如炮彈般射出最後十二丈!
當他落在樓船船頭時,距離夾穀清臣,隻有三丈。
夾穀清臣瞳孔驟縮。他冇想到,燕橫江重傷至此,還能施展如此身法。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將軍,臨危不亂,棄弓拔刀。
刀是標準的金國戰刀,刀身狹長,刀背厚重,刃口雪亮。刀一出鞘,就帶起一股慘烈的殺氣——那是飲過無數人血的凶器。
“燕橫江。”夾穀清臣握刀而立,“能衝到本將麵前,你足以自傲。但,到此為止了。”
話音落,刀已出手。
不是劈,不是砍,是“刺”。刀如毒蛇,直取燕橫江咽喉。這一刀冇有任何花哨,隻有速度、力量和殺意。
燕橫江舉槍格擋。刀槍相撞,火星四濺。
兩人在船頭戰成一團。
夾穀清臣的刀法,是典型的軍伍刀法——簡潔、直接、高效。每一刀都追求最大殺傷,冇有任何多餘動作。而且他刀沉力猛,每一擊都震得燕橫江手臂發麻。
燕橫江的槍法,是江湖傳承——靈動、精妙、變化多端。燕門十三式施展開來,槍影如龍,時而如暴雨傾盆,時而如清風拂柳。
按理說,燕橫江的武功更高。但他重傷在身,真氣不濟,十成實力隻能發揮五六成。而夾穀清臣以逸待勞,刀法又剋製長槍的靈動——在狹小的船頭,長槍施展不開。
此消彼長,兩人竟打了個旗鼓相當。
但燕橫江拖不起。
每多過一招,他的傷勢就重一分。而樓船上的金兵已經圍上來,雖然不敢插手兩位高手的對決,但弓弩已經對準了他,隻等機會。
更糟的是,隱舟那邊——
張雲翼駕著船,正拚命向前衝。但金兵的戰船已經合圍過來,兩艘快艇一左一右夾擊,船上的弓手不斷放箭。
“趴下!都趴下!”張雲翼嘶聲大喊,自已卻挺直身體,死死把住舵。
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臂,穿透皮肉。劇痛傳來,他悶哼一聲,但手冇鬆。
又一支箭擦過張雨嬋的髮髻,帶起幾縷頭髮。小姑娘嚇得尖叫,但還是緊緊抱著陸驚瀾。
隱舟,快要被追上了。
燕橫江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必須速戰速決。
拚了!
他眼中閃過決絕之色,槍法陡然一變——不再防守,隻攻不守!槍如瘋龍,招招都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夾穀清臣臉色微變。他冇想到燕橫江如此悍勇,竟完全不顧自身安危。
一刀,砍向燕橫江左肩。
燕橫江不躲,反而挺肩迎上!
“噗嗤——”
刀鋒入肉,深可見骨。但與此同時,燕橫江的長槍,如毒龍出洞,刺向夾穀清臣咽喉!
以傷換命!
夾穀清臣大驚,急忙收刀回防。但燕橫江這一槍太快,太狠,太決絕。刀隻來得及擋開一半,槍尖還是刺中了他的肩膀。
“噗!”
血花濺起。
夾穀清臣踉蹌後退,肩甲碎裂,鮮血淋漓。他驚怒交加——自已竟然受傷了!
而燕橫江,左肩再添新傷,整個人搖搖欲墜。但他眼神依然銳利,槍尖依然穩定。
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還要繼續嗎?”
夾穀清臣盯著他,眼中殺機畢露。但他知道,自已低估了這個對手。重傷至此,還能傷到自已,若在全盛時期……
不能留!
“放箭!”夾穀清臣厲喝,“射死他!”
樓船上的弓手早已準備多時,聞言立刻放箭!十幾支箭同時射向燕橫江,封死了所有退路。
燕橫江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在箭矢即將臨身的刹那,他忽然向後倒去,不是倒下,是“墜”——直直墜向水麵!
箭矢全部射空。
而燕橫江在即將落水的瞬間,長槍一點船身,借力翻身,竟如燕子抄水般掠向另一艘戰船!
他的目標不是夾穀清臣,是……那兩艘追擊隱舟的快艇!
夾穀清臣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燕橫江人在空中,長槍如電,刺向一艘快艇的舵手。那舵手還冇來得及反應,咽喉就被刺穿,慘叫著跌入水中。
快艇失去控製,在水麵打轉。
另一艘快艇上的金兵大驚,急忙調轉船頭,想要圍攻燕橫江。但燕橫江根本不給他們機會,長槍橫掃,將船上的弓手全部掃落水中。
兩艘快艇,瞬間失去戰力。
而隱舟,趁此機會,終於衝出了包圍圈!
“走!”燕橫江嘶聲大吼。
張雲翼咬牙,駕著千瘡百孔的隱舟,向湖口外衝去。
夾穀清臣氣得臉色鐵青。他冇想到,煮熟的鴨子還能飛了。
“追!所有船,給我追!”他厲聲下令,“傳令下遊封鎖,絕不能讓他們跑了!”
金兵戰船紛紛調頭,準備追擊。
但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湖麵……開始震動。
不是船行帶起的波浪,是真正的震動。水麵出現一圈圈詭異的漣漪,漣漪中心,隱約有暗紅色的光透出。
就像……水底下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夾穀清臣。
“那……那是什麼?”一個金兵顫聲問。
冇人回答。
因為答案,很快揭曉。
“轟——!”
湖麵炸開!
不是一處,是十幾處!十幾道水柱沖天而起,每道都有房屋粗細。水柱中夾雜著泥沙、水草,還有……魚。
死的魚。
那些魚身體扭曲,眼睛凸出,鱗片脫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炸開。
而在水柱炸開的中心,水麵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個漩渦。漩渦越轉越快,越轉越大,很快就擴散到方圓十丈。
“是暗流!水下有暗流!”有經驗的老水手驚呼。
夾穀清臣臉色大變。微山湖地下有暗河,他是知道的。但這些暗河平時很穩定,怎麼會突然爆發?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隱舟上的陸驚瀾。
“殺了他!”夾穀清臣嘶聲下令,“殺了那個孩子!快!”
弓手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張弓搭箭,瞄準陸驚瀾。
但已經晚了。
最大的一個漩渦,就在隱舟下方形成。那漩渦有二十丈寬,中心深不見底,像一張巨口,要將一切吞冇。
隱舟被捲入漩渦邊緣,開始劇烈旋轉。
“抓緊!”燕橫江厲喝,自已也撲回船上,死死抓住船舷。
張雲翼和張雨嬋緊緊抱住陸驚瀾,三個人綁在一起,防止被甩出去。
漩渦的力量越來越大,隱舟像一片落葉,被扯向中心。
而金兵的戰船,也被波及。離得近的兩艘船,直接被漩渦扯翻,船上的金兵慘叫著落水,很快就被捲進水底。
其他船慌忙後退,但漩渦的吸力太強,又有三艘船被扯住,船身傾斜,眼看就要傾覆。
夾穀清臣所在的樓船,因為船大體重,暫時穩住。但他不敢再待下去,急令:“撤退!全體撤退!離開這片水域!”
金兵戰船狼狽後撤,再也顧不上追擊。
而隱舟,在漩渦中旋轉了十幾圈後,突然被一股暗流噴出,像炮彈一樣射向湖口外!
“啊——!”
船上的人齊聲驚呼。
下一秒,船身重重砸在水麵,又彈起,再落下。燕橫江死死抓住船舷,纔沒被甩出去。
等他穩住身形,回頭看去時,微山湖已經在身後。
他們,衝出來了。
四、前路茫茫
隱舟在泗水下遊漂流。
船身千瘡百孔,多處漏水。張雲翼和張雨嬋手忙腳亂地用布條、木板堵漏,但效果有限。船艙裡已經積了半尺深的水,而且還在不斷上漲。
陸驚瀾又昏迷過去。但他呼吸平穩了些,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
燕橫江靠在船頭,臉色慘白如紙。
左肩兩處刀傷,深可見骨,鮮血還在不斷滲出。內傷更加嚴重,真氣幾乎耗儘,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每呼吸一次都劇痛難忍。
但他顧不上自已。他正盯著手中的《山河龍脈圖》——那是嶽震山臨終前交給他的。
剛纔混戰中,這張圖被他的血浸透了一角。此刻,在血跡浸潤下,圖上原本模糊的一處標記,竟然顯出了淡淡的金色輪廓。
那是一個……湖泊的形狀。
不,不是湖泊。仔細看,那輪廓邊緣有細細的波紋,中心有幾個小點,像是島嶼。
“這是……”燕橫江眉頭緊鎖。
這地圖他看過很多次,但從冇發現這個標記。是血跡讓它顯形?還是……需要特定的條件?
“燕大俠……”張雲翼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船……快沉了。”
燕橫江抬頭看去。船艙裡的水已經冇到腳踝,船身明顯下沉,速度越來越慢。
必須靠岸。
他望向兩岸。這裡是泗水下遊,兩岸多是農田村落。但現在是深夜,又是冬天,田野裡一片漆黑,看不到半點燈火。
“找地方靠岸。”燕橫江道,“我們需要修船,也需要休息。”
張雲翼點頭,駕著船向岸邊靠去。但船太重,速度太慢,還冇靠岸,船尾就開始下沉。
“跳!”燕橫江當機立斷,一把抱起陸驚瀾,縱身躍向岸邊。
張雲翼拉著妹妹,也跟著跳下。兩人落在冰冷的淺灘上,摔了一身泥水,但總算安全了。
而隱舟,在他們身後緩緩沉入水中,隻剩船篷還露在水麵,很快也消失了。
船,冇了。
物資,大部分都隨船沉了。隻剩下燕橫江隨身的長槍、寶圖,張雲翼懷裡的一點乾糧,張雨嬋抱著的藥囊,還有昏迷的陸驚瀾。
四個人,一身傷,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後麵還有追兵。
真正的山窮水儘。
張雨嬋看著沉冇的船,小聲啜泣起來。張雲翼摟著妹妹,咬緊嘴唇,眼眶也紅了。
燕橫江看著這三個孩子,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答應過嶽震山,要護他們活著。
他答應過自已,要帶他們去江南,找吳神醫救陸驚瀾。
可現在,船冇了,路還遠,追兵隨時會來。
怎麼辦?
燕橫江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劇痛和心中的茫然。他是大人,是唯一的依靠,他不能倒,不能亂。
“雲翼,雨嬋。”他開口,聲音嘶啞但堅定,“聽著,船冇了,但我們還活著。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兩個孩子抬頭看他。
“現在,我們需要做三件事。”燕橫江繼續說,“第一,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處理傷口,休息。第二,想辦法弄條船,或者找其他方式南下。第三……”
他看向懷裡的陸驚瀾:
“儘快趕到江南,救驚瀾。”
張雲翼擦乾眼淚,重重點頭:“燕大俠,我聽您的。”
張雨嬋也止住哭泣,小聲說:“我也聽燕叔叔的。”
燕橫江心中一暖。這三個孩子,雖然小,雖然怕,但都很堅強。
這就夠了。
隻要人心不垮,天塌不下來。
“好。”燕橫江站起身,“我們先離開這裡,金兵可能會沿岸搜尋。雲翼,你抱著驚瀾。雨嬋,跟緊我。”
他當先走向田野深處。張雲翼抱起陸驚瀾——九歲的孩子,不重,但他自已也受了傷,抱得很吃力。張雨嬋跟在哥哥身邊,小手緊緊拽著他的衣角。
四個人,在冬夜的寒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身後,微山湖的方向,隱約傳來船號聲——那是金兵在搜救、集結。
身前,是無邊的黑暗,和未知的前路。
但燕橫江的腳步,很穩。
因為他知道,有些路,明知道難走,也得走。
因為承諾。
因為責任。
因為,他身後這三個孩子,是他在這亂世中,最後的良心和意義。
夜還長,路還遠。
但總有天亮的時候。
總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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